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母亲对我们姊妹三人管束很严,对我尤为严格。她是慈母兼严父,可她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骂我们一句,打我们一下。
进入十一月,果园里的桔子,在太阳照射下由青绿逐渐变黄。
七十年代,物质匮乏,买米、买肉、买布等都需要票,能够有米饭吃已经不易,山上的野果便成了小孩子解馋的食品。
那天下午,大人们都去出门干活了,四周很安静,偶尔一只老鸦从天空飞过,“哇—-哇—-”的声音明亮、幽远。住在我家对面的小伙伴艳伢子跑到我家,神秘地对我说:“昨天,我看到九阿婆家水井边的园里,桔子变黄了。”艳伢子用发光的眼睛看着我:“不信带你去看。”
一溜小跑,我和艳伢子就到了九阿婆家的水井边。几枝粗壮的枝条伸出菜园的篱笆,一个个拳头大的桔子密密地挂在树枝上:有橙黄色的,有半绿半黄的,还有全是绿色的。被沉甸甸的桔子压弯的枝条,笨拙地垂在水井旁边的小草坡上,我们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
几个橙黄色的桔子在一堆厚厚的绿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黑夜里点燃的小灯笼,把我们的心都照亮了。只见艳伢子伏在草坡上,一伸手,把一个橙黄色的桔子抓住了,手一扭,“咔一”的一声,桔子被摘下来了。他直起身,拿着桔子走到我面前,把桔子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我。只见他剥下桔皮,淡黄色的桔瓣顿时散发出阵阵酸味,我嘴里的口水顿时溢满口腔。他取下一块桔瓣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赶紧把桔瓣吐了出来,不停地吐着舌头,脒着眼睛连连说:“好酸!好酸!”我顿时感觉自己的牙齿也酸软了!
“这桔子还没有熟,摘下来放几天就会很甜了!”说完,他又伏在草坡上,三下两下就摘下了几个桔子。他把肚子上的衣服卷成一个兜,左手抓着衣兜,右手摘着桔子。突然,我听到九阿婆说话的声音,扭头一看,九阿婆正挑着尿桶朝菜园走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低声朝正在摘桔子的艳伢子喊:“九阿婆来了!九阿婆来了!”艳伢子迅速停下摘桔子的手,抓着衣兜,拔腿往菜园后面的稻田跑。我跟在他后面没命似的逃跑。
跑了几丘稻田,我双腿发软,大汗淋漓。我蹲在田坎上张望,没发现艳伢子,也没看到九阿婆。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我胆战心惊地往家走去。
母亲已经回到家,准备烧火煮饭,我赶紧过去帮忙。这时,外面传来阵阵叫骂声,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又犯错了。母亲走出厨房,一会儿就进来了。她板着脸瞪着眼睛问:“今天下午,你有没有摘九阿婆的桔子?”“没有。”我小声地回答。母亲没有追问,默默地切着菜,我在灶边默默地烧火,空气似乎凝固了。
吃完饭,母亲在堂屋叫我。我走过去,只见她红着脸坐在靠墙的板凳上,两眼冒火,嘴角的肌肉抖动着,厉声问道:“我再问一次,今天下午有没有摘九阿婆家的桔子?”我知道已经不能再隐瞒了。我后悔、害怕,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流进嘴里,咸咸的。“是,是艳伢子摘的。”我委屈地说。“还不认错!”母亲“噔”的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大声喝斥:“跪下!”我嚎啕大哭,“啪!”的一声,双腿跪在神龛面前。母亲把装着大半盆水的洗脸盆放到我头顶上,趁母亲没松手,我赶紧伸手抓住脸盆的两边,不让里面的水流下来。“你好好反思!不许哭!”母亲大声扔下两句话,气愤地走开了。
我挺直腰,双手紧紧抓着脸盆两边,保持脸盆平衡。堂屋里静静地,昏暗的煤油灯静静照着,我的眼泪不停地流……我后悔没有记住母亲平日里教育我们的话,我后悔跟艳伢子一起跑去九阿婆家的水井边,我后悔没有主动承认错误.…..不知什么时候,父亲走进了堂屋,母亲跟了进来。父亲试探着说:“跪了这么久了,差不多了。毕竟是小孩子。”“你走开!”母亲怒斥父亲,父亲默默地走开了,母亲也走开了。
双腿已经麻了,膝盖下的煤渣似乎插进肉里,脖子僵硬了,高举着的双手酸了,我抿紧嘴唇坚持着。过了一会,母亲从房间出来,走到我身边,双手端下脸盆说:“起来吧。”我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房间……
母亲时常对我说:“三姊妹你最大,老大就要有老大的样子,给弟弟妹妹做个好样子,带好他们。”
母亲时常教育我们:“嘴巴甜,不要钱。”见到比父母年纪大的,叫“爷爷奶奶”;见到跟父母年纪差不多大的,叫“叔叔阿姨”;见到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叫“哥哥姐姐或者弟弟妹妹”;来家里的客人,饭后要送热毛巾给客人擦手,要双手递给客人;不能偷东西,“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没有穷死的,只有懒死的。”“树小扶直易,树大扳直难。”……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跟我们讲做人的道理,做人的规矩以及关于做人的民间故事、民间传说。
每年正月初一早上,母亲让我们姊妹三个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去给左邻右舍的长辈拜年。她叮嘱我们:快到屋门口就要大声喊——爷爷奶奶,我们给您拜年了!拜年要双脚拜在地上,面向长辈说——我给你拜年了……于是我带着弟弟妹妹,按照母亲的要求一家一家地给长辈拜年。我们跪在长辈面前,喊着“给您拜年了”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们慈祥的笑容。把左邻右舍的年都拜完了的时候,我们的膝盖都拜痛了,但是我们很高兴,因为我们拜年时看到长辈们满意的笑容,回家看到母亲欣慰的笑脸。正月初二,父亲带我去外婆家拜年,母亲和弟弟、妹妹在家招待来拜年的朋友……
堂屋墙壁的砖缝里,插着一根浅黄油亮的竹鞭,当我们三姊妹犯了较大的错误,母亲便取下竹鞭抽我们的手和脚。竹鞭所到处,全是一条一条带血印的痕……我是打得最多的,哪怕是弟弟妹妹们犯了错误,首先打的是我。母亲说,我是大的,没有带好头。
母亲教训了我十六年,直到她去世。我受到她极大极深的影响,如果我学到了一点点待人接物的和气,如果我能宽容、体谅人,如果我能自强自立,孝顺长辈———我都得感谢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