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乐然、阴澍雨
近几年,综合材料绘画创作发展迅猛,涌现出大量的优秀作品。一直以来材料作为语言,在众多的绘画门类中被广泛应用,但是作为一个绘画门类单列出来,还是比较近的事。在全国的各大美术院校中,都相应成立了材料工作室,有的依附于原有的各个绘画系,有的独立成系。中央美术学院的张元教授,曾经主持油画系材料工作室多年,积累了大量的创作实践经验,形成了相对完备的教学系统,并对综合材料绘画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推动作用。今天,我们走进张元工作室,请他分享综合材料绘画创作的经验。(阴澍雨)
阴澍雨 (中国艺术研究院一级美术师):张老师好!今天想跟您聊一聊综合材料绘画创作,首先谈一谈您的绘画经验以及技法的来源。据我了解,您早年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二画室学习,基于什么样的状态您选择了二画室学习?哪些老师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
张元(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是这样,一方面我特别喜欢油画,喜欢比较厚实的油画,我觉得油画画厚了特别有意思。油画本身的表现力在各个画种中是最强的,这种表现力、色彩关系,我很喜欢,也相对比较敏感。很多色彩好的老师也觉得我的色彩感觉比较细腻,当然所谓细腻就是说别人轻易看不到的颜色,我能在画里体现出来。另一方面也是个人兴趣,考入美院分了画室后我选择了二画室,实际上也是选择林岗先生,因为我觉得林岗先生的色彩好看,当时也听韦先生等老先生对林岗先生的评价,说林岗先生的画颜色较亮,就是侧重于色彩表现。二画室基本上都是留苏的,它的创始人是罗工柳,罗工柳之后,像林岗、李天祥都是留苏的,有马常利、苏高礼、闻立鹏等都是二画室的,一画室有潘世勋、韦启美、戴泽等。
我是1984年毕业的,“85思潮”后中国艺术才走向多元。那时候在学校是踏踏实实的练基本功,练习造型、色彩与创作。我的老师是何孔德、张文新他们,何孔德的画当时在美术馆圆厅正中央展出,是红色经典题材,而且他们又都是马训班的。何孔德老师说,一个画家的一生创作中用4年的时间练基本功,这个时间一点都不多,这个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李乐然 (清华大学美术学博士后):您那个时候是不是也画写实类型的绘画?也在画主题创作?
张元:是的,那时候就是画写实、画写生及创作,那时候我的代表作是《黄河纤夫》。我特别喜欢*疆新**,后来就画*疆新**题材,《旅途》是我的毕业创作,被《人民日报》作为新人新秀发表了,那会儿学生毕业创作发表在《人民日报》,简直就是天大的事。这个事情在某种程度上也让美院觉得我比较有潜质,然后就留油画系了。

张元在绘画创作中
阴澍雨: 刚才您提到说喜欢颜色厚重,对材料感兴趣,是不是您那时候画写实也是最大限度的发挥材料的特质,或者说对材料比较敏感?
张元:是的,比较厚的油画色实际上也是材料。因为二画室更强调色彩,我们对语言的研究就是:印象派为什么是绘画的革命?在某种程度上它走出了古典主义的造型,它把轮廓造型松解了,色彩才能成为主要的语言,变成绘画当中的主体语言。色彩成为主体,造型就得让位,当时的二画室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思路。林岗先生也强调笔不到意到,相当于写意油画,需见笔触、见色彩,那就是要画出趣味来,对于它的理解和体会需要充分的想象力。
李乐然: 可不可以说那个时候是对材料接触的基点,从这以后到选择综合材料绘画也是慢慢生发出来的过程?
张元:转到综合材料绘画还有另外一个客观的因素,我是属于敏感体质,我在协和医院检查出秋季花粉过敏,一到秋天就打喷嚏、流眼泪、流鼻涕,闻着松节油也不行,特别难受,画不了画。后来潘世勋推荐坦培拉绘画,我就觉得挺好玩的,材料上没有油画那么刺激,而且也不过敏,比较舒服。再后来跟戴海鹰接触,他介绍巴尔蒂斯,巴尔蒂斯不喜欢油画,他说油画的亮光是“咄咄逼人”。巴尔蒂斯是在油画材料里加了干酪素,酪素是奶液遇酸后所生成的一种蛋白聚合体,干酪素在工业上过去用来粘合皮鞋底一层的皮子,因为酪素粘性好又不怕水,过去手工制品经常用到,在传统绘画当中作为粘合剂也被广泛使用。

张元绘画所使用的工具材料
阴澍雨: 坦培拉绘画跟油画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
张元:传统坦培拉绘画是在板上进行的,并不是在画布上,是在板上又绷布,我们现在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坦培拉绘画就跟新的一样,因为坦培拉绘画一旦钙化就能形成保护层隔绝空气,防止进一步氧化,所以它的颜色能保持稳定不变。
油画的干燥,是氧化干燥,氧化干燥之后还会继续氧化,这是油画非常致命的问题,它会一直到氧化粉掉为止,大约是100年时间,也就是说油画正常的保存寿命是100年左右。国外博物馆能看到保存几百年的油画是因为他们画布做底子很讲究,比如用铅粉做底子,绝缘防湿,对着光从画布的背面去看,没有沙眼,是密封的。
油画干了以后,要做一个保护层,用中国人的理解就是上光油,光油就是树脂,它不影响油画的光泽,但是能把油画封在里边,一般四五年就把树脂清理掉,然后再重新涂一层新的树脂,这样油画的保存时间就长了,相当于把油画的颜料封在底层和上面树脂之间了。
李乐然: 对于材料本身的熟悉与掌握也需要基础,后来您用坦培拉综合材料技法创作的作品多不多?
张元:我从法国回来以后的画基本都属于坦培拉综合材料了,所谓综合材料是指画面里如金属、纸、布等材料都可以使用,产生的肌理也比较特别。以前林岗先生把沙子洗好,跟油画颜色搅拌在一起,画桂林的象鼻山,挺抽象的,增加了质感,他跟庞涛的那些作品在80年代影响挺大。虽然保存没有问题,但会特别重,如果用纸或者用别的材料,就不会太重。

张元 大自然的启示系列 亚麻布坦培拉、综合材料 120×120厘米 2002

《大自然的启示系列》(局部一)

《大自然的启示系列》(局部二)
这是我回国后的第一幅坦培拉作品《大自然的启示》,在画面上我使用了一点青铜符号,用VAE乳胶粘贴,肌理使用麻布与皱纹纸做基材,利用蛋黄油性坦培拉媒介剂调色粉及作为添加料的碳酸钙粉(俗称大*粉白**)混合多层覆盖自然生成出山石层的感觉,且与青铜片相似的肌理呼应、和青绿色的彩冷暖呼应,取得画面的协调感。
阴澍雨: 坦培拉不是一个固化的、单一的技术,可以更加丰富起来,在对坦培拉的研究中,您带领学生是如何切入的?
张元:我们现在所做的坦培拉绘画,实际上是坦培拉跟综合材料混在一起做。我们学习是从坦培拉的圣像画切入,选择大师级的圣像画进行临摹,临了这些作品之后所取得的经验再用在新的综合绘画的创作中来。
李乐然: 您理解的坦培拉是一种什么样的绘画,您在探索材料性的综合绘画之时,在材料与艺术传达方面如何进行转换与衔接?
张元:我理解的坦培拉不是一个技术层面的方法,它是一种思维方式,是一种中介的物质,把不同的、不能结合的物质通过中介使它结合起来。材料本身不仅仅局限在绘画材料这个范围,它的范围更大,因为人本身就是物质的,我们所接触的就是一个物质的世界,材料无所不在,无所不包,问题是怎么实现转换?把它转成艺术品,如毕加索,他看见一辆破车,把车把卸下来重新翻制,然后做了一个牛头,很抽象,大家也知道这是车座车把,但是他的这种想象力和引导观众的联想,就是那个时代的特点,也是他的创造性思维的体现,西方认可这个,也张扬这个。
我们在做综合材料时,把材料转化成绘画的主体语言的时候,这种转变已经打开了一个有巨大发展空间的绘画途径。

张元 红荷湿地系列之一 综合材料坦培拉绘画 66×81厘米 2007

《红荷湿地系列之一》(局部一)

《红荷湿地系列之一》(局部二)
阴澍雨: 坦培拉在很多人的印象当中是有固定的技法程式的,但听您这么说,它还是一个在不断活化的中介,您去欧洲接触的坦培拉绘画技法都是固定的吗?
张元:是相对固定的,但是,也不一样,这些大师如果单纯用绘画的方法来描述《圣经》的话,他们完全可以不这么画。古典时期的大师们不满足于用画来讲故事、用画来图解《圣经》,他们有艺术上的追求,也就是艺术上的一种天赋、感觉,还要追求更高级的东西。这种高级既包含着造型也包含着色彩,还包含着材料的应用。
李乐然: 在欧洲也有“综合材料”这个概念吗?在您上学的这段时间内,国内的艺术思想是怎样的?
张元:欧洲没有综合材料这个概念,就是纯粹的自由绘画。改革开放后,西方的各种艺术理念一时涌入国内,在不到30年的时间内,我们尝试、探索,走完了西方近600年的道路。“85思潮”之后,很多理念是同时空降在我国艺术界的,我们往往先入为主,谁先接触了哪种,就视哪种为正宗,因此,彼此之间容易发生争执。

张元 山魂 综合材料坦培拉绘画 180×200厘米 2009-2020

《山魂》(局部一)

《山魂》(局部二)
阴澍雨: 我们回到您的创作,材料不止局限于绘画,比如空间里的雕塑、装置等,现在公共艺术都涉及材料。您从事综合材料绘画创作,有没有形成一种规律性的东西,比如给学生的课程安排中,做基础训练主要是偏重于哪些方面?
张元:我们大致分这么几块,一是基础性的,属于绘画基础,就是素描速写和色彩写生、材料写生。比如中国画的基础首先是临摹,山应该怎么画,怎么皴,树应该怎么画,都有很多规范,要去了解这些规范,了解前人的经验,然后再去模仿、创造。和中国绘画的学习过程类似,综合材料绘画也是这样,比如这件是反拓,它就形成了一种很抽象的语言关系,它可以处理得很丰富,也可以把画面处理得很大,这是基础课,如果转换到创作上去的话,那就是非常好的作品。当然它也需要其他别的方面的因素充实起来。我们的基础课还有水与墨,不是“水墨”,我们是“水与墨”,中间加了一个“与”字,水是水,墨是墨,如何在画面里体现水和墨的审美价值,思考点就落在物质上了。
另一方面就是语言课,所谓语言课就是我们把像坦培拉、丙烯包括陶瓷等课程结合起来训练,比如陶瓷,我们做釉下彩,釉下彩的温度是1300℃左右,它能通过火的窑变产生一种色彩或可以说是一种品质。釉上彩就相当于我们油画的直接画法,釉下彩里则有不可控的东西,而且这种不可控制的东西是自然生成的,综合材料绘画的根本就是要追求不可重复性、自然生成性。综合材料跟釉下彩在这一点上有点像,比如,它不是表面的,它有自然生成的和不可控的一面。釉下彩的东西,它的表层到里层再到色彩底部有一个深度空间。
李乐然: 我的印象中综合材料绘画前几年很火,大家都在做,但近几年好像又有点沉寂了。
张元:也没有,应该是铺开了,实际上就是中央美院减弱了。看学生的毕业展,几乎百分之五六十的作品都是属于综合材料,绘画都不是纯粹的。

张元 细雨润无声 综合材料坦培拉绘画 50×70厘米 2023
阴澍雨: 您在美院组建了综合材料工作室,专注于材料在各个领域的运用,现在不管国画、油画、版画、雕塑,大家其实都在运用综合材料的手法和理念,就像您说的,看学生毕业创作,运用综合材料还是非常多的。
张元:是的,就其发展来说,综合材料绘画有很广阔的空间。将来也是绘画发展的趋势,我觉得它作为一个门类,我们一说门类往往就固化,就有一个范畴、有界定,实际上能成为门类,它的生命力也就在于此,每个门类都一样,它不单是自身的繁荣,还影响其他的门类。别的学科也都是这样,凡是有发展的学科和专业,多是跨界的,这种跨界是人类思维的一种转变和进步,它推动人类文明的进程。
阴澍雨: 我们来谈谈您的作品,这幅是哪一年的?
张元:画这幅画的时间还是挺长的,从2009年开始画,底下不满意,反复修改,去年才完成。
李乐然: 是不是往往会把一幅作品持续画,甚至展完之后还会拿回来再画?
张元:是的,这幅画展览时候送出去了,但是画的底下我不满意,拿回来之后又把底下画了一遍,画完之后感觉透气了,有打磨过,也有脱落,恰恰是这种脱落更能够体现空灵感,体现物质感,要是处理得平平光光,就没意思了。

张元 不是朝霞胜似朝霞 综合材料坦培拉绘画 70×90厘米 2023
阴澍雨: 隐约还有具象的东西在里面。
张元:对,但是做具象的人就觉得我的绘画抽象了,其实我始终没离开具象。我这种具象跟写实是两回事。
李乐然: 像这种厚的地方,底子是什么材质?
张元:有纸的,也有布的,用到了大*粉白**,大*粉白**把纸反复的覆盖之后,它就有自然生成的空间。
李乐然: 这上面有拼贴,拼贴上面又覆盖了颜色。这种材料与远山、天空、云水等物像都有对应的表达。
张元:对。跟大自然有契合的地方。用到多种不同的材料,比如贴上纸或者布,都是属于软质材料。我的作品也有贴青铜上去的,跟山的青绿在色彩上是吻合的。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是绘画与人的关系,一方面青铜是色彩与色彩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是作为画面符号存在的,这个符号的形状也是山水的形状,其中有很多暗合,不是像写实的那种一目了然。这种暗合,若你有这种思维,就能理解,若没有这种思维,就会觉得多余。我觉得绘画的维度是当下艺术家应该特别关注的事情。从不同的维度去思考问题,结果就会不一样。(本文由录音整理,经张元审阅)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3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