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参加禅修(1),给自己的定心丸是即使没能忘掉她至少也可以放松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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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禅修地在色达,路途长达14个小时。像是谁刻意安排一般,一位姑娘和我邻座,我向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梁茂才。”
姑娘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随即快速离开,手上的指甲绘得五彩斑斓。
“我叫李雪瑶。”
大巴很快驶进高速公路,李雪瑶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向后的景色,手中的迷你化妆镜滑到了腿上。她这身打扮不像是去禅修,而是参加某场晚宴。圆顶小礼帽压住一头乌黑的长发,只露出了耳朵和白皙的侧脸,黑色丝绒制小西服微微闪着光,与脖子上那条彩虹色丝巾很是搭配。
在大巴空调的叹息声中,李雪瑶的脑袋左右摇晃着最终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直起身子尽量让她靠得舒服些。因为离得太近,她头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涌进了我鼻腔,在香味中我也睡着了。一路上睡了醒、醒了睡,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她的头始终默契地靠在我肩上。
当大巴车终于喘息着来到目的地时,我还没缓过神来。她对我说了第二句话:
“下车了。”
走下车抬眼望去,无数的灯光汇成银河。主办方告诉我们,最上方的那盏灯是我们今晚的目的地。4000米海拔让一切行动迟缓起来,李雪瑶反应有些严重,拖着行礼箱才走两步便蹲在了地上,我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走回去帮她拎箱子。她没有说话,只是弓着腰跟着我身后慢慢往山上爬。一百多米后她停了下来,一脸苍白的说道:
“等会儿,我抽支烟。”
她边说边从白色的盒子里抽出香烟,递了一支给我,我没有要。她吸了一口烟雾进去立即咳嗽起来,等咳嗽平复她又吸了几口。路旁走过几个喇嘛,投来异样的眼光,她没有看他们。烟吸了大半,她才把烟蒂扔到地上踩灭,仿佛恢复了气力,朝我潇洒地挥挥手。
“走!”
参加禅修的男女分开住在两幢平房里。把李雪瑶的行礼送到,我直奔男宿舍。宿舍相当简朴,房间里除了挂着些佛像,就只剩下一通铺了。这样的条件在我的记者生涯中不算最好,但也算不上最差。
“收了这么多钱,住这样的条件?!”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不满地说道,他肥胖的左手快速拨动着粗硕的紫檀佛珠。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朝他笑了笑,说道:
“苦修积德嘛。大哥,我叫徐子涵,请问你贵姓? ”
中年男人瞟了眼学生,头也不抬掏着行礼箱的东西,低声回答道:
“秦兴平。”
徐子涵讪讪地走过来,和我握手相互介绍自己。
晚上9点钟我们到了经堂。经堂被一条半米高的黄褐色帷幔分为两个区域,男方在左女方在右。我瞟了眼女士方阵,李雪瑶和大家一样换上了红色的僧袍,只是那件衣服有些大,把她衬得有些瘦小,她正睁大眼睛望着台上。主办方讲规矩和作息安排,要求禅修期间不能吃荤喝酒吸烟,特别强调了男女之间不能交流,更不能有身体接触。秦兴平边叹息边望向前排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那姑娘给了他一个迷人的笑脸。
宿舍通铺上只有很薄的一层青稞草垫,睡起来硌得慌根本睡不着,大家东一句西一句聊开了。徐子涵说他是大四学生,一直对佛学着迷,这次是瞒着父母来参加禅修的。
“要是他们知道我进了寺庙,不打断我的腿才怪。”
秦兴平说自己在做生意:“只是千把万的小生意。”这次是被老婆强行拉来修来世福分的。他有些失望:
“不是说红教允许双修吗,连男女说话也不行,双什么修啊。哎,这一个月怎么熬得过去?”
听说我是记者,徐子涵特别兴奋:
“记者?无冕之王!我曾有一个梦想是做记者。话说,梁大哥,记者不是很忙吗?你怎么有时间来禅修啊? ”
我为什么来?当然是要忘掉她,但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敷衍道:
“不为什么,只是来修养一段时间。”
夜伴随寒冷慢慢侵蚀进心里,我打了个冷颤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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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每天早上4点钟起床,吃早饭、做早课,11点钟吃午餐、做午课,下午5点钟吃晚餐,1个半小时自由安排后,晚上7点钟到9点钟听讲座,晚上9点半睡觉。禅修的日子不断机械往复,枯燥而乏味。
我决定到山下透透气,刚走到半山腰小卖部碰见了李雪瑶。她正和店主争论:
“你们连烟也没有,还叫什么小卖部?”
店主是个脸庞晒得通红的年青姑娘,她也不回话,只是笑吟吟地望着李雪瑶。李雪瑶无可奈何地走出来,正好和我撞了个正脸。她没看我,怒气冲冲朝山上走。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我有烟。”
她转过头来一脸不相信的表情,我扬扬手里的香烟,她倒了回来。为了避开僧众,我们一前一后绕过坛城往神山方向走。
走过坛城,整个五明佛学院尽收眼底。红色的小木屋像是红蘑菇开满了整座喇荣山,2万多僧众像蚂蚁一样躲在蘑菇伞下读着经、念着佛。这片风景我们早已经看腻了,我们朝着空无一物的喇荣沟坐下来,我递了支烟给她,自己也点燃了一支。
才坐一会儿,雾起来了。一波又一波的雾很快把喇荣沟淹没在雾海中。这时,几位觉姆(2)正朝山上爬来,枣红色的僧衣在雾海里时隐时现,仿佛身在仙境之中。李雪瑶放下裹在头上的纱巾,侧脸立刻被晚霞镶了薄薄一层红色,她的模样我仿佛是在哪儿见过。
雾很快散去,我决定打破沉默:
“你为什么来禅修?”
她没有看我,抬起手轻轻吸了一口烟,香烟缭绕不绝把我隔开。
“我想忘掉一个人。”
“你忘掉了吗?”
她苦笑了下,望着两指间的烟发呆。半晌才转过头问道:
“你呢?你为什么来禅修?”
“我也想忘掉一个人。”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这是你们男人惯用的泡妞手法吗?接下来你不会告诉我,你想忘掉的是个女人吧?”
“真是个女的,不过不是女人,是个女孩。”
那女孩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立刻闪现在我脑海,那眼睛里充满着痛苦和无助的泪水,我禁不住打个了冷颤。
“哼!还女孩呐。你们男人都一个样。”
李雪瑶没有管我,裹上纱巾朝山下走去。夕阳下,红色的僧袍和纱巾随风飘动着掩盖不住她瘦削的身体,她紧了紧僧衣慢慢消失在坛城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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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第二天,吃过晚饭,秦兴平快速拨动着念珠,说道:
“这是什么禅修啊?不是花钱买罪受吗?”
“秦总,这不是在考验我们的耐性吗?上师说了只有耐性够了,才能够获得内心的平静,追求到今生的幸福。”
“我今生很幸福。”
秦兴平把头一撇拨动着念珠朝别处去了,徐子涵望了眼他的背影冲我做了个鬼脸。
“你小子不错啊,这么快就成禅修专家了?”
“梁大哥见笑了,我哪是专家啊,只不过是听得认真点而已。”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怎样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徐子涵正准备开讲,突然看见我嬉皮笑脸的表情,猛地推了我一把:
“梁大哥笑话我了,我哪有资格啊。今晚达悟上师会来讲座,还是听听他老人家的吧。”
达悟上师并不是老人家,顶多30来岁。矮胖的身材,戴一付金丝边眼镜,脖子上围满了大家敬献的哈达。虽然他的嘴巴几乎贴到话筒上了,可是音箱里发出的声音始终含糊不清,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我环顾四周,大家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几次悄悄望向李雪瑶,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一直专注地听着上师的讲座。
睡觉前我看徐子涵在本子上写着笔记——听讲座不允许记笔记,只有利用自由时间来补抄。我问他:
“小徐,上师讲的内容你全听明白了?”
他缓缓抬起头注视我,似乎要把我看穿:
“不是全明白。上师就是上师啊,怎么可能轻易能明白。话说,你明白了?”
“我哪明白啊,我根本没有听清楚他讲什么。”
“是吗?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
他望了我一眼,又低头望着笔记本,自言自语道:
“难道上师是想让我们在胡言乱语中明白不清的教义,是想让我们在世间的浑浊中找到自清的方法,是想让我们在名利纷扰中求得平静的心灵……”
我没有管他闭上双眼睡觉。一片黑暗中,那个小女孩突然闯入我的脑海,她大睁的眼睛里满是痛苦的泪水,无助地向我求救,而我却只顾不停的抓拍。“咔嚓,咔嚓,咔嚓”闪光灯划出一道道白光撕裂黑夜,也撕开了那女孩的伤口。那伤口流着墨绿色的血,在柏油路上汇聚成一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像往常一样,我赶紧睁开眼睛强迫自己跳出梦境。可是今天却没有那么容易,屋顶的白炽灯惨白得像那些挽联紧紧勒住了我。我如以往一样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它收得越紧,一阵窒息快要令我昏厥,我放弃挣扎只盼望它能够再快一点再快点,早点让我脱离这难捱的痛苦。这时候,它却突然快速的松开触角,瞬间收缩回白光里。
“你怎么了?”
徐子涵推醒了我。
“看你抖个不停,不会有什么事吧?真得没事?你满头都是汗水。”
我谢过他擦去头上的汗水,望向墙上的白度母(3),白光中她正慈祥地望着我。她的模样和一个人非常相像,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我第二天醒来时已经9点了,周身酸痛得起不来,我又在被子里困了会觉才起身。到经堂时,大家正在静思。见我来了,徐子涵迎上来小声问道:
“过来了?我帮你请了假。看你脸色挺苍白的,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我谢过他坐在垫子里开始静思,可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索性睁开眼睛四处张望,眼神越过黄褐色帷幔,正好撞见李雪瑶投过来的眼神。我冲她笑了笑,她像躲什么似地猛地转过头去。我又闭上眼睛,这时候那小女孩的眼睛又出现在我眼前,我赶紧睁开眼望向上方的佛像。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有了作用,她没有再出现。
敏梅措上师晚上给我们讲课,他批评了功利性的禅修:
“有人以为禅修、学佛就能改变什么。实际上什么也改变不了,那是每个人的命数,所有遭遇的灾难仍然会在那儿等着我们。只有坦然去面对,在苦难中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普贤行愿品忏悔业障愿四句偈:我昔所作诸来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所生,我今一切皆忏悔。只要由心向愿,即可脱离苦海,获得解脱。”
“要想做到由心向愿,要有慈悲心。我们要试着以别人甚至动物的心态来思考问题、体验痛苦,这样才能让我们感到身受,才能培养我们的慈悲之心,才能真正达到由心向愿。”
我细细品读着上师的讲话,思考着如何由心向愿早日获得解脱,获得内心的平静。可是无论我如何做都没有办法逃脱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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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晚上我走出食堂的时候,发现李雪瑶远远站在坝子边上。她假装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径直朝坛城方向走去。我立即意会了,远无跟在她身后。我们在上次去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生病了?”
“已经好了。”
“哦。有烟吗?你别误会,其实我也不是光想着烟。当然,我也不是专门想着你生病的事情才来的……”我发现她的脸羞红了,她摆摆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
我笑着递给她一支烟,她猛吸了几口,烟雾萦绕着她被彩色丝巾包裹的脸久久没有散去。
“你想忘记的那个女孩漂亮吗?”
那女孩因为巨痛扭曲的脸顿时出现在我的脑海。
“非常漂亮。”
“那你们之间应该有一个故事吧?说给我听听。”
这件事情我从没有告诉过别人,但李雪瑶仿佛有种让我难以抗拒的力量,我只是犹豫了下,开了口:
“2007年7月3号深夜,九眼桥发生了聚众械斗。我当时正好在九眼桥拍夜景。我赶过去的时候,械斗已经结束了,现场躺着四五个人,不能说是人应该说是尸体。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题材,我自然不会放过,趁警察还没有到一阵狂拍。这时候,我发现有一具尸体轻微动了动。我立刻跑过去,发现了那位女孩。 ”
“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件黑色无袖露脐T恤,下身穿得应该是牛仔裤,上面有好多洞洞眼眼,也不知道是原来裤子上的还是被人扎的。但她的肚子肯定被人扎了好几个洞,整件T恤都被血打湿了。她已经无法说话了,眼睛还能动,眼睛里充满痛苦和无助,像是向我求助让我救她。可我——”
说到这儿,我突然觉得身体打起颤来,某种东西不断压着胸口让我无法呼吸。
“我——没有管,不停地抓拍着她的眼睛、她的伤口,然后我——”
我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凉,伸手摸去才知道泪水流了下来。李雪瑶微张着嘴盯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我不记得她是几时走的,我只记得自己坐在那儿直到天完全变黑才离开。
后来,我们又去了一趟老地方,我把自己仅剩的七包烟全给了她。
“你一包也不留?”
“我戒了。”
之后我们没再单独见面,偶尔在经堂和食堂碰面,只是微微一笑擦肩而过。晚上我还是会做恶梦,只是会及时醒来望向墙上的佛像。我终于知道那白度母和谁像了,是李雪瑶。我越看得多,越觉得她们更相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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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一个月时间很快结束了。结业当晚,一位非常出名的堪布为我们上了一堂《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堪布的声音一样低沉,但却异常清晰:
“佛教"四谛",即苦、集、灭、道。苦谛是“生、老、病、死”以及无数的烦恼。这些苦和恼都是人生的必然经历,大家不必多虑也不要妄想切断。可以把它当作一场修行,从中领悟出集谛,才能达到熄灭人生苦难烦恼,超越生死轮回,通往涅盘之路。”
老实说,我没怎么听懂。秦兴平显然不在意这些,他当晚和二十来岁的老婆直奔马尔康。徐子涵说他悟到了,决定留下来继续修行。后来,他的父母赶到色达强行把他“绑”回了老家。愿佛祖保佑他的父母。
我没能忘掉她,也没有得到放松,身体甚至比来时更加沉重。只是女孩再出现时,我会拼命去想白度母,那位和李雪瑶十分相像的白度母。还真管用,白度母出来后,那双眼睛立即躲进了黑暗中。
回程时我挑了靠窗的位置,李雪瑶主动坐到了我的身旁。她笑着问我:
“你忘记她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可能有些人永远没法忘掉。”
“既然忘不掉,就让她在那儿罗。”
我们相视一笑没再说话。车轮很快发出沉闷的低响,她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我也很快睡着了,直到被她的尖叫声惊醒。
一块巨石从山上滚下来径直朝我们扑过来!我本能地护住李雪瑶,可后来发现根本不用,因为那块巨石是冲我来的!
我先是惊慌接着是坦然最后是欣喜,我甚至希望它早点到来,好让一切结束。可是那块巨石快挨到玻璃时却慢了起来,玻璃在我眼前一寸寸裂开再慢慢变成碎沫飞溅出去,缓慢扭曲的车厢铁壳压迫着我的身体,我渐渐感受到痛苦——那女孩的痛苦。那是无法言表的巨痛,由上千亿个神经元传递汇集成的痛楚洪流,仿佛要淹没所有的前世今生。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和她一样充满着无助和恳求,而四周的黑暗仿佛如同双双冷漠的眼睛,不时眨着按下快门。在白光划过的明暗中,是我翻看血脉贲张的照片,是我挥动最佳图片新闻大奖,是我藉此步步走向摄影神坛的笑容……它们哈哈笑着羞愧得我无地自容,我挥动着双拳希望打破一切,但全是徒劳,它们快速旋转着朝我压过来……
突然,不知道是谁打碎了黑暗,我的身体被猛地推向白光。
“……醒醒,茂才!醒醒,茂才!你怎么了?”
眼前一片模糊的黑色渐渐汇集成了一顶清晰的圆顶小礼帽,下面是一双焦急的眼睛。这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雪,雪花不断扑打在玻璃上,六角形的冰晶由白变成透明,最后融化成淡淡的水痕。我知道它就像心里那些痕迹一样永远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儿。
题图: 爱良安
注 释:(1)禅修,指短时期到寺院过出家人的生活,意在是“心灵的培育”,就是把心灵中的良好状态培育出来。(2)觉姆,藏传佛教中出家女性的称谓。(3)白度母,藏音译卓玛嘎尔姆,又称为增寿救度佛母,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
(“一个失去了信仰的人靠什么生活下去呢?”全文完,谢谢你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