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9日,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系的崔之久教授在燕园,写下了《科学的搏击者—纪念黄培华同志》这篇文章,文章详尽地写道:
给我印象最深刻、至今难以忘怀的是发生在36年前那一场关于中国东部环境演化问题的争论,其中最关键的是中国东部是否有冰川作用。
虽然我59年研究生刚毕业,但是对现代冰川的发育条件等,从57年到59年已做了少量的工作,有了一些基本知识。
我们在大学学习时候,由于种种原因一般都认为,第四纪时期中国东部可能是有冰川发育的。可是当我们接触到现代冰川发育现状时,就觉得现代冰川发育条件和中国东部固有的条件不相吻合,就在思想上打了个很大的问号,开始怀疑中国东部以前人们说的那些地方,到底是不是有古冰川。庐山、黄山等我们以前念书时实习也都去过。但是这时我认为黄培华同志已经有了比较深刻的考虑。因为1962年从在北京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人类研究所师从裴文中先生进修时,虽着重古动物的研究,他在研究中国第四纪古动物演化环境的同时,肯定已经怀疑到中国东部没有古冰川的发育条件,动物的生存环境没有有因为中间出现冰期而发生大的变化。根据我们了解,裴老先生一直是这个观点。裴老愿意支持我们做这方面的工作。
1962年,我记得黄培华来找我,跟我谈了他的基本法想法。他从事研究工作中发现中国东部第四纪期间没有发育古冰川的条件,他让我给他介绍一些现代冰川的知识。63年,在“科学通报”上的争议开展以后,他又来找过我。基于我原有的想法和怀疑,我非常乐意帮助他,当时我就把我有限的知识如现代冰川发育条件、中国西部的贡嘎山、祁连山或者是慕士塔格等现代冰川发育的条件,特别是雪线高度、分布和冰川规模这些关系尽可能的给他提供。这些资料在他后来的文章中也用上了,他于1963年科学通报第一期,发表了“关于中国第四纪时期气候演变的初步探讨”。我认为从现在回顾来看,36年过去了,从某种意义上讲, 这是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在此前,尽管有人对中国东部古冰川存有怀疑,但是几乎没有人站出来写文章把这个问题公开的表达出来。从这一点来说,从后来产生的深远的影响来看,黄培华同志真是有很大的功劳的。”
我保留着1992年在北大就读时买到的1990年北京大学出版的《燕园师林》北京大学博士生指导教师简介,这本书的第433页介绍崔之久教授有这样一段描写:
他总是鼓励研究生要克服他的不足更上一层楼。他的博士生入学考试卷上有这样的考题:“请指出你所投考的导师学术上的缺点,要回答具体并据此判分。”
他认为选择导师不能不知道他学术上的弱点,否则谈什么“青胜于蓝”?他的座右铬是“守恒”,相信“坚持就是胜利。”“海阔天空地去想,脚踏实地地去干”是他启发学生思路时常用的一句口头语,也体现了他注重实践、敏于思维的科研美德。
这是作为博导的崔之久的胸怀,这何尝不是他们这一代人经历过坎坷后,对学术思想纯洁性的捍卫宣言呢?
关于庐山和我国东部中低山地有无第四纪冰川的争论在我国已有长达六十年的历史,堪称地学史上引人注目的奇观。在这个重大学术问题上,崔之久教授始终坚持了“我爱吾师,我更爱真理”,的原则,即坚持以实地考察的事实和现代冰川学最新研究手段所获得结果为依据进行鉴别分析,而不盲从。他曾用地貌学侵蚀、堆积、沉积学等综合研究方法,全面分析了庐山王家坡谷地和姑塘“冰川遗迹性”的各种现象,提出了“泥石流说”和“姑塘滑坡体说”的合理性(《中国第四纪冰川沉积与地貌问题》,1982)
针对黄山慈光阁古冰川擦痕的争论,他曾亲自攀登陡峭的U型谷,对谷壁凹痕作了极为细致的观察,并以此调查事实为依据提出了“凹痕析出体剥离,节理剥落,流线状风化”等七点结论,较好地解释了凹痕的成因问题《中国第四纪冰川冰缘学术讨论会论文集》,1986,科学出版社)。1985年,受《光明日报》某地科技人员“发现桂林风景区存在大量冰川遗迹”报导的激发,崔之久教授和著名冰川学家施雅风及兰州大学地理系教授李吉均等于当年12月联袂赶赴桂林实地考察。翌年4月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桂林地区不存在冰川遗迹》的文章,认为“桂林地区近一、二百万年的第四纪环境没有发生冰川的可能,对若干地质、地貌现象做出冰川成因的推论实是重大误解”,并以堆积物、古气候、地貌三个方面进行论证,排除了发育第四纪冰川的可能性,提出了泥石流、岩溶区塌陷、流水冲刷等几种解释,受到国内学术界重视。诚然,我国东部中低山地第四纪冰川有无之争仍在继续。崔之久教授认为,从争论意义看,由于不同历史阶段学科发展的不完善性和人们认识方法、认识水平的局限性,得出不太恰当的结论是难以避免的。存在意见分歧是合乎科学发展规律的。争论双方在不同观点相互比较、彼此借鉴的同时,必将大大促进第四纪冰川研究工作的进展和理论水平的提高。
(《地理学与国土研究》1990年11月)
九十年代,学者们对中国东部有无冰川的问题,再一次提出了疑问,这次探讨,各人都能自由地发表看法与意见。
与后来的许多学者们厚积薄发的探索不同的是:
那一年,黄培华30岁出头,他拿着崔之久与战友们用生命换来的冰川数据, 向权威发出了一次挑战。
而他当时挑战的,是德高望重的师祖。
似乎科学总是与挑战结为“兄弟”。
发现“人字洞”的打制工具后,它们也经历了一次严峻的“挑战”。但是, 仔细研究这两次挑战,我们发现,有一些规律是相同的,比如科学的探讨精神, 严谨的学风要求,不同的是,时代与环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能够对个人命运产生影响的“外力”,也各自不同。

(黄培华教授与美国地质学家在考察途中)
那么,面对黄培华当时还是个无名之辈的“堂吉诃德式”的挑战,结果怎么呢?
【梦想的天花板之五十一浮生之21 挑战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