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鞋子 (男士胶鞋不臭脚)

小学四年级我家隔壁搬来一户,俩儿子,大的比我大两岁,小的比我小一岁,和我同一个年级,都在林业局子弟小学。

记忆里大的人木讷,不善于交际,就像个臭胶鞋还是死膛的,如果不是和他弟弟交好,天天上学放学一起走,我根本连他这个人都不记得。

这个“臭胶鞋”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会下象棋,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我们那个楼是林业局最老的职工福利房,六七十年代仿苏联的老式建筑,大大的三角尖顶,红砖灰水泥,一共三层,每层四户公用一个阳台,钢筋钢管焊制的防护栏,整齐划一的粗制绿色木门,田字格的玻璃窗,家家户户窗台下摞着劈好的柴火,木窗框旁边挂着红辣椒和蒜辫子。

楼下是一排自制的仓库,仓房头空地上有一口干涸的消防井,井口用水泥板盖着,有个红色的铸铁消防栓,旁边天天聚集一帮林业局退休老头下象棋,从上午下到天黑,如果是夏天,他们拿着蒲扇点着灯玩到九十点钟。

那时候我和“臭胶鞋”弟弟每天放学路过这里,总能看到“臭胶鞋”在那看老头下棋,一瞅他模样就烦,连他弟弟都不爱跟他打招呼,碍于情面喊他一声,他有时听不到,多喊几声,他也是很不耐烦地看你一眼,马上移开目光。

时间记得很清楚,“臭胶鞋”看老头下棋看了一个月,只要这帮老头在,他就在,不声不响,聚精会神地看。当时楼里都在传新搬来那家有个傻儿子,除了吃就是拉,吃的比谁都多,拉的比谁都快,见人连招呼都不会打,看他天天站那看起,就逗他,招呼他下一盘。

“臭胶鞋”也不推辞,坐那摆开棋就下,杀了个七进七出,围观的老头没一个全身而退,个个人仰马翻。他下棋有个特点,那就是不假思索,几乎是你落子的同时,他的棋子就飞起来,连悔棋的机会都不给你留,老头想悔棋得退回去两三步,让这帮老头怨声载道,可又无话可说。

这么说吧,“臭胶鞋”在接下来几个月就没输过棋,不管多大岁数老头,来的时候吹多大牛逼,“臭胶鞋”落子之后那就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件事很快传开了,慕名和他下棋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是林业局的高手,县里的也来,没一个能下过他。他那年代表林业局参加全县文体竞赛,这帮老头集体罢赛,说林业局派他参加就是作弊,最后以年龄太小还不满十八岁取消了参赛资格。

“臭胶鞋”还有更神的。

当时我们林业局小学有个教导主任,给他出了一道初中二年级的代数题,据说这道题可以用小学学的知识解题。教导主任执教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解开过,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可这题愣让“臭胶鞋”用两本一毛五分钱的验算本解开了,好像三天还是五天时间。

教导主任看到答案后不相信这个傻子能解题,让他拿出验算过程,他就把那两个本子交上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过程,教导主任拿回家看了一宿,彻底服了,专门上家里劝家长让这孩子参加学校的数学课外兴趣小组。这个数学课外兴趣小组只有几个学生,都是走后门进去的,只有他是教导主任亲自上门请的。

那两本验算本据说一直没还给“臭胶鞋”,因为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林业局教育系统,连县里的都轰动了,小学初中教数学的老师都传看,然后训斥自己班里的学生,那时候别提“臭胶鞋”多招恨。后来“臭胶鞋”参加了全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拿了第二名的成绩。这个比赛现在不知有没有,那时候这可是顶级赛事,我们州里重点高中XX一中点名要他,不是保送是保收。全县对这事当时颇有微词,说这不公平,工人子弟人人平等,怎么能搞个人特殊。

这也难怪,XX一中是什么学校,那是我们州里最好的高中,全州二十多个县,上百所中学,上千名学生,都眼巴巴瞅着这所学校,上了这所学校就算考不上清华北大,985是绰绰有余。那时候的大学生含金量是实打实的24K,大学毕业就意味着坐办公室脱离了工人阶级,可以舒舒服服喝茶抽烟看报纸过一辈子。

“臭胶鞋”最终没上XX一中,注定的事都能变,这就是人的命。其实这事也怨他自己不争气,把学费书本费花了,开学该交的学费,快放假了也交不上,老师天天催,催得他没心思上学。他不仅是欠学校学费书本费,班级班费,在校外还欠了一屁股债,最多的时候大概二三百块钱,债主子天天在他上学放学的路上堵他,弄得他几乎精神崩溃,学习成绩断崖式下跌。

我现在回想起来,这可能和他的家庭有关,他是后妈,亲爹在森调队工作,一年有九个月不在家,钻进大山里工作,规划下一年的采伐任务,后妈天天晚上去舞厅跳舞,还拉着我妈一起去,那时候跳交谊舞什么快三慢三中三的舞蔚然成风,人人准备一套高档衣服,我妈巨款购置战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天天美滋滋的挂着一个褶都不许有。我是亲妈,不会因为多了这项支出亏待我,省也是在自己身上省。“臭胶鞋”就惨了,不仅零花钱取消,连平时的吃穿都省了又省,电饭锅里的饭馊了都舍不得扔,我至今记忆深刻的一句话就是“饭馊了狗能吃,你吃不了?”。

“臭胶鞋”那些钱没吃喝玩乐,都看书了,只是看得不是正经书,都是武侠小说,他这人好像有点今生不正常,沉浸在小说虚构的世界里不能自拔。那时候的人娱乐匮乏,天天不是看武侠小说就是看录像带,不舍得买都是花钱租。

书店里租本书一天五毛,一盘带子一块,“臭胶鞋”最多的时候欠了二三百块钱,不是欠了一家书店,而是几乎家家都欠,这些书店均匀地分布在每天从学校回家的路上,书店老板天天在他上学放学的路上堵他,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只能是逃学到处瞎混,既不敢去学校也不敢回家。

每个月的二十八号是到亲妈那领抚养费的日子,兄弟俩一个人三十,后来涨到三十五、四十,拿回来的钱一分不差交给后妈。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领钱,陪着他挨了一顿数落,回来撒谎说路上钱被人抢了,我给他作证,后妈从三楼骂到一楼,吓得我俩落荒而逃。

初三的成绩差得不能再差,但这是对“臭胶鞋”而言,对我来说那算是好成绩了,我父母得到庙里烧高香还愿。可这成绩XX一中是不可能要,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心情都不一样,但嘴上都替“臭胶鞋”惋惜。当时本来能上林业局的普通高中,但后妈希望他早点工作赚钱,就让他上了林业局技工学校,念了土木工程专业,那教科书我看了,都是垒墙砌砖之类的,跟盖猪圈牛棚差不多。

“臭胶鞋”的成绩再差在技工学校也是拔尖,念技校的都是高中考不上到那去混日子的,不是早恋就是早孕,只有他三年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进入了林业局建筑公司。

在建筑公司工作两三年,其间继父为他介绍过一个女朋友,准备给他娶媳妇完成名义上任务。可那个女孩看不上他,说他木讷,不解风情,要是有他弟弟一半也认了。他弟弟听说了句话:“那女的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跟张飞似的,白给都怕扎手。”

其实这事也怨我们,情人节亲妈给“臭胶鞋”准备了一捧玫瑰花和巧克力,让我和他弟弟给偷了,花归他弟弟,巧克力归我,他空手去和新介绍的女朋友见面,人家甩头就走,看都不看他一眼。

“臭胶鞋”的女朋友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黄了,他继父认为自己的责任尽到,以后他的事再和他没关系,对他不闻不问,还到处说这孩子没救了。人都是命,他是命里该着,那年八月份下大雨,四个人抬电焊机进锅炉房,漏电打死一个人,其余三个连根毛都没伤到。当时我在外地,听到死讯愣了半天,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跟我妈在电话里再三确认,电话还没撂眼泪就流下来。

在我们那里有个习俗,那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办丧事,至少不是大办,可“臭胶鞋”的俩爹俩妈联合起来大办,要求林业局出车出人出钱,按照老工人标准发丧。林业局不敢不答应,因为下雨天抬通电的电焊机是违规操作,闹起来这事很麻烦。当时林业局给了两个方案,一个是一次性赔偿到位,一个是按工伤标准逐月发放,他家人选了前者,附加两个条件一是把房子换上当时最流行的铝合金窗框,二是把小儿子安排进建筑公司,林业局答应了。“臭胶鞋”出丧那天几辆大车浩浩荡荡把活人和死人拉向火葬场,俩妈在车后斗上瘫坐着号啕痛哭,响彻天地,一路上哭得几乎断了气,那天我也在车上,冷冷地看着他们,一滴眼泪都没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