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是2006年,武汉还是个大农村,破旧脏乱,三轮车横行,武汉人管蹬三轮的叫麻木,这是个贬义词,却心酸的贴切。麻木的面容,麻木的内心,对生活的热情还没点燃,就被三轮车的车轮碾灭了,贫穷驱使着他们,在车流中穿梭,狠狠的甩开一辆辆宝马奔驰,像是胜利的追击,可谁都知道,那其实是战败后的溃逃。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行李早已经寄回老家,人却不甘心回去,母亲打电话一直催问,我烦躁的回答,执拗的要留在这里,幻想着一展宏图,可那幅宏图却如同海市蜃楼,模糊飘渺,触碰不到。夜幕将至,去学校门口的堕落街吃东西,堕落街其实就是夹在两所大学中间的城中村里一条小街,弯弯曲曲有四五百米长,网吧,餐馆,旅社,超市开满了沿街的每一栋自建房,流动摊贩们见缝插针的推来铁皮车,售卖小吃饮料,各种小玩意儿,把整条街塞的满满当当,大学生们就在此打发时间,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空气中弥漫着志同道合与风花雪月,那是旺盛的荷尔蒙散发出来的味道!毕业就像是一条分界线,让我立马置身事外,这条街从这一刻起变成了过去,再无半点关系,以后即便是能再回来逛逛,也已不是过往心境。我仿佛看见了时间如野兽般飞奔,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有点难过,心里五味杂陈,是对未来的担忧,回到空荡荡的宿舍里,满地都是书本,衣服,牙刷,烟头,像入室抢劫的案发现场。室友们都已经走了,大都是回家。我用脚踢开地上的破烂儿,坐在椅子上抽烟发呆。再过几个小时我也会离开这里,去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武汉,我在这儿生活了4年,现在想想,我根本不了解这座城市,就像蹬三轮的麻木一样,那绝不是生活!
我要去的城市是恩施,那里不通火车,只通汽车和飞机,飞机我坐不起。
拿上背包,溜达到学校门口坐公交,故意放慢了速度,本以为会感伤不舍,却一点儿没有,走过校园,耳边不时传来阵阵笑声,音乐声,我仅仅是个要离开的过客而已,这里什么都没有因我而改变,再回头看一眼灯火阑珊的学校和城市,着实没有什么可眷恋,恍然若失,自己何曾融入过这里?太自作多情了。
整整一晚上的盘山公路,长途汽车里脚臭味,泡面味,小零食的香精味混杂在一起,难闻极了,呼噜声,打嗝声,窃窃私语声,耳朵鼓了气,听不太清楚,闷闷的不舒服,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每隔一百米就出现的U形弯,让我搞不清楚是人要被甩出去,还是车要翻到悬崖下面去,颠簸的厉害,胃里渐渐翻江倒海。一直熬到天亮,拉开车窗玻璃,窗外的景色让我惊讶,崇山峻岭,烟雾缭绕,也不知道是云彩还是雾气,直接飘入车里,我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抓,凉凉的,湿湿的。多年以后再想起这段经历,我一直固执的认为那就是云彩!
恩施是一个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民风彪悍,倒也质朴,空气清新,与武汉截然不同。我的工作是中铁二十六局在恩施的高速工程,陪在监理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儿,在恩施的项目部里还没有两天,科室里的同事都没认全,就跟着监理一起上了工地,远在恩施州利川市下面的元堡乡,这里的工程是两个特大桥和一段隧道,工程队的头头是福建人,姓詹,詹天佑的詹,用蹩脚的普通话自豪的跟我说:“这里本来没有路的,是我们用工程车硬开了一条路出来,村子里的人以前都是走4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集市上买东西。”我环顾了一圈,除了山还是山,屈指可数的几栋破房子告诉我这里有人生活。村里好多狗,天一黑,这里就像是掉进了黑洞,没有一丝光亮,詹队长一手端着个塑料脸盆,一手拿着条毛巾和洗发水,喊我跟他一起去河边冲凉,我正无聊,也收拾了东西,索性与他一起打发下时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电筒,借着这点光,我踉踉跄跄的跟在他后面,四周一片寂静,因为我们走路的声音惊到了某家的狗,狂吠,随之而来的就是满村的狗一起狂吠,此起彼伏,像是大合唱,回荡在漆黑的山谷中。走了很久,翻了一道山梁,总算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找个平坦的地方,我跟詹队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说他刚来这里时也不适应,这里就像是原始社会,什么都没有,山多地少海拔高,家家种土豆,村民每天就背个背篓去挖土豆,拾柴火,运气好的话能抓到几条蛇,还能打到麂子。我是北方人,我的家乡是平原,没有山,对这些很好奇,我兴奋的听他讲着,竟入了迷。河水冰凉,像是放进了冰箱,已是七月中旬,这里却没有一丝炎热,晚上睡觉还得盖层薄被,就是蚊虫多。天空干净清澈,星星多的数不过来,能清晰的看到银河,这景象我已经多年未见过,城市的污染和亮丽的霓虹遮住了星星,而繁杂的人和事,也让人们没有抬头仰望的机会。依稀记得还是儿时的夏天,跟着母亲去她单位的操场上纳凉,也见过跟这一样的星空,对我来说已是遥远的回忆了。
可能是洗了冷水澡的缘故,回去之后我异常精神,没有睡意,脑子里一直在想,当我有闲暇眺望星空,饱览美景的时候,会感叹童年美好,远离城市美好,可这真实吗?我在缅怀过去,这究竟是因为过去美好?还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
随后就是每天跟着监理到处跑工地,查看进度和质量,去项目部给各个施工方计量工程款。日子过的波澜不惊,按部就班,白天工作的时候挺好,晚上就不行了,怕自己闲下来,脑子里一个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乱跳,我期待第二天的工作,却又害怕第二天的到来,我执拗的不睡,夜晚才是属于自己的时间,我一次次的拷问灵魂,鞭笞自己,我一个个梳理脑子里蹦出的问题,我以后会有怎样的生活?我会遇到怎样的人?又有多少是过客?我会怎样死去?我若是死了,会有谁能记得我?我终于意识到活着不简单,真的要找寻意义,就像是步履蹒跚的老人手中的拐杖,就像是我们每天要呼吸的空气,原来活着也是要有理由的。那我活着的理由是什么呢?显然不是现在的工作生活,不然我怎会如此煎熬?突然想起了武汉蹬三轮的麻木,他们活着的理由又是什么呢?这像是哲学问题,我不喜欢哲学问题,过于晦涩抽象,由此及彼的连环发问会将人逼疯,陷入无限的循环,却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时间还是如同野兽般飞奔,毫不停歇,好处是我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会被时间带走,坏处是我越来越没有问题了,活的像蹬三轮的麻木,真的是麻木了。工地上的任何一处我都可以和衣而卧,睡在哪里感觉都一样,吃土豆,吃蛇,吃麂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就这样麻木度日,冬天快来了,这里的冬天会大雪封山,工地停工,物料需要有人看管,詹队长在村里找来一户人家,是老两口,五十来岁,却看起来像七老八十,褶皱的皮肤上青筋像蚯蚓一样攀爬,都佝偻着身板,都背着小竹篓,一个装满了柴火,一个装满了鸡蛋大小的土豆,詹队长跟他们说:“过年得在物料工棚里,不能在家。”他们忙点头答应,为突然能有一份来钱的差事而高兴。詹队长又告诉他们:“这份工作没有钱,但工棚里的物料你们可以拿点儿,厨房里的半袋大米,一壶油也可以拿走。”我能看到他们眼睛里射出的光芒,紧张又兴奋的搓着手,黑黑的指甲缝里藏满了泥垢,老两口互相对望了一下,到工棚里一人扛起一根7米长的钢筋,颠颠的跑回家去。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詹队长跟我说:“这里的人穷,这两根钢筋对工地来说不算什么,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笔横财。”我站在工棚旁边,看着这老两口忙活着往工棚里搬家里的被褥,这本是大雪封山后才开始的差事,可他们就像生怕詹队长反悔似的,火急火燎的搬进工棚,向我们宣告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就为了两根钢筋,半袋大米,一壶油!这一幕反复在我脑海中浮现,那老两口的样貌挥之不去,还有武汉蹬三轮的麻木,他们忙碌却贫穷,知足却愚腐,他们诚实纯朴,与尘世格格不入,他们像被遗弃的孤儿,只在这块儿地方生存,却与生活没太大关系。我要回家,我要生活,我在这里又何尝不是生存呢?
2007年的冬天,我借道武汉回家,在汉口车站的候车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行色匆匆的人们,大包小包的行李,集中在这里,分散到各地。外面天气阴沉,绿色的出租车排成长队在等出站的客人,行乞的孩子们随意拉扯过往的路人,熟练的下跪,伸手要钱。这些场景与我上学时一模一样,熟悉又陌生,可我依然是局外人,以第三视角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再过一个多小时,我又要离开了,对于武汉,我依旧只是一个过客。
回到老家,推开家门那一刻,母亲见到我高兴极了,不停的嘘寒问暖,忙着在厨房准备我爱吃的饭菜。人的大脑总是落后于视觉和嗅觉,客厅里的电视机,沙发,我房间的床铺,书柜,墙上的足球海报,跟我记忆里完全一样。厨房里传来的熟悉味道,那就是妈妈的味道。我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上初中,上高中的某一天,放学推开家门,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子,这个味道。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我想忍住,终究还是倔强的屈服了。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隐忍承受的时候绝不流泪,却在得到安慰时泣不成声。
回家的感觉真好,我像是个孩子抱着心爱的糖果盒,认真的选了一颗,缓慢的剥开糖纸,细细的,一点一点的品味,看它有多甜。吃过饭,和母亲坐下来聊了会儿天,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酣然睡去,醒来已是夜晚,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同样是漆黑一片,却不像在恩施的那个村子,这里温暖又安全,让我无比舒适坦然!做出辞职回家的决定就在一瞬间,我果断跟带我的监理打电话,提出了辞职,他就回了一句话:“好,我知道了,在家好好休息吧!”平静的像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一样!
辞职的第三天,我跟母亲一起出去散步,感受着家乡的变化带给我的冲击,北边的新区规划的非常漂亮,宽阔的马路两旁都是高楼大厦,蓝湖小镇,高铁新城,恒大印象,君悦府邸,紫荆花园,房地产的广告随处可见,应接不暇的映入眼帘,恍惚之间让我感觉身处武汉。
在家的时间,我彻底的放松下来,也有空沉下心来看看书了。我反思自己的过往,重新找到生活的热情,从毕业到去恩施工作,我一直都是消极的,我苦寻活着的意义,只是在偷换概念,为自己的消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我好高骛远,又无长远规划,不切实际,却又心怀不甘。我又想起武汉蹬三轮的麻木,我并不知道他们的人生经历过怎样的战斗,却先入为主的给他们贴上了麻木的标签,通过藐视别人来获得自己心灵的救赎,通过欺骗自己来论证别人的错误,虽然撒谎是人的本性,但大多数时候我对自己都不够诚实,这是何等荒唐不善的念头啊!如果说他们是村民背篓里贱卖的土豆,可他们也曾在泥土中坚韧地成长,生命的意义是活着,活着的意义是让生命竭尽所能的绽放。就此而言,自己哪里有他们活的明白?
选择回家是不彻底的避世,我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却感受到煎熬,本着趋利避祸的原则,我选择暂时一避,林肯说过:我走的很慢,却从不后退!我想自己此时也应如此。
我依然能看到时间如同猛兽飞驰,但是过了冬天,春天也就不远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