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想尽办法了,但无论如何都无济于事,你们该准备后事了。”主治医生把我们叫到病房外面,对我们说。
虽然这在意料之中,但听到医生这么说,大家还是很难受。
“按照您的经验判断,大概还有多长时间呢?”老公心情沉重地问。
“这不好说,快则三五天,慢则一周左右,但肯定不会超过十天了。”
大家默然。
婆婆是肝癌晚期,已经全面扩散,其他医院早就不收治了,中医院能收进来并全力救治一个月,缓解她的痛苦,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那就赶快办出院回家吧。我早就说该回去了,她这么痛苦,有什么意义呢?”公公迫不及待地说。
早在一周前,婆婆开始长褥疮、换尿片会感觉疼痛时,公公就力主让她出院回家。
但我和老公都觉得婆婆症状有所缓解,且不像垂危之人,因此不赞同公公的主张。
婆婆的求生欲望特别强,神志非常清楚,她自己并不觉得特别痛苦,她说除了屁股因轻微褥疮而疼痛外,并不觉得有何难受的。
她要求我们给她买“人体球蛋白”、做各种营养汤、打水果汁喝。
她觉得只要自己努力,还能活一年。她至今都不肯把银行保险箱的密码告诉他们兄弟俩。
如果抬回家,就意味着放弃一切治疗,等死,她会立即崩溃的。
但现在医生也这么说了。而且她已经进食困难、并开始出现肝昏迷早期的嗜睡状态。
我们都明白医学的力量是有限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癌症晚期病人来说,更是如此。
但自己的选择就直接决定了亲人的生死时间,感情上还是难以接受。

总是想做点儿什么,总觉得还是可以做些什么来尽力挽留住亲人在世间的片刻生存。
小叔子不做声。老公说:“妈妈神志清楚,要不我们问她本人的意见,尊重她的选择?”
于是大家回到病房,老公将医生的话和病情说了一下,询问婆婆的意见。
婆婆看了老公一眼,不再说话。任公公怎么问,都不再表态。我们明白她还是不想放弃。
退出病房后,老公说:“既然妈妈还不愿意回家,就继续住着吧。起码在这每天可输营养液维持生命、做理疗缓解症状、用止痛药减少痛苦,一回家没痛死也得活活饿死。过几天实在不行了再抬回去吧。”
兄弟俩着手准备安排母亲的后事。
我焦躁不安,不知道要怎样帮助婆婆,让她更好地与这世界告别,安详地离世。
我想到了两年前看过的一本关于衰老和死亡的书,书名就叫《最好的告别》,是既有济世之才又有悲悯之心的美国医生阿图葛文德,用自己多年从医的所想所见、所思所感,向我们讲述了一个个伤感而发人深省的故事,对在21世纪变老意味着什么进行了清醒、深入的探索。

这本书引发我们对死亡与衰老的思考,探讨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以帮助自己或者家人更平静更优雅地度过死亡之河。
当时看那本书时,我和老公双方的父母双亲都很健康,死亡这样沉重的话题没有人愿意触及,在我们闽南更是种忌讳。
因此看完书后,我把它放回书架,想着需要时再随时翻阅。
当时我记下了简短的读后感:“从这本书中,我们了解到美国优越的医疗保障体系和社会福利。但有时候太多的选择,太好的条件并不是好事,就像书上所描绘的,过度医疗造成各种医源性损伤,反倒降低了生活质量。
在中国,因经济原因和医疗条件的限制,这种情况相对较少。但无良的医生,受利益驱动,也是不顾病人的感受和真正的效果,诱迫病人多用药多开刀,用尽各种医疗手段。
病人家属迫于亲情和社会舆论等各方面的压力,不顾病人的感受,不尊重病人的意愿,造成病人临终的痛苦。
之前我总觉得外国人没人情味,亲情淡漠,但从这本书中,我感受到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有着浓厚的亲情和爱情,也有着很深的家庭观,书中的很多故事让我非常感动。
父母已日渐衰老,也将面临死亡的威胁了,但这样的话题却无从谈起,只希望他们能平安的多活几年,能善终。不留遗憾,安详地告别。”
但天不从人愿,那之后不久,父母就一起生病了,且很快就基本上丧失了与我们交谈的能力。
看着他们遭受疾病的痛苦,我们心如刀割,但却束手无策,并且再也没有机会了解他们面对死亡的态度。

我们学习了太多应该如何活着,但是几乎没有教科书提到衰老、衰弱和濒死,这个过程如何演变,人们如何体验生命的终点,对周围的人会有什么影响。
为了尽可能地挽留父母的生命,我们竭尽全力地奔波,也恳求父母“坚强面对病魔”,但那种痛苦的、没有生活质量的病床生活真的是父母愿意忍受的吗?
我们无从知晓,父母不能与我们好好交流,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他们不能按自己的意愿结束自己的人生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是我最大的遗憾。
我不想看到婆婆再重蹈覆辙,况且她一再强调她要尊严体面地老去,要最大限度掌控自己的人生。
于是我重新翻阅了这本书,书上帮我们整理出许多人生命临终前的遗愿:人们希望分享记忆、传承智慧和纪念品、解决关系问题、确立遗产、与上帝讲和、确定留下的人能好好活着。
他们希望按照自己的主张结束自己的故事。
我们按婆婆的意思拟好遗嘱让她签字,通知了她想见的人,买下她看中的骨灰安放位置和最好的寿衣,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婆婆的病情每况愈下,进食已经很艰难了,开始昏睡,全身浮肿。
公公每天都在催回家的事
医生十天前就已告知无力回天了,我们也明白起死回生是决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查了书上“什么时候努力医治,什么时候放弃治疗。”这一节。
我了解到虽然每个人都想着要有尊严地迎接死亡的到来,但真正到了生命的终点,求生本能让每个人都不想放弃哪怕是一丁点的生存的机会。
在医院至少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儿希望,至少也能提供一种“我可以好起来”的幻觉。
作为家属,我们也不愿意放弃哪怕百分之一的希望,所以才不忍心把她抬回家去。
在美国,放弃治疗后,会有相应的姑息治疗和善终服务,但在这里,我们只能开三天的止痛药回家。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昨晚上去看婆婆,她已经连进水都困难了,眼睛也一直闭着,叫半天才有回应,应该是时日不多了,这种情况确实应该放弃治疗了。
公公悉心照料了她一辈子,不会在意多辛苦几天的,他是不想看到爱妻痛苦的样子,并担心她临终时不能在家。
他们结婚51年了,他应该比我们更了解她对于“有质量的生活、有尊严地死去”的态度,因此他一直力主回家,他是对的。
我们全家一起商量后,决定明天早上办理出院,把婆婆抬回家去,守候着她,让她在家里安静地渡过最后的时光。
衰老和死亡一定会如期而至,是每个人逃脱不了的结局,就像三伏天的太阳,再怎么炙热,到了晚上也一定会落山一样,是注定要发生的事。
但如何与衰老及死亡尽可能好地共存,如何尽最大可能得到自主、快乐的末期生活,我们却了解得太少。
这本书可以帮助我们学会最好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