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常振振
图:来自网络
在母亲、我们和村里人的眼里,父亲是一个“窝囊”的男人。
记得在我没参加工作之前,母亲说起父亲时,总是把“窝囊”两个字挂在嘴边。

我父亲名叫常敬海,皮肤黝黑,一米六三,这样的身高,在我们村里所有男人当中,要算是最矮的一个了,母亲说,如果不是当初外婆的武断决定,她打死都不可能嫁给我的父亲。
正是因为这样的嫌弃,从我记事起,父母之间的“战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父亲也许知道自身的缺陷,他总是逆来顺受,我上小学起,每次母亲打父亲,我就在一旁做母亲的帮凶。
但每次打架,却都是母亲主动出击,不管她手里摸着啥,她拿起来就照着父亲蒙头盖脸的直打,接下来,就是父亲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那时,我觉得父亲好窝囊,作为一个男人,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看着挨打后的父亲,躲在墙角的可怜模样,我心里反而生出一丝快慰。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家里因为耕田耙地的需要,村里很多人家买了手扶拖拉机,父亲跟着邻居学了大半天,总算能上路了。
记得是六月十日左右,父亲要去一块田里去耙地,结果,第一次出行,就遇到了*麻大**烦。当车子到达地头的时候,不知是生疏的缘故,还是脑袋开小差,结果本该拐弯时,他却忘了如何操作。
手扶车径直往前行驶,但前面就是一个深深的沟渠,手足无措的父亲,竟然曲着身子,使劲地往后拉,手扶车先是撞在地头一棵小柳树上,柳树折断后,整个手扶车冲进了沟底,瞬间被里面的水淹没。
可想而知,后来母亲叫来了村里的老少爷们,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努力,才将手扶车抬了出来,后来维修花了近两百元。
后来,父亲再也没敢碰过手扶车。

母亲气死了,对着父亲又打又骂,从此,“窝囊废”三个字,成了父亲身上的专有标签。
1991年的3月,开春后的邻居家开始建房,由于那家无理取闹,竟将地基偷偷地往外挪了近四十厘米,母亲看到后,就和对方吵架,而邻居仗着人多势众,就和母亲对骂。
当时,处于下风的母亲,多希望父亲能出头帮她一把,但父亲走出房间后,上去就把母亲使劲地拉回家中,余怒未消的的母亲,气得当场大哭,对着父母连连怒骂:你这个窝囊透顶的男人,被人欺负我,你不但不帮忙,你反而胳膊躯子往外拐,你到底是个啥东西?
而此时的父亲,躲在院子里,任凭母亲责骂,一声不吭。也正因为这件事,我对父亲更加充满了怨恨,那时年少的我觉得,摊上一个窝囊懦弱的父亲,在村里人面前也低人一等。
后来,有一次父母带着我去赶交流会,由于当时的人群比较拥挤,我推着自行车,跟着他们在后面缓缓前行,但无意间,前轮一下子撞到了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人身上,我吓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年轻人摘下太阳镜,递给了旁边的同伙,他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厉声责问:“我的裤子被你弄脏了,你赔!”
这时母亲一下子冲了过来,就问:“你想咋的?就轻轻地撞了一下,你还无法无天了?”眼看一场酣战在所难免,这时一旁的父亲满脸堆笑着说:“小兄弟对不起,我孩子年龄小,不小心碰着了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父亲说着,就递给了那个年轻人一支香烟。
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然后对父亲怔怔地说:“如果不是你,今天我和你们没完!”
年轻人走了,看着父亲讨好的表情,我忽然对他充满了厌恶。如此胆小怕事的男人,真是太窝囊透顶了。

说起父亲的窝囊,还有一件事,至今还在村里被大家传诵。为此,父亲也是因此成了大家嘲弄的笑柄。
1994年,弟弟出生后,按照当时国家的政策,除了缴纳超生罚款之外,镇里计生办的人要求我母亲结扎。
但母亲说啥都不肯。为此,计生办的人多次到我家堵门,母亲担心被抓住,就过着东躲*藏西**的日子,于是,大队负责计划生育的专干找到我父亲,警告说,如果再不执行结扎的命令,就要推倒他家的房子。
父亲一听可吓坏了,但他也当不了母亲的家,那天,一位计划生育的专干对我父亲说:“既然你媳妇不愿意,要不你结扎好了,省得你们一家人这样人心惶惶的过日子!”
于是,父亲为了息事宁人,就自己做了结扎手术。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父亲的大知道后,就厉声责问父亲:“你一个大男劳力,如果做了结扎手术,重体力活听说就不能干了,你连一个女人的家都当不了,还算不算ig男人,像你这么窝囊的人,咱村里也找不出第二个!”
父亲并不争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默不作声,但村里一些好事人见到我,就会故意拿我开玩笑说:“你大大(父亲)的那个被割去了,以后想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也没那个机会了!”
一些乡邻见到父亲,也会当真不当假地对他说:“你的那个玩意还管用吗?”但父亲只顾埋头干活,并不做任何回答。
父亲的窝囊,在全村甚至在周边几个村都出了名。他在众人的嫌弃之下,卑微地活着。
但一件事,却彻底改变了我对父亲的看法。
那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二年的暑假,在河堤放羊的父亲,看到村里五六个小孩子在河边游泳,不知道什么原因,一个孩子竟然一不小心,滑入了水深之处,其中另一个想去搭救,也被拉入水中,形势万分危急,顿时,在水边的几个孩子大声拼命呼救。

听到声音的父亲,马上跑了过去,他来不及脱衣服,就跳入水中,但父亲并不擅长游泳,他经过一番挣扎,将那个孩子成功推上了岸,而自己却再也没能上来。
当母亲给我打电话,告知父亲在医院抢救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的父亲,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但父亲的葬礼上,村里人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敬海这个人,宁愿自己吃亏,从不贪别人的小便宜!”
“敬海这人,从来没和村里的任何人红过脸!”
"是啊,敬海是个好人,本超奶奶和他非亲非故,每次生病,都是他拉着去医院的,他真是个大好人。"
………………
说真的,父亲除了个子稍微矮一些,皮肤黑一些之外,我几乎找不到他人任何缺点,从我记事起,父亲就不抽烟,不喝酒,也从不赌博。甚至,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但他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却默默无闻地付出,每天早出晚归,支付着自己生命的全部。

我的父亲很窝囊,但他为了家庭的安宁,一直忍让,一直妥协,但他的爱,永远不卑不亢。父亲在我心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