
列兵胡学兰 他本不叫胡学兰。入伍那年,恰逢电影《刘胡兰》热映,征兵办的同志,嫌他的本名太土,便帮他改成了现在的名字。顾名思义,希望他入伍后,向刘胡兰学习,做一名毛主席的好战士。 大海与胡学兰的渊源, 缘于“九·一三”事件。如果林副主席没有坠机温都尔汗,很难想象,他会与胡学兰有什么交集。因为那一年,胡学兰已经是一个3岁女童的爹。 “九 ·一三”事件后,*队军**冻结了复补工作,次年解冻,两年合并一年,复补的人数倍增,新兵入伍的年龄放宽到了25岁,胡学兰正好被卡在杠子内。 新兵下连后,大海与胡学兰分在了同一个班,与他俩同时分在守备八连三班的,还有四川合江的王本超和江苏扬中的杨全海。但真正了解胡学兰,是从下连后的第一次班务会开始。 每周星期天晚上,是连队例行班务会时间。晚饭后不久,一阵清脆的哨子声,将全班人招呼到了一起。各人拿着小凳子,沿床头一字儿坐定。 班长姓周,名长功,山东东阿人,1970年入伍,初中毕业,是个有文化的人。入伍后,进步很快,第一年入*党**,第二年当班长,在一排三个班长中,首屈一指。 三班的宿舍,在一排的最里端。门开在右手边,进门的右侧是枪柜,分上下两层,上层放*弹子**袋,底层是枪架。门的左侧,墙面上嵌着一个大碗柜,约一米宽、一米五高的样子。碗柜用木板分成几格,上面放漱口缸、牙膏和牙刷,中间放吃饭的小瓷盆和饭勺,最底层放班里打饭的铝盆和水瓶。碗柜左边,沿墙摆着一张约三尺长的旧书桌,配一把小木椅。桌子上方开着一扇小方窗,白天,光线正好落在桌面上。那是班长办公的地方。宿舍左则是一面火墙。屋内三分之二的空间,被一排可以睡下九名战士的大通铺所占据,全班战士的毛毡褥垫依次铺在上面,被子叠好放在靠墙的顶头。与铺位对应的墙面上,钉着九个挂钩,用于挂跨包和水壶。通铺是用土坯砌的,每个人的床头下沿开着两个方孔,上面的放洗脸盆,下面的放小凳子。通铺上方,有一根两头固定在墙上的铁丝,全班的洗脸毛巾就搭在上面。 班长见大家都坐好了,挪过椅子,坐在了那张属于他的小办公桌前。他打开抽屉的小锁,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口道: “今天,是新战友下连后的第一个班务会,每个人先说说自己的情况,大伙儿相互熟悉熟悉”。说完,便自我介绍道:“俺叫周长功,匡结周的周,长短的长,立功的功,是你们的班长,也是你们的大哥。今后大家有事,就跟俺说。”说完,随手拿过一张旧《人民*队军**》报,撕下一则小长条,又从小布袋里掏出烟丝,均匀的撒在上面,再用舌头在纸条的一侧舔了舔,然后将纸条卷成漏斗状,末端拧个结,划根火柴,吧嗒吧嗒的吸了起来。一股烟丝的焦油味和报纸的糊焦味,随之在不通风的室内弥漫开来。 班里的另外两名老兵,见状也卷起了烟,抽了起来。 班长连抽几口后,扭脸望了望几名新战士,问道:“你们几个新同志,有没有会抽的,会的可以抽一口,不会的就不要学了,抽烟不好。” 班长的话音刚落,只见坐在大海旁边的胡学兰,“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带着浓重的川音,低声道:“班长,我想抽一口”。“好,好”,班长应了两声。随即道:“你有烟吗?给你卷一颗?”“不啦,班长,我带着”。胡学兰转身从挎包里掏出一杆竹根烟锅,麻利的装上烟丝,点上火便哱呲哱呲的抽了起来。望着他这一连串的老道动作,班长心里明白,眼前这个新兵,烟龄丝毫不逊自己。便问道:“你啥时候学会抽烟的”?“12岁那年,我跟大人们赶场,他们抽,我也就跟着抽上了。” “还是个老烟民啊,说说你自己吧”。 “我叫胡学兰,今年刚26,家里有一个堂客和娃儿”。 谁也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胡学兰,一张口就像扔出了一颗*弹炸**,惊得大家目瞪口呆。 “哦,这么说,你结过婚了,家里有老婆孩子”? “是的,班长。” “ 孩子多大啦”? “班长,今年五岁了,是女娃”。 十二岁抽烟,二十岁结婚生女,眼前这个新战友,让全班的人都开了眼界。 下连不久,就赶上过春节了。每逢佳节倍思亲。战友们都忙着买信纸信封,利用休息时间赶着给家人写信,唯独胡学兰一人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抽着烟。大海写好信后,关切地问他,“快过年了,怎么不给妻儿写封信呢”?他抬起来头,眼睛里漂过一丝愁云,叹声道:“我不会写字”。因为不识字,胡学兰入伍一个多月来,还没有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大海便拿出自己的信纸,安慰道:“来,我帮你写,过年了,家里人一定都在想你”。胡学兰没有推辞,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望着大海:“你看着帮我写几句就行”。 替人写信,大海这也是头一回,他学着以胡学兰的口气,写了离开家后的经历,以及部队的有关情况,末了,说了些思念妻子和孩子的感情话。信写好后,他悄悄地给胡学兰念了一遍,当读到思念堂客和女儿的话时,胡学兰闪动着泪光,深深地把头埋进伏在床沿上的胳膊里,好久才抬起来,红着脸,不好意思的冲着大海嗨嗨一笑:“写这些干啥子嘛,挺难为情的”。接着,大海又帮他写好了信封,这才把信交给胡学兰。第二天,他俩又一起去师部邮局,分别把信寄回了家。 胡学兰没有文化,接受能力差,加上有点驼背,军姿不好,学习训练中,常常受到批评,有时,班里的同志也会对他飞来白眼,对此,胡学兰总是默默的承受着。但他也有自己的强项,做事认真,干活不偷懒,班里的苦活累活,他都是抢在前面。 一次,班长派大海和胡学兰去炊事班帮着卸运战备面粉,拉面粉的卡车停在坑道外面,距离坑道库房大约有三十多米远。胡学兰让大海去车上卸面粉,自己则去扛面袋。一袋面粉五十斤,别人一次扛一代袋,他却要扛两袋。大海怕他吃不消,劝他少扛一袋,但他不肯,不在他肩上搭上两袋面,他就不走,就连在一旁指挥卸运面粉的刘司务长,也不由的对他投来赞许的目光。晚点名时,胡学兰因此受到了重点表扬。 受到表扬后的胡学兰,显得特别高兴,整个晚上,脸上总挂着笑容。息灯前,大海悄悄地问他,“看你个子不大,哪来的这么大劲啊”?胡学兰鼻子轻轻的一哼:“这算啥,我们山里人,不像你们这些白面书生,肩挑背扛惯了。入伍前,我为乡里送公粮,一人挑二百斤重的稻谷,翻两座山。在家乡,扛这百把斤重的东西,翻山越岭是常事。” 听他这么一说,大海似乎明白了。难怪他个子不大脚大,人不高背驼,都与他从小经受的磨炼有关,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丝敬意。 戈壁滩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已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季节了,可四号山人工湖仍然冰冻三尺。吃了一个冬季萝卜、土豆和干菜的战士们,是多么渴望着能吃上一口新鲜蔬菜啊!可在那个年代,那样的环境下,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由于长期无法吃到绿色的新鲜蔬菜,战士们的指甲全都凹了进去。为了能让战士们早日吃上一口新鲜蔬菜,连*长首**经过研究,决定在四号山人工湖北侧近水处,打口深水井,开辟一块菜地,自己种些蔬菜,用以弥补供应不足的问题。但在戈壁滩打井谈何容易,没有机械,全靠镐刨锹挖。记得当时已经是三月末了,可地面还没有完全解冻。每一镐刨下去,仅留下一点白迹。战士们就是这样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连续苦干了一个多月,才勉强打到地下水线。 井越打越深,难度也越来越大。因为空间有限,井下作业,每次只能下去一个人。挖出的沙石,也只能通过绞索用柳条框运上来。初春的井水很冷。起初下井的人尚可穿上雨靴作业,后来井水深了,雨靴也就起不到作用,下去的人几乎都是泡在冰冷的井水里挖坭。上身热,脚下冷,时间一长,就难以支持。为防止冻伤,连里规定,井下作业,不得超过二十分钟,由各班挑选精壮人员,轮流下井。 这一周,轮到一排下井了。隔日的班务会上,班里就对下井人员作了安排。在大海的积极争取下,他如愿地拿到了班里第一个下井作业的名额。可第二天早晨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原定方案。 星期一的早上,连里照例要对各班的内务进行检查。结果,三班最差,受到点名批评。检查组指出的问题是,有一名战士的床单没洗干净,影响军容。要强的长功班长哪里咽得下这口窝囊气,随即把全班招集到床前,逐个进行排查。原来上了黑名单的是胡学兰。 班长铁青着脸,指着胡学兰的铺面,斥责道:“胡学兰,你的床单为什么这样脏,昨天没洗吗?”以往,胡学兰受到批评,一般是不吭声的,这回不知咋的,张口就把班长的话怼了回去:“谁说没洗啊”!“洗了,怎么还这样?”“我的床单发下来就跟别人的不同,又黄又黑,不信我洗给你看”。胡学兰并不知道,刚发下来的床单其实都是一样的,其他新同志的床单之所以比他的白,是领回后用漂*粉白**漂过了。 班长本来心头就窝着火,胡学兰的狡辩和顶撞,无异于火上浇油。他一把将胡的床单从铺上拽下,扔在胡学兰的面前。辟口训斥道:“瞧瞧你这个怂样,自己不讲卫生,还强词夺理,全班都跟着你丢脸。”班长这句话,也许真的伤到了胡学兰,他不顾劝说,非要当面洗给班长看。殊不知,他的这一举动,又犯了军中大忌,不但违犯了军人内务手则的规定(非节假日,不经允许,不能清洗衣服被褥),还冒犯了班长的威严,这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盛怒之下的长功班长,一脚将胡学兰的脸盆踢个底朝天,盆里的水,溅了胡学兰一身。周班长非但没有因此而解气,反而更加暴躁起来,将胡学兰的被褥和毛毡统统扔到了门前的小院里。一边扔一边咆哮着:“滚,你给我滚!三班没有你这个刺毛兵!今天我就向连长打报告,你不走我走!”见班长如此暴怒,全班的同志,一个个乖乖的站在墙根,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连队的开饭号响了,为了逃避这个尴尬的场面,大海顺势抓起打饭的铝盆,飞也似的跑了出来。 这天的早饭,依然是黑面馒头,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等大海把早饭打回来后,班里的情势还僵持着,胡学兰仍然站在原处,扔在院子里的被褥也原样未动。为了缓和紧绷着的情绪,他试着拉了拉胡学兰的衣角,小声劝道:“去,向班长认个错吧,吃过饭还要干活呢。”胡学兰依旧未动,僵了一会,才很不情愿的向班长作了个口头检讨。周班长虽然未置可否,但也没有再发火,算是给了个台阶。大海见气氛有所缓和,便试着去院子里把胡的被褥捡了回来,大伙儿也应和着劝胡学兰过来吃早饭,可他还是不肯。班长不知是生气,还是动了恻隐,发了一句狠话:“不吃早饭也得干活。今天胡学兰下井,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个毛病。”大伙儿都以为班长只是一时的气话,也没大在意。谁知上午轮到三班下井作业时,班长真的用胡学兰替下了余大海。胡学兰二话没说,甩掉棉衣,脱下棉裤,光着腿,操起铁锹,一头扎到井底。规定的作业时间到了,也不上来,直到王东保排长命人将他拉上来为此。 由于在井下作业时间过长,加上腹中无食,胡学兰出井后,脸色煞白,两腿瑟瑟。心里愧疚的大海,赶紧把他拉进工棚,为他打开一瓶连里事先准备好的烧酒,帮他袪寒。 周 班长临阵换人,让没吃早饭的胡学兰顶替大海下井,明摆着是对胡的一种惩罚,大海虽然无法抗拒,但在心里,总觉得亏欠了胡学兰的,至今也无法释怀。 在八连,胡学兰虽然其貌不扬,甚至还有点邋遢,但是他的理发手艺,却是全连甚至全营数一数二的。 部队营以下是不配专职理发员的,基层官兵理发,主要靠互助解决。*队军**内务条令对军人的发型发式有着明确的规定,男军人基本都是一水的小平头。即使这样,理发也还是要有技巧的,有的人就能依据脸型和发质,理出变化来,让人看着精神养眼,而有的人理的,就比较呆板扎眼。胡学兰显然是属于前者。同样一个人,经过他的手,理出的发型就是和别人理的不一样。时间一长,赞誉之声便不径而走。先是在全连,每逢节假日,找他理发的,络绎不绝,有时忙得连饭也顾不上,但他没有一丝怨言。后来兄弟连队认识他的,星期天也赶来找他剪头,只要时间允许,他总是来者不拒。 胡学兰会理发的口风,也传到了营长秦明才的耳朵里。说来也是巧合,那时正赶上师管理科为机关物实理发员,请营长帮着推荐人选。秦营长觉得,胡学兰如果能胜任的话,也算有了一个不错的出路。为此,他专门来到八连,向聂世忠连长询问了胡的有关情况。聂连长如实地谈了自己的看法:就理发而言,胡学兰是完全胜任的,但作为师级机关专职理发员的人选,可能军容军姿方面有点欠缺。听了聂连长的介绍,秦营长并没有马上放弃自己的想法,他跟聂连长约定,安排胡学兰为其理一次发看看。 为了先过营长这一关,聂连长头一天就将胡学兰叫到连部,特意向他作了交待,要他在为营长理发时,特别注意自己的仪表,并关照他换件新军装,穿戴整齐,理发时尽量别咳嗽、吐痰,更不能流鼻涕。 一切安排妥当后,胡学兰按约定时间来到了营部。 给*长首**理发,胡学兰尚属首次,心里难免有点紧张。他越是想把营长的头发理好,心里的压力也就越大。连长关照他的,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由于过度专注,以至于鼻炎引发的浓鼻涕流了出来,竟全然不知,等他发觉时,为时已晚。 平心而论,胡学兰理发确实是一把好手。他的落选,不是输在理发手艺上。在基层找他理发的人趋之若鹜,没有人会因为他流鼻涕而嫌弃,但去师级机关却不行,秦营长也无能为力。 最终是营部一个叫“小李子”的顶替了他,当上了师机关理发员。 入伍的第二年,大海离开了三班,去了连部,与胡学兰的接触也就少了。年底,胡学兰服役期满,离开了部队,但他的形象却一直留在大海的记忆中。 2021年3月于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