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深
父亲的工厂
*党**是妈 厂是家
工人阶级听*党**话
建设祖国干劲大
——工谣
1、父亲的工厂是云台市轴承厂。父亲是闯关东在大连日本造船厂学成“锻铆焊铣车钣金”等铁工十八般手艺全套福禄寿。那时老百姓，坚持叫大连的老名“青泥洼”。青泥洼爬王八，穿木履镶金牙。吃饭叫米西，骂人叫八嘎。米西的没有，八嘎不绝。惹得*日反**高潮不断。在地下*党**的动员下，父亲回老家任胶东八路军兵工厂总技师。他的玩艺真是厉害，竟造出了连发机关炮，像打机关枪一样打炮。他还发明了汽油桶大炮，发射成盘的*榴弹手**。发射出去像扔出去一盘一盘大豆饼，一盘就是几十颗*榴弹手**，*伤杀**力惊人，在解放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解放后，父亲奉命参加城市建设，到云台市轴承厂工作。这家工厂叫“天成钢铃厂”，当时轴承就叫钢铃。资方是个开明人士，工厂献给国家，谢绝一切优待，只要求准许他到香港去。依稀记得他叫秦桐林，他动身时，父亲和厂领导市领导送他上船，他领着五岁的儿子。这孩子一双亮眼死盯着父亲。父亲不知为什么从心底打了个寒噤。
父亲在大连造船厂，修船造船天天接触轴承，闭着眼也能把轴承拆开装上，现在造轴承了，很快他就钻透了所有工艺。当时，城市恢复战争创伤，轴承是承载速度的，国家发展，太需要轴承了。很多城市办轴承厂，纷纷派人来父亲厂学习。父亲成了全国轴承厂的“大拿”各厂主力几乎都是他的徒弟。父亲最爱听别人叫他工程师，最烦叫他师傅。但他学历不够工程师，有聪明徒弟就叫他“大帅”。父亲很喜欢，不再去纠结工程师。全国业内也觉得父亲担得这一称号。
2、父亲无愧“大帅”这个称号。他在技术上不断地改良创新。他先是把轴承的滚珠改成长珠。滚珠是圆的，会丢失很多动力，改为长珠，提高了一倍转速，减少了一倍磨损。
父亲还把加板锤改成空汽锤，后又把锻打改成锻压，过去是用锤一个件一个件地打，现在在锻压机上一串一串地压，一串压十几个件，快得有如闪电。在父亲手里开启了锻打不用锤的时代……
父亲是当之无愧“大帅”。他经常到阿尔巴尼亚、朝鲜、叙利亚、波兰等国家去传授技术改良工艺。
为改锻压，父亲被压去4根手指。但这不耽误他的手艺。一次他去巴基斯坦一个工厂传授技术，有一位大工匠见父亲两手只有六指手指，尤其右手只有两根手指，便不怀好意地请父亲表演开加板锤。父亲请翻译告诉他，我们中国早不用加板锤了……
你们用得了么！那家伙一步蹿到加板锤前，猛地一按扳手，哗地把锤头拉向顶端。他在砧台上放了一块饼干，一松板手，加板锤轰地直落下来，锤头贴着砧台的饼干猛地刹住了。他拉起锤头，饼干完好无损，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这简直是不可能的！那大工匠轻篾地一笑。父亲回一淡笑，用左手呼地把加板锤拉上高空，把腕上手表捋下来，放到砧台上，把那块饼干放到手表蒙子上，猛地一放锤，锤头贴着饼干嘎地顿住了。父亲拉起来锤来，饼干已压成粉末，手表蒙子却完好无损，手表还在嘎嘎地走。
大家全呆了，想不到父亲竟能用左手开锤！大工匠抱住父亲，直用中国话喊师傅。父亲却抽抽鼻叫：“钢糊了！”
大工匠叫了一声，赶忙去掏红炉里烧着的钢料。那钢料果然化成了糖稀状。这使所有人都震惊。回国的飞机上，带团的重工业部副部长直问：“申工，你怎么一嗅就知道钢糊了？”
父亲笑：“我也不知道，反正一嗅，我就知道红炉里的钢烧到什么程度：生的，熟了，糊了……
“神！”副部长赞叹，“你申工是神工！”
神工的称号就响彻海内外业界了。
3、我常为父亲悲哀，这样一位大匠神工，吃了一肚子草，呕了一辈子血——为中国强工业梦，呕了一辈子心血。当时中国重工业最高八级，父亲一进工厂就评为八级工，于是就一辈子是八级。随着我们兄弟姊妹增多，日子越来越冏。我记忆中父亲一辈子没吃高温菜，把他每天的劳保待遇的高温菜全省给我们吃。秋天他开荒种得地瓜下来了，他每天带几个家里不好烀的大个地瓜到厂子。那时锻打车间都用耐火砖砌烧钢料的大炉，叫红炉，烤人大汗不止，所以天天有高温菜。父亲就把大个地瓜放在红炉顶上隔热沙层里捂起来，到吃饭时，大个地瓜烤得一层饼干厚的疙，嗤嗤地泚气流油。徒弟们都抢着吃，再给父亲打份饭，或让给他高温菜。其实徒弟们是疼怜父亲，变着方子给师傅换换饭菜……父亲却认为徒弟们真爱吃他的烤地瓜呢，我那大匠神工的父亲有时单纯得像个孩子。春天，地瓜下稍，父亲天天带大饼子到厂子烤，直到秋天下来地瓜。所不同的是烤饼子父亲带块自己腌的咸菜头。
这就是父亲的生活。
4、父亲是工段长，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他管锻打一段，三盘红炉，三套锤，是坐在车间办公室的工人。但父亲偏偏要站锤台，烧红炉，还要一天关照三班，早上，启明星一露头他就起床，骑着他那只有轱辘和大架子车羊把的自行车，五点钟准到车间，把地瓜捂到红炉沙层里，就和三班工人干二钟头，解决问题安排白班的工作，三班工人下班，他吃了烤地瓜，再烤上两个。便迎接白班工人上班。他驾锤烧炉，解决技术难点、工作要点……中午吃个烤地瓜下午继续。一直到白班工人下班。他再吃个地瓜。又和二班工人干。直到八九点才回家。回家就趴在制图板上设计研究……他那些重大的技术革新都是这样完成的。母亲成天愁忧忧：“你爹一天价没点好东西吃，还那么累……能行么？”
“世上只有不行的人，没有不行的事！咬咬牙就行了！人没有叫糙东西饿死的，就有叫好东西撑死的！人也更没有被累死的，只要干就有希望就有成功！什么都是干出来的！”
父亲总教导我们：“人就是块铁，越打越硬越烧越软。”
我一想，可不是嘛，铁不就是越打越硬越烧越软嘛！
父亲又告诫：“人不能烧包，千般锤打，才能成器！”
我知道父亲干干干都是为工厂，有工厂他就有活得有劲头！
父亲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我们厂子！”多么自傲！那是工人阶级的自豪！透着主人翁的豪迈！
5、父亲的工厂没了。被外资收购了，叫“肯姆乃”了。厂长叫泰凤仪。他就是那资方厂长秦桐林的儿子——当年盯得父亲心头打寒噤的那五岁孩子。
他一派西化，先修了一座厂长小楼，又在楼后修了一个厂长花园。他听花品茶，躲进小楼成一统一一全厂全部日化，技术人员管理人员全换上清一色洋派大学生。旧得一切全废除！父亲也被下岗处理……
父亲怎么也不相信，当年在大连学徒大年三十被工厂主赶出厂门的旧戏又上演了……
他像喝醉了酒，昏头涨脑地在厂里一个劲地踉踉跄跄地转，转呀。他抚着锻压机，摸着电炉，摸着车间，摸着厂墙，喃喃：“厂子，你真不要我了么？我是工人哪！我……”他突然蹲在地上呜地哭出来，“这是怎么啦——”
过来两个洋式保安，把父亲架到厂门外，说：“闲人不得入内！”
“我是闲人？”父亲蹲在厂门外，痛苦地呓呓着。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为厂子忙了半辈子，竟成了闲人！瑟瑟秋风中，他似一棵老草死死地痴望着他的工厂。待我们找到父亲，他已在半昏厥状态。
6、半年后，父亲从半昏厥状态清醒过来，每天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看着“肯姆乃”厂区，痴了一般。
好在这时许多工厂来请他。父亲这才缓活过来。他拒绝了一切私企工厂。去扶持一些村办企业。
有一家村办企业在父亲的努力下，成为轴承行业的龙头企业，规模了得。父亲也变得生龙活虎，又成天“我们厂子怎样怎样”眉飞色舞地挂在嘴上。
一天，村支书告诉父亲，县长要带父亲到德国参观工业。父亲认为俄国制造粗，美国制造笨，日本制造精，唯德国制造好。他早想去德国看看。
去了，回来，厂子已卖给个人了，是县长的小舅子。父亲一头闷倒在地，口鼻耳眼都溢出血来。我们闻赶到，父亲的意识坚持到最后一刻，指指他的资料柜。我最知父亲，命弟弟们把父亲的制图、资料一页不落地收拾起来打成一捆。
父亲又转指墙上，我顺指看去，是县里给父亲发的奖状。上写“奖给申展望工程师……”
我心头撕裂，父亲巴望一辈子工程师称号最后也没获得！我顿时泪奔号啕着摘下奖状，放到父亲怀里。父亲双臂紧紧护住奖状，直直地望着我，口中喃腩着，我知父亲有什么心事要交待，便急忙附耳上前。我听清父亲说：““把资料送厂子……”
我急忙应：“好！父亲！”
父亲眼角滚下两滳泪，长吐一口气溘然长逝。
7．我把资料送到秦凤仪老板台上。秦老板好像看见*弹炸**，一下子跳开，叫：“我厂使用的都是国际化的先进技术和超前管理经营理念，不会用这些土法子的！请你迅速拿走！”
我向他提出厂里为父亲开个追悼会的要求。
他笑道：“我厂不可能为一个普通工人开追悼会的。”
我一杯茶泼在他身上，暴发道：“我父亲是普通工人吗？他抗日战争发明过机关炮，解放战争发明了汽油桶*榴弹手**捆发射器，建国后，他改加板锤为空汽锤，改锻打为缎压……拼命一辈子，只剩下六拫手指头……”
我早已泪流满面。秦老板还是修养很好地微笑着：“这一切与我厂何干？申师傅给我干过一天么？”
工会主席常恒进来拉走我。他过去是*党**委书记，独资后留他干工会主席。他说：“老深，他是不会为申师傅开追悼会的。”
“为什么？”
“他是老资方秦桐林的儿子。当年我和你父亲陪领导送他们上船去香港时，他才五岁，看你父亲的目光是*刀刺**子般的仇恨！”
我不知为什么又落下泪来：“我只想厂里给父亲开个追悼会，对老人是个肯定是个总结，有个盖棺定论，对老人是个交待……”.
常恒流着热泪，咬着牙根说：“这追悼会，我们工会开！”
8、秦凤仪转着老板椅，修着指甲盖，很原则地说：“不能占用工作时间！”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十七时半至十八时半，白班下班后，二班上班前。
第三天一早，厂部通知：下午四点至七点全场停电。
常恒气得两眼冒泪满目窜火：“追悼会如期举行！”
那年清明节晚五时半，不知谁拉响了厂里的汽笛，工们手捧着点燃的白蜡烛从各车间奔向厂区大广场。不一会，临厂区四条大街也挤满了人，有打开摩托汽车大灯的，有打开手电的，也有挥动电棒光拍的……霎时，世界一片光明！我心头蹦上一句诗：“人心光明，世界的希望！”
常恒落下泪来：“公道自在人心哪！”
第二天，他就请调到市总工会。
9、十年后，“肯姆乃”机器用废了，生产线用垮了，厂房用破了，窗掉门裂，到处漏气撒风……秦凤仪不更新不换代，榨干了工厂的一切，卷钱跑回了日本。他向日本运了十几万吨轴承，价值十几个亿。当初独资他出资不到一个亿。临了，连工资都不发。还是云台市委市政府出面收拾烂摊子。出资补发工人工资，更新设备，修缮厂房，置换新生产线。派常恒同志回厂担任*党**委书记兼厂长。
常恒同志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登门跟我要去了父亲那一梱资料。几天后，他派车拉我去厂里深谈。全厂已粉刷一新，遍处插着红旗，广场飘着*旗国**。大门牌子已换回“云台市轴承厂”，并多了一块“中国*产党共**云台市轴承厂委员会”的红字大牌子。怎么看全厂怎么像当年庆解放。工人们欢天喜地地收拾着准备着准备复工。司机把车直开到秦凤仪的办公小楼前，我的心不觉一沉。下车后，我发现这里已改成“工人书楼”。我的心随即一松。常恒同志早等在门前。他拉着我手进了他的办公室，屋子虽小却五脏俱全：电话电脑写子板……我不禁笑了，这个*党**委书记竟在工人书楼里办公。他为我沏上茶，笑：“坐在工人书楼里有益和工人勾通。”接着，他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这两天仔细研读了申师傅留下的资料。我读了想，想了读。终于明白老工人为中国工业发展留下了一部宝贵的遗产。他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一躬：“我代表*党**委代表全厂代表全体职工谢谢申老工人！我断言，将来整个中国工业都得感谢这位老工人！”他顿一下，又说：“建国以来，我们积累了很好的工业基础，正在整顿优化关节点，拦腰一刀，改了一切，独资独大，洋化西化不服水土害了中国企业。像我们厂，二十年败落一空。我真愁怎么复活我们厂，申师傳纵观世界工业针对中国工业深刻思索，提出“化西”“化洋”突出自已的特色的工业发展道路，制度社会主义化，政治思想加管理加文化的全新管理模式，推行我管人人，人人管我，实行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确保工人在企业的主人翁地位。提倡社会主义觉悟，倡导共主义思想，坚持马列主义主导。借别人的车，跑自己的道，确保到达自己的目的。“他一口气喝下半杯茶，呯地顿下茶杯，“有了这，何愁我厂不兴？我允满自信！”
10、父亲的资料，常恒同志如获至宝。它从政治思想，发展战略、技术前瞻、工人地位，管理方式，企业主导全方位阐述论证，指出中国企业之路，常恒同志总结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企业模式》。作为轴承厂的发展大纲推行。
半年后，初见成效。一年后，大展宏图。云台市轴承厂成为中国企业发展的楷模。被誉为实现“中国梦”的先进轨道。
翌年五一国际劳动节，常恒同志约我去厂里参加“工人公园”开园仪式和游园活动。我想不出轴承厂哪有地方能开个什么公园。到场一看，他把秦凤仪的“厂长花园”改建为“工人公园”。好么，前面是“工人书楼”，后面是“工人花园”。昔日独资厂长的特权领地，全归工人所用。真是换了人间。“工人公园”是广场和花园的结合体。园中心有一座山一样的铸像，全部用红绸蒙着。常恒同志请我一起揭绸开园。红绸一揭显出了五个工人的黑铁铸像。图是常书记构思的，请人设计的，由本厂铸造车间工人铸造的。这几尊铸像都是本厂各历史阶段的代表人物，中间的是父亲！他右臂抱着他的那些资料，左臂伸向蓝天。他仰面*瞻高**远脁，一付追梦欲奔的样子，浑的力量全迸发出来。画活了父亲的本相和精神世界。铸像四周有几组霓虹灯——有金色的太阳，银色月亮灯、红色的启明星灯，蓝色的北斗星……最为神奇的是，你无论站在那盏灯下，铸像们的眼睛都在看那盏灯！我震惊设计师的艺术！
铸像的底座，是一辆高速列车的头型，上刻着火红的大字“工神厂魂”！
常恒同志突地振臂高呼：“工人阶级万岁！”
万名工人想也不想一齐高喊：“*产党共**万岁！”
我心头一滚，噗地喷口热血出来。热泪哗地遮滿脸庞。我终于高呼出口：父亲呀——
多年压在我胸口地块垒吐出来了……
父亲，这是我写给你的迟到的悼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