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冰心逝世二十周年,翻资料看了几个关于她的故事,发现那个年代的剧情滑稽又严肃,狗血又新鲜。
当冰心奶奶还是冰心阿姨的时候,江湖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冰心在《大公报·文艺副刊》发表了一篇小说叫《我们太太的客厅》,以女佣的视角讲了一次客厅*会集**的场景:女主角“我们太太”这个社交界的名花,周旋于先生之外的艺术家、科学家、政治家、哲学教授、诗人等男人之间,沉醉于众星捧月带来的虚荣与满足感之中。

“我们太太”的形象正是在讽刺林徽因。
林徽因当时正在山西考察,看到后当即寄了一坛特产陈醋给冰心。
这个故事真假参半,寄醋的部分只是李健吾独家记忆。但文章实实在在是有过一篇,里面那些可以对号入座的线索也非常可信。尽管多年之后谈及此事,冰心把矛头指向了和她毫无交集的陆小曼。
一坛山西陈醋的狗血往事
冰心和林徽因没什么交情,只是因为两人男朋友是同乡好友的缘故,见过面。那时,冰心26岁,林徽因22岁,天真无虑,待字闺中。

左:冰心 右:林徽因
两人再一次比较瞩目的交集,已经是婚后的事情了。那时林徽因在香山养病,徐志摩常常去探望所以流言四起。冰心在丁玲主编的刊物《北斗》发表了一*长首**诗《我劝你》,被默认为是对林徽因的隔空规劝。里面有这样的句子——
只有女人知道女人的心,虽然我晓得
只有女人的话,你不爱听。
曾费过一番沉吟。
......
在诗人,这只是庄严的游戏,你却逗露着游戏的真诚。你丢失了你的好人,诗人在他无穷的游戏里,
又寻到了一双眼睛!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只有永远的冷淡,是永远的亲密!”
1931年徐志摩在去看林徽因演讲的路上,因飞机失事罹难。冰心写信给梁实秋,谈到对此事的看法:
志摩死了,利用聪明,在一场不人道不光明的行为之下,仍得到社会一班人的欢迎的人,得到一个归宿了!……谈到女人,究竟是“女人误他?”“他误女人?”也很难说。志摩是蝴蝶,而不是蜜蜂。女人的好处就得不着,女人的坏处就使他牺牲了。——到这里,我打住不说了!
再后来,就是这篇《太太的客厅》问世,不仅全民吃瓜,连“太太客厅”中往来一员的萧乾也认为似有所指。
毕竟在当时的北平,“太太客厅”,那就是林徽因北总布胡同的客厅。“太太客厅”描写的人物,科学家、哲学教授、文学教授、政治家、诗人等,也与现实中的人物容易形成对应。尤其是对诗人的描写:“诗人微着身,捧着我们太太指尖,轻轻的亲了一下,说:‘太太,无论哪时看见你,都如同一片光明的云彩……’我们的太太微微的一笑,抽出手来,又和后面一位文学教授把握。”基本锁定了徐志摩。

尽管多年之后,冰心在文章中称赞林徽因“1925年我在美国的绮色佳会见了林徽因,那时她是我的男朋友吴文藻的好友梁思成的未婚妻,也是我所见到的女作家中最俏美灵秀的一个。后来,我常在《新月》上看到她的诗文,真是文如其人。”并解释:“《太太的客厅》那篇,萧乾认为写的是林徽因,其实(原型)是陆小曼。”
不过台面上的吹捧的可信程度,远低于私人信件。
作家鄙视链也看脸
冰心不认同林徽因的感情观,也有人不喜欢冰心指手画脚的态度。沈从文说她教婆,同为女作家的苏青对冰心直接进行了颜值嘲讽:“我从前看冰心的诗和文章,觉得很美丽,后来看到她的照片,原来非常难看,又想到她在作品中时常卖弄她的女性美,就没有兴趣再读她文章了。”

不仅冰心,张爱玲也被同行嘲讽过颜值。这个人是杨绛:“我觉得你们都过高看待张爱玲了,我对她有偏见,我的外甥女和张同是圣玛利女校学生,我的外甥女说张爱玲死要出风头,故意奇装异服,想吸引人,但她相貌很难看,一脸“花生米”(青春豆也),同学都看不起她。”

所以,女作家们的鄙视链,都是看脸的?言语之中这点酸和讽刺太真实了吧,根本不讲道理。
“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我们看得非常清楚的爱玲姐姐选择扬起下巴看人,孤芳自赏。

她还避开颜值,直接从专业层面和冰心划清了界限:“如果必须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荻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论暗戳戳,最过分的还要看金庸
比文人之间互相吹捧还让人看不下去的,是他们之间的暗戳戳。
冰心暗戳戳林徽因之后,也被田汉嘲讽了一回。
田汉——“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作者,最主要的身份是剧作家。1932年7月,他发表了剧本《暴风雨中的七个女性》,剧中七位女性分别对应当时七位比较有名气的七位女作家。其中有个主角叫谢玉波(冰心,原名谢婉莹)在抗日救国的关头,依旧口头呼吁“只有爱才能抵抗强权”。(冰心诗:有了爱就有了一切)暗讽冰心无疑了。
从名字上做文章,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狠人金庸。
这里先理一下基本的关系:其实金庸原名查良镛,和徐志摩是表兄弟。两人差27岁。徐志摩从英国留学回来时,金庸跟他母亲回徐家见过徐志摩。徐志摩飞机失事时34岁,金庸7岁,参加了表哥的葬礼。
就在那场葬礼上,查家送去一副挽联,内容摘自清代黄景仁的一首诗——司勋绮语焚难尽,仆射余情忏较多。直接翻译下,就是风流话烧都烧不尽,风流事后悔都悔不过来。“司勋”和“仆射”都是古代的官名,前者指唐代诗人杜牧,后者指南北朝时期南朝齐、梁文坛的领袖沈约,两人不仅以文才传世,还因风流好色闻名。
这副挽联算是代表了查家对徐志摩的态度和评价,很扎心。

徐志摩原名章垿,字槱森,志摩是英国留学时后改的名字。改了还不够,还有一长串笔名来回用,什么南湖、诗哲,什么海谷、大兵、什么云中鹤、仙鹤等等,想起什么就是什么。
重点来了,金庸的《天龙八部》中,四大恶人之穷凶极恶就叫云中鹤,高瘦,轻功卓绝,好色风流。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放到现在,这样指名道姓嘲讽人可是会因为侵犯名誉权被告上法庭的。

重回黄金时代
若不是昨天二十周年这个特殊的日子,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冰心这个名字了。 1900-1999,她没能跨过千禧的门槛,在最热闹的那个世纪溘然长逝。
而看到上面这些八卦,底下吃瓜群众长篇大论、真情实感的分析,给人一种他们亲历了那个时代的错觉。
努力活成百岁老人的冰心,人设最终确定成课本上那种慈祥有爱的老奶奶。可老奶奶也不是一出生就是老奶奶的,她在更早的年纪还有一副皮孩也酸也甜的样子。
在冰心奶奶还是冰心阿姨的年代,有很多有趣的人,聚在一起自然有了很多高手过招的故事。白话文写作刚开始,基本是一个“随便写”的年代,很容易就有了开创性,很容易形成风格。而所谓奠基的一代,自然容易夸大个人的作用和价值。人们称那时是黄金时代。

关于重返黄金时代,伍迪艾伦在电影《午夜巴黎》做了一种尝试:梦想在巴黎写出第一部作品的好莱坞小编剧,在巴黎午夜的大街,坐上马车,可以穿越时空的马车,奔赴汇聚了海明威、毕加索、菲茨杰拉德、达利、斯坦因......等等名流的一场场盛会中。

而正如一开始脑容量都不够用的小编剧,最后也会明白“认为别的时代比自己现在生活的时代更好,这是那些无法应对当前生活的人,所产生的浪漫主义的缺陷。”
摘下时代滤镜之后,对上面这些狗血故事和参演嘉宾,希望观众一笑置之,不要陷入对细枝末节处瑕疵进行道德审判的快感中,走了另一种毫无幽默感的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