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懂事起,我就很不喜欢奶奶。当然了,我也知道她不喜欢我。

文/何叶叶;欢迎关注中财论坛
听小姑讲,母亲怀着哥和我时,奶奶曾让前院的老中医于爷爷给我母亲把过脉。于爷爷胸有成竹地告诉奶奶:“你儿媳妇怀的是双胞胎,而且是一对男孩。”
奶奶听后,笑得合不拢嘴,急忙让父亲去集上割了二斤肉买了两瓶好酒,给于爷爷送了去。
奶奶严重地重男轻女,讲究传宗接代。父亲只有一个哥哥,也就是我大爷,结婚几年了都不见大娘怀孕,奶奶急得不得了,让于爷爷给大娘把过脉,于爷爷说大娘体质虚,宫寒,很难怀孕。奶奶听后,回到家盘腿在炕,一个劲地叹气,还“吧嗒嗒”掉起了眼泪。
父亲结婚后,她就把希望寄托在了父亲和母亲身上。奶奶听于爷爷说母亲怀了双胞胎,特别是一对男孩时,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跑回家就烧了两柱香,感谢祖上积德,终于让老何家有后了。
奶奶准备的婴儿衣物全都是男孩穿的,哥哥第一个出生,奶奶欢喜地抱在怀里,咂着嘴说:“他于爷爷说的果然没错,是个带把的!”接着生下我,奶奶一看是个女孩,气得骂了句脏话,转头就又跑着去看哥了。
母亲在月科里,睡在我身边,奶奶睡在哥身边,哥一有点动静她就赶紧起身,而对我看也不看一眼。
而父亲却不然,一看我是女孩,稀罕得不得了。我那时比较省事,不哭不闹吃饱就睡,让母亲很省心,父亲更是喜上眉梢。哥则不然,有点动静就哭,天生胆子小,睡觉还一惊一乍的。奶奶索性经常抱着哥睡觉,哥养成了不抱就哭闹不止的毛病。
奶奶是家里的权威人物,在家指手画脚,说一不二,掌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家里的成员包括爷爷在内,都听奶奶的。
吃饭,她和爷爷一起吃小灶。家里有个小方桌,平时就放在火炕上。母亲做完全家饭,会专门给小桌先放好菜,然后才是大桌菜。小桌菜往往和大桌菜不一样,平时小桌上都会有一个炒菜,或者有一个肉菜。而我们大桌就是大菜,其他配菜就是咸辣椒、芥菜咸菜。有时改善生活了,大桌一个人能分一个咸鸡蛋,或者半拉咸鹅蛋。主食小桌是白米饭,二代王馒头。我们大桌高粱米饭,红薯,棒子面饼子。
奶奶每次吃饭都会给哥夹几口肉菜,给半块馒头或给一勺子白米饭。而哥呢,会把肉菜趁奶奶不注意夹给我一口,把馒头分给我一块。
父亲很希望哥这么对我,每次哥给我分菜分馒头,父亲都会高兴地摸摸哥的脑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背地里,父亲不止一次对哥说过:“当哥的一定要对妹妹好,爱护妹妹。吃啥要懂得分享,不能吃独食。”

父亲是个大孝子,对奶奶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每次开工资,不是给奶奶买江米条就是桃酥,还经常给奶奶买一些糖果零食,把奶奶当孩子一样宠。奶奶呢,每次吃零食,都会把哥叫到她屋里去,塞给哥一些。而哥也会经常背着奶奶,把奶奶给他的大白兔奶糖,一些糕点,分给我一些。
有一次,我正吃着哥哥塞给我的大白兔奶糖,不小心还是让奶奶看到了。奶奶不分青红皂白,偏说我去了她屋,偷了她奶糖。她抄起擀面杖就打我,她还不听我解释,让我站到外面墙角受罚。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黄色的冬天,北风呼呼地刮着,天空飘着雪花。我倔强地站在房檐下,穿着单薄的我冻得直哆嗦,我昂着头,咬着牙,在心里不停地诅咒着奶奶,骂她是个老妖怪。母亲在屋里,不敢上前替我说一句好话。
直到傍晚时,父亲推着自行车下班回来。他看到屋檐下冻得直哆嗦的我,心疼地把我抱回屋,帮我说了好多软话,奶奶才平息了心里的怒火,放我回屋。母亲给我煮了姜汤,让我喝下去,说防止感冒。
背地里,父亲不止一次对奶奶说:“妈呀,以后对你孙女别太苛刻了。我闺女是淘气,她还是个孩子嘛!你那重男轻女的老思想,真该改改了。”
父亲还开玩笑地对奶奶说:“多疼疼我闺女吧,她多聪明呀,以后还要让她当你的私人医生呢!”
奶奶撇着嘴说:“闺女有啥好的,我就不待见小妮子,鬼精鬼精的,一肚子坏水。她以后再有出息也得出去嫁人,去别人家当媳妇。哪有我孙子好呀,能给我老何家传宗接代呢。”

在我眼里,奶奶在家很霸道,是个吃独食的“军阀”。
有一次,她去邻居家串门,人家炒了黄豆拌酱油,她回到家,就让母亲给她炒黄豆。正好家里有一小碗黄豆,是母亲准备晚饭换豆腐的。奶奶可不管你晚上有没有菜,她想着吃啥,你就得给她做。母亲急忙响应,就切了葱花,放了酱油和盐在一个大碗里预备着,然后把黄豆放进大铁锅里翻炒起来。黄豆噼里啪啦在锅里蹦,满房间都飘满了黄豆香。
一会工夫,黄豆就出锅了。母亲把炒好的黄豆放进装着葱花、酱油和咸盐的大碗里,上面盖了一个盘子闷上,然后来回折个,放在灶台上,告诉奶奶:“妈,一会黄豆闷好了,晚饭就可以喝粥吃盐豆了。”
母亲嘱咐完奶奶,就去工地上班了。
奶奶高兴地答应着并对哥说:“大孙子呀,一会和奶奶一起吃盐豆。“
说完,她就进了里屋。
看着大碗,闻着满屋的黄豆香。我对哥使了一个眼色,哥看懂了我的意思,急忙关上厨房门。我快速地把大碗上的盘子揭开,把还烫手的黄豆装进兜里,两个兜都装满,就和哥跑了出去。
来到大街上,我和哥你一把我一把地吃起了黄豆。黄豆有葱花的香味,有淡淡的咸味。我和哥很快就把两个兜的黄豆吃得一干二净,嘴巴上都沾满了黑乎乎的酱油。
刚吃完黄豆,奶奶就拄着爷爷给她做的木棍拐杖,骂骂咧咧找来了。
她挥起拐杖就打我,一边打还一边骂道:“一想就是你纵容大军吃了我的黄豆!你这个丫头片子不干好事!”
我一边躲闪着,一边去抢奶奶手里的拐杖,哥也跑过来,和我一起把奶奶手里的拐杖夺了过来。
我拿着拐杖飞快地跑着,奶奶在后面喊着,追着,一会儿她就追不上了,累得蹲在地上直喘粗气。跑到没人地方,我把拐杖狠狠扔进了道边的茅厕坑里。
晚饭时,我和哥回家。奶奶听说我把她拐杖扔进了茅厕,这回是真生气了,她不顾母亲拦着,直接上前一把揪住我衣领子,对着我的脸就狠狠拧了两把。
顿时,我的脸火辣辣疼,我捂着脸狠狠冲她嚷道:“你拧我这么狠,你老了我不孝顺你!”
晚饭我没吃,一边脸被奶奶拧得红肿青紫。我躺在被窝里,委屈地蒙着大被小声哭着。
父亲下班回来,问清事情经过,进了屋。看了我红肿的脸,父亲心疼地抱起我,第一次冲动地对奶奶喊道:“你怎么把我闺女拧成这样?你打哪不好呀,怎么能打她脸呀?”
那天奶奶也似乎觉得做的有些过分,父亲怎么发火嚷她,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扭着头看着窗外。
过后,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以后可不能再气*奶奶你**了!*奶奶你**是这个家的长辈,哪有小辈不尊敬长辈的呀?奶奶为这个家操心了一辈子,也该让她享享福了!”
父亲还对奶奶许诺:等他工作稳定了,他一定会给奶奶买一个像样的拐杖。还说我爷爷给她做的那个拐杖,扔了就扔了吧。

父亲来承德工作的时候,强烈要求奶奶能和我们一起来承德生活。
父亲和我们一大家人说:“我妈要是能和咱们一起来承德,就再好不过了。我现在终于有能力养活母亲,可不想失去孝顺母亲的机会。再说她去了承德,还能帮着茉莉我俩照顾两个孩子。”
奶奶也正有此意,就顺坡下驴答应了。
坐着老叔开的火车,奶奶抱着她养的两只下蛋的芦花鸡,经过长途跋涉,就来到了承德,来承德那年,我十岁。
来承德后,母亲和父亲把开资钱每月都如数交给奶奶统一分配。父亲还给奶奶做了一个小饭桌,专门供奶奶专用。父亲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第一个月工资就去了承德最大的超市专卖店,给奶奶买了刻着花纹的拐杖。那月我们一家生活窘迫,吃了一个月的白水白菜。
十四岁那年的寒假,姥姥突发疾病,发来电报,母亲和父亲坐夜车回了东北。
母亲为了不丢掉自己的工作,让我和哥每天去白灰窑工地顶替她帮她搬石头。
每天早四点,我和哥就得从热乎乎的被窝爬起来,拿起奶奶头天放在火墙上的馒头和红薯,骑上自行车去工地干活。奶奶还特意嘱咐,哥干活费力气吃馒头,让我吃红薯。
工地上搬石头的活计都是一些大老爷们干的,男人堆里只有母亲和林嫂两个女人。搬了两天我就坚持不住了,说啥不想去了。但想想母亲临走嘱咐我和哥的话,我还是咬紧牙关坚持干了半个多月。
半个月后的一天,奶奶却在一天起床时,不小心摔了一个跟头把腰摔坏了,被邻居送进了医院。
哥我俩不得不请了假,去了医院。奶奶看见我俩来了,拽着哥的手就嚎啕大哭起来说,自己成了废人,动不了了。
哥抱着奶奶也跟着哭了起来,我强忍着眼泪没有掉出来,冲奶奶喊道:“哭什么哭?哭你就能起来了吗?钱呢?我回家拿钱交住院费!”
奶奶抹了抹眼泪,掏出一把钥匙说:“让我孙子在医院伺候我。小妮子,你回家把我炕上的箱子打开,那里有一些钱,拿来交住院费。剩下的钱买一些饭菜,中午咱们仨吃。”

在骑车回家的路上,我想着奶奶,终于止不住哭了起来。我回到家拿了钱,买了几个包子和粥就赶去医院。
刚进病房,哥就急匆匆迎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对我小声说:“奶奶拉裤子里了,实在太臭了,我,我不知道咋办?”
听了哥的话,我急了,生气地甩开他冲进病房。
奶奶看我进来,尴尬地用手按着被子不让我动,并生硬地撵我出去。我走上前使劲拉开她的手,揭开被子。一股难闻的臭味,瞬间弥漫了病房,我干呕了几声,不自觉地捂了一下鼻子,但我还是屏住呼吸,轻轻把奶奶的裤子、*裤内**一样一样脱去。
奶奶捂着眼睛,浑身扭动着嘴里说着:“丢老脸了,我,我实在憋不住了……”
看见奶奶腿上屁股上都是屎尿,我虎着脸叫她别动,并打来热水,帮她清洗干净身体,又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裤。然后把她脱下的衣物,拿到水房洗干净。我干完这些,哥这才走进屋里。
我对哥说:“咱俩分一下工吧,你这会就回家吧,以后你负责奶奶咱们仨的三顿饭,我在医院伺候奶奶。”
奶奶在医院住了十天,每天我帮奶奶端屎端尿,喂她吃药,喝水,吃饭。不知为啥,以前对奶奶的不满,因这一场变故都消失了。反而从心里觉得,她是我亲奶奶,我的至亲,我也有责任赡养她。她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必须管她!
十天后,医生说奶奶可以出院了,我让哥在村里找了一个板车,在家拿好被褥,把奶奶放在板车上拉回了家。
回家第二天,父亲和母亲也从东北回来了。父亲看我和哥把奶奶照顾得这么好,收拾得这么干净,特别是听奶奶说,我每天在医院不分昼夜地照顾她,给她擦屎、擦尿、擦身子,父亲感动得溢出眼泪。
奶奶对父亲说:“这回多亏有小妮子细心照顾我,要指着大军得臭死在床上了。以后我要好好疼爱我孙女了,有好吃的都给我孙女吃。以后呀,就让我孙女做我的家庭医生。”
父亲也对奶奶说:“这回知道了吧,还是养闺女好吧!”
奶奶连声附和说:“嗯,养闺女好,还是我孙女好!”
从那以后,奶奶不再偏疼哥而是有啥好吃的,第一就想到我。
我上大学走的时候,奶奶把她存的私房钱都给了我,并恋恋不舍地把我送出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