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人爱花惜花，文人士大夫不仅把花卉当成自然植物欣赏，更会寄情于其蕴含的精神层面。当花卉文化邂逅佛教艺术，必然会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常言拈花微笑、佛前供花，花与佛教亦有着极深的渊源。
佛造像是佛教文化的艺术符号之一，造像风格往往会随朝代更迭，受当朝社会风气、政策等外界因素影响，形成别具一格的特点。但人们大多关注佛像开相、体态、衣着、衣纹线条等，却极少有人留意造像中的花卉图案。即使花卉属于自然界产物，当其摇身一变成为艺术元素，也会被适当加入些人为创作的想法。
小问题
铜局部鎏金 观音菩萨
正式阅读文章前，先给大家留下一个小问题，希望您在看完文章之后能辨认出来，上图属于哪种花卉图案呢？
唐朝于中国传统文化而言属于一道明显的分水岭，包括花卉图案，也是从那时才开始悄然兴起。佛教传入之前，中国装饰纹样主要以仙人神兽、云纹为主，佛教东传不仅带来了宗教文化，亦将植物装饰审美带入内地。不难发现，从汉朝到魏晋年间，出现了不少忍冬、莲花等植物装饰的纹样。进而在唐代，花卉等植物图样崛起，取代动物造型成为传统装饰纹样的主流。经过宋到元的发展，佛教花卉图案繁荣于明清年间。
莫高窟248窟 双叶忍冬纹
莫高窟254窟 莲花纹样藻井
唐以前，佛造像的花卉以莲花为主，印度文化中，莲花是生命的再生，集合了*善美真**所有的象征，是佛国世界的重要元素之一，最先传入内地的花卉形式自然是莲花无疑。早期佛像即使有莲花等植物装饰，也是比较低调的，主要出现在塑像的宝座、佛像项光、背光以及壁画中，并且尽量保持平面状态或者较小的起伏，以突出主体佛像的三维立体感，给观赏者带来一种从平面到立体的强烈视觉冲击。花卉纹样的装饰此时被赋予含蓄内敛的原则，只是简单带出寓意，绝不“抢风头”，目的是为了让大家能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主体佛像上。所以我们看唐以前的造像，佛像本身大多是非常素雅的。
麦积山127窟 西魏 主佛
麦积山127窟 主佛局部
正如麦积山127窟正壁龛内的坐佛，长圆脸，脸带笑容，螺旋纹高肉髻和发纹常见于西魏年间，其秀骨清相亦属于典型魏晋时期风格，可判定此龛开凿于西魏年间。塑像装饰皆集中在背光和项光部分：坐佛项光中央是一朵大的复瓣莲花，坐佛莲花周围绕以曲蔓分枝的莲花和忍冬，外周左右两侧是相向而飞的伎乐天，人物间同样刻有小莲花作为点缀。佛像本身则无过多装饰，着通肩袈裟，腰系长带，衣摆自然下垂搭于台座，形成悬裳式，简洁流畅。
手持状莲花
麦积山54窟 身体为西魏原作 头部重塑于隋代 手持莲花状
麦积山135窟 西魏 手持莲花状
另一种比较常见的形式，是菩萨手持莲茎或莲蕾。例如麦积山第54窟西崖下部西侧龛内，塑有一佛二菩萨，主佛身着圆领通肩袈裟，衣纹是贯穿全身的阴刻U字形，这种衣纹承袭了笈多时期风格，后期已极为少见，印证了此龛开凿于西魏的说法。龛内造像身体均位西魏元作，头部则重塑于隋代。可以明显看到右侧菩萨手举（也可能是捧）莲蕾，全身仅此一处花卉呈现。
手持花卉的姿态一直沿用至后世，特别明清时期的藏式风格佛教造像中尤为常见，以莲花居多，也有持柳枝的观音形态。所持莲花姿态各异，有的呈三层花苞的闭合状、有的含苞待放，灵动清新、有的则全然盛开，美艳芳群。
圆轮状莲花
南北朝时期，伴随西域佛教传入，极具外来文化形式的忍冬和莲花就以不同形式出现在佛造像中，形成花卉图案装饰。但该时期的花卉仅仅只是个配角，并且图案内容相对单一、简约。 莲花基本沿袭了从印度传入的样式，为正面绽放的模样，也可以看作是图案化了的睡莲。
印度本土莲花样式
为何皆呈圆轮形状？ 来看看佛经里的描述就大可一清二楚了： 《阿弥陀经》中提到“池中莲花，大如车轮”，佛教审美讲究“以圆为美，以圆为贵” ，与其所认为人处于不断“轮回”中的思想密不可分。 相比印度莲花纹样，我国早期莲花样式或许略显单调了些，大致上会分为圆瓣莲花和尖瓣莲花。
龙门石窟 窟顶 莲花雕饰——尖瓣莲花
云冈石窟 藻井——圆瓣莲花
北宋 延安石窟水月观音像
北宋 延安石窟水月观音像 局部 圆轮状莲花
圆轮状花型也一直流传至后世。 正如这尊水月观音像，观音中性面容颇有西域韵味，其身上的璎珞花型正是双层圆轮状正面绽放的莲花模样，并且为圆瓣莲花。璎珞造形华丽，但花卉图样相对简单统一，高古味十足。
高年份 晋作木胎加彩水月观音
高年份 晋作木胎加彩水月观音局部 圆轮状莲花
此外，我们在不同年代造像身上也能看到这种形制的莲花纹样。
山西大同善化寺 日天彩塑 莲花纹
山西繁峙县岩山寺金代彩塑自在观音
山西繁峙县岩山寺金代彩塑自在观音 局部 双莲花冠
延安石窟 四号藻井浮雕 莲花纹样
金代 自木胎加彩在观音 莲花纹样 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
宝相花
到了唐朝，花卉图案得到飞跃式的发展。盛唐，融合汇聚了古今中外各方文化，思想的碰撞让人们的自主意识觉醒，对美的认知不再如前朝般单一化，使人产生愉悦情绪的花卉图案成为表达美感的重要元素之一。此时，大量来自异域的植物邂逅本土文化，演化为不少变异图案，例如丰满华美的宝相花、曲折起伏，节奏感强烈的卷草纹等。
唐 宝相花纹葵花镜 辽宁省博物馆藏 融合了多种类型的宝相花
何为宝相花？正如龙和凤长此以往存在于中国千年文化长河中，却从为有人真正见过其相貌。宝相花亦是如此，虽是我国古代常言的吉祥花卉，却并非真实存在。它是一种综合了各种花卉因素所形成的的想象性图案。宝相花的主体可以是莲花、牡丹、菊花、月季、葵花甚至雪花等自然界的中常见花朵，然后再配合其他花叶元素稍作艺术加工后，摇身一变就成为极具创意的花卉样式。
唐三彩宝相花罐 牡丹花主体
明宣德 青花宝相花纹双耳扁瓶
清雍正 淡描青花团宝相花纹盘 故宫博物院藏
清乾隆 画珐琅宝相话盘 故宫博物院藏
盛唐年间，最受欢迎的宝相花主体不是象征神圣的莲花，反而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许是因为大*子唐**民对朝气蓬勃之美的追崇，美艳硕大的牡丹花更契合大众审美，于是便一跃成为当时花卉纹样的主流样式，常见于非佛教领域的瓷器、壁画、纺织品等。不过当用于佛教装饰时，依然大多以莲花为主。时过境迁，大多唐代佛教艺术品已化为云烟，我们只能从流传至后世的宝相花纹中窥视一二。
敦煌藻井 宝相花纹
敦煌莫高窟 唐菩萨 宝相花璎珞
大同善华寺 摩利支天 宝相花冠
宋代 木雕菩萨头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宝相花冠
明代 准提观音 山西平遥双林寺
明代 准提观音 山西平遥双林寺 宝相花璎珞
该如何辨别某花卉样式是否为宝相花呢？
《中国纹样史》中论及宝相花认为：“中国宝相花在唐代以后历代均有应用，大体已形成固定格式，不论牡丹、莲花、石榴、宝相（蔷薇花的一种）、只以花心不同为区别......花瓣则千篇一律”。由此，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判断： 首先，它绝不是自然界中真实存在的花卉样式；其次，宝相花通常是丰满瑰丽的团花形式；最后亦是最重要的一点，辨认花瓣的形制。只有符合上述三个条件的花卉图案，才能判定为宝相花，因为众多花卉图案中，亦有不少非自然界真实存在，却常被运用于佛造像装饰中的组合型花卉，它们并不属于宝相花一类。
宝相花花瓣类型，看似繁多，丰富多变，实则都是由几个最简单的元素构成的，大致可以区分为几个大类：
（1）勾卷瓣
该纹样是融入了中国最传统的云纹样式所形成的的元素，为对称结构。这种样式在唐代形成雏形，定型于宋元时期，并盛行于明清年间，不仅作为宝相花元素，亦被单独用作饰品样式，名“如意”，被赋予吉祥美好之寓意。
勾卷瓣宝相花
（2）桃形忍冬莲瓣
忍冬是早期佛像装饰最常见的图案之一，此种花瓣便是由忍冬叶片组合而成，如同莲花花瓣。
桃形忍冬莲瓣宝相花
（3）云曲瓣
该花瓣类型是融合了石榴花的造型和牡丹花瓣的特征。宝相花纹中，云曲形瓣以三曲居多，又称为三曲云瓣；而三弧以上的则称为多曲云瓣。侧面也反映出唐代人们对牡丹的偏爱。
象征类花瓣造型
刚刚说到并非所有似花非花的花型图案都是宝相花，因为花卉图案中还有一种“象征类花瓣造型”，这种花型提炼了自然界中花卉的花瓣造型，多为离瓣花卉，不会以植物自然生长的规律为基础，多由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花卉组合而成的造型。整体符合花卉特征，但我们无法明显辨别出具体花卉名称。此类花卉图案一般包括“轮状花瓣”和“十字花瓣”，只要稍微留意花瓣分布规律，都能将两者区分。“十字花瓣”大多体积较小，主要作为造型整体的修饰点缀。
辽代 木胎观音菩萨 轮状象征性花瓣 德国科隆东亚艺术博物馆
明洪武 木胎彩绘自在观音 轮状象征性花瓣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宋代 木雕彩绘漆金菩萨 轮状象征性花瓣 上海博物馆藏
宋代 菩萨立像 十字状象征性花瓣 美国费城博物馆藏
相比之下“轮状花瓣”出现频率就高很多，由分离的多瓣花瓣围绕圆形花蕊组成类似轮状花型，花型大小不一，组合而成的图样丰富多变，在宝冠或璎珞中皆起到串连和点缀的装饰效果。此类花卉的花蕊也颇有讲究，除了简单的圆形，还会有细巧的点状或是以劲线交错形如葵蕊状的，但后者一般比较少见。
山西大同善华寺彩塑鬼子母 轮状象征性花瓣 葵花蕊
宋/元 木胎大势至菩萨立像 葵花蕊状 法国赛努奇博物馆东方艺术馆藏
辽代 木胎自在观音 葵花蕊状
难道佛造像的花卉图案除了莲花都是非真实花卉吗？自然不是的，只不过总体而言，非写实花卉所占比例居多，但还是会有写实类花卉造型的，它们整体符合自然生长规律，并且能清晰辨认出植物花卉名称，以莲花、牡丹、曼陀罗、柳枝居多。
卷草纹
唐代出现的异形花卉纹样除了宝相花，还有同样一直被后世沿用的卷草纹。所谓的“卷草”自然界中并无真实形象，卷草一名也是根据其形象而得的。这类纹样花叶枝茎呈卷曲状，体现出“卷曲”、“缠绕”、“盘旋”的基本特征，具有独特的美感。通常我们看到花卉的叶片和花朵经过艺术处理，呈现出明显翻卷、旋涡状姿态的花卉纹样，才会将之归纳为“卷草纹”。
明代 闽作木胎髹漆观音菩萨 卷草纹
清康熙 御制金刚萨埵像 卷草纹
山西大同善华寺 辽代火天 卷草纹
中国的卷草纹是隋唐时期，由忍冬纹+莲花演化而成的，相比前朝整体造型趋向复杂化，因此也有称之为“唐卷草纹”。卷草纹样题材丰富，以花草植物类为主，有诸如忍冬、菊花、牡丹、莲花、石榴等，形成缠草卷枝的样式。正如莫高窟220窟，初唐时期的卷草纹，色彩鲜艳，花枝叶片肥厚饱满，恰似一朵人间富贵花。
莫高窟220窟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花卉图案的存在，既美化了佛造像艺术，也丰富了造像艺术的精神世界，是佛教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题材。只这一个小小的细节，也让我们得以从另一个角度认识佛造像，梳理外来文化及社会背景对其发展的影响，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以后看到造像身上的花卉图案，可以不再只是简单地形容为“花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