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脚婆长得人高马大,做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村上人背后都喊她疯婆婆。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农村的孩子买不起玩具,男孩子“咯碌咯碌”推着用砖块敲做成圆形的车辘轳满巷街疯玩,女孩子则拿着风婆婆(纸折的风车)迎风奔跑。所以我一直以为大脚婆就是这种风婆婆。
真正知道大脚婆是这种疯婆婆时,是我八岁那年。这天,我刚从学校回家,就听到村巷上有个女人声嘶力竭咆哮的声音。循声追去,原来是大脚婆正发着飙,她披散着蓬乱的一头乌发正指手划脚地蹦着跳着,一双透着凶光的眼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中不停地扫视着,泛着白沬的嘴水车似络绎不绝地向外淌着最恶毒的诅咒。
围观的人就像一群看猴戏的人,不同的只是掩盖了嘻笑,装着一副同情的样子。双臂交叉在胸的人们,默默看着大脚婆打了鸡血针似的跺得地动山摇,连假惺惺地跨上一步劝说拖拉她一下的人也没一个。
大脚婆面红耳赤,开始累得气喘吁吁,她见众人不理睬她,把她当作空气,一股无名之火又从胸口冒了起来。她干瘪的臀部往前一撅,双手使劲拍着突兀的胴体,声嘶力竭喊道:“偷我家蓖麻籽的人要是被我晓着,老亲娘裤裆里抓一把再给你一个耳光吃吃!”大脚婆面目狰狞地边跳着边掏着宽大的裤裆,看客终于忍不住了,哄堂大笑起来。
我听到有人窃窃私语道:“大脚婆真是个疯婆婆,谁会偷她几把篦麻籽呀?说不定晒在外面让鸟啄食了。唉,咒得这么凶,还以为人家偷了她家的老母鸡了呢?”“喂,明天千万别晒被子,肯定会落雨。”大伙嘻嘻笑笑着。我看到大脚婆这不雅的动作,才明白为什么众人暗底里喊她疯婆婆了。
我人虽小,但也晓得相骂望别人劝的道理,可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的幸灾乐祸的嘴脸,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鼓足勇气硬了硬头皮泥鳅似从大人的腿缝间钻到了大脚婆面前,“回家吧!你家公羊跑出来了!”我灵机一动撒了这个谎。
大脚婆一愣:“真的?”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我,我紧张得心被人抓捏着了一把似一下子紧缩起来。“巷上有只羊刚跑过,有点像你家的......”我嚅嗫起来,惊恐的眼神游离在她正挥舞的手掌。
大脚婆像一架被炸哑了的机关枪,手指朝人群点了点,拔腿往家里的羊圈跑去......
第二天天气晴好,我放学归家,正撞上挑着满满一担粪的大脚婆,我来不及躲闪,贼人似低下了头。
“小鬼,你给我停下。”大脚婆一担晃动的粪横在我面前,臭气扑鼻而来。
“不好,昨天我骗了她,她报复来了!”我心里一格噔,猫着身子准备从她身边猛窜过去。
“别怕,老亲娘又不会吃了你。”大脚婆挑着粪身板直挺挺着,朝我温存地笑着,眼里已不见昨日的凶光。。
我顿时想到一句俗语,叫:“乡下人挑粪,两头是屎,面孔上笑嘻嘻。”可我不知道大脚婆为什么朝我笑着,我胸口里像有只小鹿在跳着。
大脚婆朝呆若木鸡的我移了几步,突然伸出一只手捏了捏我的脸蛋,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人小鬼大,明天是礼拜天吧?”
我挣扎着把脸扭开,点了点头。
“明天我带你上街去!”大脚婆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然后把粪桶担熟练地换了个肩,头也没回,一扭一摆往村外走去。那臭气随着扁担发出的“吱嘎”声渐渐飘远了。
农村的孩子父母只要一日三餐看到,睡觉起床见到,其余就一概不问了。
第二天吃过饭,大脚婆肩上搭着半棉布袋东西,站在我家门口朝我手一招:“走,跟我街上去逛逛!”
能上街是乡下野孩子的奢望,我还想念着桥北的南货店,桥南的百货公司,和桥背上佝偻着腰卖熟螺蛳的老妪。
我拔上鞋跟,鼻涕一抺,鬼使神差地跟在她屁股后出了村。
金秋十色,秋高气爽,走在两旁是金黄色稻子的蜿蜒羊肠小道上,心旷神怡。
大脚婆走路像弓丈田,我走一段跑一段才勉强跟上她,我仿佛自己就像家里曾经养过的小*狗黑**,也是这样跟在我身后。
大脚婆停下步子等了我几次,大概嫌我走路慢,索性拉着我的手往向前赶,于是,我身不由己地几乎是用脚尖在走着。
离街六七里路程,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到了。
街很狭窄,两旁房子的檐头水几乎可以随风相接。
大脚婆拉着我马不停蹄地穿过街,这让我心里很失望。她大概读懂了我的眼神,耸肩抖了抖袋子自言自语道:“先到收购站把蓖麻籽卖掉。”
我这才知道袋里的东西,想,这蓖麻籽肯定很金贵,否则昨天她不会......疯。
收购站在街的南头,是两间低矮的青砖黑瓦旧房。一进大门显眼地放着一把磅秤,大门左侧是三尺多高的柜台,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悠闲地双手摆在柜上,望着我俩一老一少风尘仆仆地跨了进去。
“卖蓖麻籽!”大脚婆把袋子往磅秤上一放,如释重负地朝柜台里人喊着。
这磅秤比生产队的杆秤强多了,杆秤秤人重时就像活狲出把戏,要双手死死吊紧秤钓,再把双腿翘在半空,时间一长吃不消了,嘴里连连喊着:“快点秤,快点秤。”
大脚婆笑嘻嘻地接过钱,又仔细数了两遍,然后抽出一张二角票子往袋里一塞,另外的钱用一块旧手绢小心翼翼地包得水泄不通,塞进袋里又拍了拍袋口才放心。
一出收购站门,大脚婆绽放着满脸笑容,望着街心方向,拉着我喊道:“走,逛街去!”
我屁颠屁颠跟着嘴里哼着小曲的大脚婆风一般又回到了街上。
“今天我要奖励你一样东西。”大脚婆挥着手,那袋子像面旗帜跟着舞了起来。
我不知大脚婆为什么要奖励我,更不知要奖什么东西。我当时的愿望只想得到一粒一分钱可买到的硬糖。这糖硬得很,含在嘴里可以甜上半天。上次吃的糖还是春节时,哦,这糖纸也很甜,不舔到淡水味是舍不得扔掉的。
大脚婆很兴奋,恰似别人有东西奖给她似的,她拉着我一口气跑到了南货店。
“卖麻饼!”大脚婆的大嗓门把坐在凳上眯着眼晴打盹的胖营业员吓了一跳。
听到麻饼两字我心里一下子振奋了起来,我双眼放光,死死盯着柜台一角玻璃箱里的一叠麻饼,里面还堆着一叠“牛鼻块”。
胖营业员从眼镜后面透着疑惑的眼神打量着大脚婆,追问一句:“你买麻饼?”这眼神表情现在回想起来就好比怀疑一个农夫要买一辆奥迪车一样。
大脚婆没回话,把二角钱往柜头上一拍。
“买两块?”营业员被大脚婆的势头镇住了,问。
“一块。”大脚婆咽了咽口水,仍大声着。
大脚婆接过麻饼往我手里一塞,笑道“快吃了它!”
顿时我浑身都荡漾起幸福感,想不到人生的第一块麻饼是她买的,我双手捧着闻着看着,生怕一粒芝麻会从指间漏走。
“快吃,吃完就回家。”大脚婆讲话时望着远处,直至我蚕食完整块麻饼也没望麻饼一眼。
回家的路上,我俩成了一大一小轻盈的飞燕,大脚婆边走边挥舞着布袋子,简直就像个大女孩。
出了街二里,便是一座林木葱茏的小山,老远就听到涧水潺潺流淌的声音。大脚婆砸了砸嘴唇,止步侧耳听了听,“去找点水喝喝”她小跑步朝溪流跑去。
水清澈见底,溪边的小草被涧水冲洗得青翠欲滴。
大脚婆屁股高高翘起,俯下身体伸长着脖子,双手拂了拂水面,捧起来就“咕噜咕噜”喝了起来。“水有点甜的。”她连捧了几捧水喝后朝我笑着说道。
吃了麻饼的我也正想润润喉,谁知我刚蹲下身子就被她一把拉了起来:“刚吃了油腻东西,凉水碰也不能碰。走,到家再吃温开水。”
大脚婆居然很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似乎刚才灌进腹中的是令人向往的汽水。
刚走过山,就听到山西边的一个小村里传来呼天号地的女人哭喊声。
“怎么又有女人在哭?走,望望去!”大脚婆把布袋往肩上一搭,追着声音拉着我就小跑起来。
原来是一对小夫妻在关门撕打,女人凄惨的叫声几乎要把屋震破。几个老年人颤颤巍巍地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因门里面被栓死,外面的人只能朝屋里喊话劝说。可人就是有人来疯的劣性,女人痛苦的*吟呻**声跟着冲出了门。
“这要出人命官司呀!”大脚婆一火而起,放开我的手,像一头顶角打斗的牛斜着身体冲到门前,肩借冲力猛的向门板撞去,“哐当”一声,一扇门应声往里倒了下去。
“谁呀,疯子呀?”屋里男女停止了战争,异口同声向外嚷了起来。
大脚婆尴尬地站在门槛上进退两难,面红耳赤。
“你算哪个葱?管我家的闲事?”男人由于愤怒脸扭曲得变了形。
女人整了整零乱的衣服,冲到傻站着的大脚婆面前,泼妇似手指点着大脚婆怼道:“多管闲事多吃屁。”
大脚婆一股热血冲到脑门,身体一趔趄倚到了门框上。她手抹了抹额头又闭上眼晴好一会才回转过神,她摇摇手:“算我白日撞见鬼了,老亲娘再也不管你们的闲了!”大脚婆狠狠吐了口痰,拉着我头有不回地灰溜溜走了。
我为大脚婆感到委屈,回过头轻蔑地盯了这夫妻一眼。女人又被男人一把头发拖进了屋,一阵凄凉的叫声又响了起来。
出了小村约一里路,大脚婆路边找了块石块一屁股坐了下来:“气死老亲娘了,这女人该被打死,犯贱,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边骂着边拾起一小石块,往一只朝我俩虎视眈眈的*狗黑**拼命掷去。*狗黑**夹着尾巴狂吠着逃进了村庄。“真是坟少鬼多,村小狗多!”大脚婆骂骂咧咧着仍怒气未消。
“走!”大脚婆终于气消了些,一骨碌站起,她手习惯性往肩后一挥时发现布袋不知何时不见了,她又急忙一摸裤袋,顿时脸色剧变,一片煞白,原来祸不单行,她钱包不知何时又丢了。
她把袋布翻过遍仍一无所有,她愣了一会喊道:“不好!准是撞门时弄丢了!走,回去找找看”她嘴上这么说着,双腿却钉在地面一般迈不开半步。
“算了,算了,这对夫妻也不是省油的灯。”大脚婆好像要把自己扇醒,“啪啪”地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后来回家路上,大脚婆只对我说一句:“细伢,我拖架丢钱的事千万别说出去。”然后唬着脸一言没发。
这一夜不知大脚婆怎样熬过的。第二天一清早,她就摸黑跑到街上食品站买了一斤猪肉,拎着转悠了半个村子才回家。
村上人都说,这女人又疯了,卖到几个蓖麻子钱还没焐热就又得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