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楚田微小说 化 疗

癌细胞狡猾,不但悄悄生成,还悄悄发展,悄悄壮大。隐约间,曹娅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她请自己的同事做了一个检查。同事二话不说,马上安排她住院,还以最快速度安排她化疗。那些屈指可数的癌细胞,瞬间就乐了。

她的头发、眉毛、腋毛、阴毛,乃至于合全身的汗毛,被无休无止的化疗化得一根不剩。此刻的她如果要比,可以比作一块通透的黄蜡石。实际,她更像一个用一堆黄蜡做成的一个人形物。这样的身体能成什么样?你要想了解,只有去医院,去癌症病人最集中的地方去感悟。不过建议,你如果胆子不够大,最好不去。

所有健康的红血细胞都组织起来,拼死抗议:我们还可以抵抗那些罪恶的癌细胞,凭什么就要我们主动放弃?所有的癌细胞都笑:凭什么?在医院,你就听医生的。怎么样?你们打不过我们吧?我们没有打赢你们,还有医生帮忙,嘻嘻,你们,谁帮?

曹娅丽感觉,头过于沉重,像有一千斤一万斤,沉重到自己根本就无法抬起。她紧闭双眼,时不时就要喘一口粗气。治疗癌症,为什么一定要化疗?她好像是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

其实,她平常为癌症病人瞧病,最乐于用的,就是化疗。现代医疗一走向台前,就自带了一种偏见。它觉得中医太土,土到看一眼都恶心。所以那些什么中药草药之类的玩意,它压根就看不上。没有发现它施法,它却天天都在施法,整个医疗行业,所有领导,乃至于全体国民,都在被它拉拢和腐蚀。我们的中医已经被它逼至万丈悬崖,只要来一阵略强一点的风,就可能坠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就是死了,现代医学还可以大言不惭地说:“哼!你自己摔死的,关我什么事?”

曹娅丽现在完全分不清,这中医的萎缩和衰败究竟是谁的责任,只是觉得这化疗实在是过于痛苦。睡在病床上,她有时还能庆幸自己没有出生在解放前,没有成为地下*产党共**员,如果是,又恰巧被敌人抓到,就是把她送进化疗室,她都可能向敌人供出一切。她的印象里,自己读书的时候,还是看过一些中医专著,感觉不管什么样的癌症,从大方向上说,其实都是肿瘤。那里发现治疗肿瘤,我们的传统中医并不是措手无策,没有一丁点办法,只不过,它确实没有形成太完善的体系。横看整个队伍,那些郎中(中医大夫)还习惯各唱各调,自吹自擂,各人争说自己的好,整的没人闹清到底是张家厉害还是李家更强。现在她深刻感受,西医尤其是采用过化疗手段的癌症治疗方法,死亡率并不比中医低。患者往往是在山穷水尽之后,无奈让生命走向灭亡,他们的亲人也只好在无奈中放手。她想到了一个成语:饮鸩止渴。

健康的红血细胞越来越少,所有的癌症细胞都在恣意狂欢。曹娅丽早就对自己的身后事作了妥当安排,她好像找不出太多的遗憾,也不想再去遗憾什么东西了。她决定放弃化疗,是的,既然化疗要死,不化疗也免不了那一死,那就干脆不再化疗。至少,可以减少自己一些痛苦。至少,可以让更多健康的红血细胞再帮她抵抗一阵。至少,沉重的医疗负担可以有一点舒缓。至少,国家这方面的压力也没有那么大。80%以上——是以上,而不是以下的健康的红血细胞都被化疗无*杀情**死,这样的治疗手段它本身是不是一种癌症?谁来给它问诊,给它拿药,给它化疗?曹娅丽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她已经无力再把这样的问题从细处想到大处从近处想到远处。她健康的时候,只是一个大夫,一个普通的大夫,没有做过一天官,没有所谓的高度和更多的维度,所以在这个时候也不能把这样的问题站在一个什么高度和一个什么样的维度来作所谓缜密的思考,她只有一个劲地喘气……

一个主治大夫走到她床前,仔细看过一阵,用完全不带商量的口气告诉她:“不行啊,你这个,还是要赶紧去做化疗。”

曹娅丽一听,两眼一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