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烟嘴儿?
农村的老汉子们吃旱烟,除了用作业本子纸卷的草包烟,就是吃旱烟袋。
姥爷就有旱烟袋,长的一个就有他一胳膊那么长。要吃的时候,先是一手拢过提溜着的烟袋包子,将烟锅子戳进包子里去,另一只手再顺势捋到烟包子下边,配合着烟锅子挖去烟碎,很细的烟碎发出窸窸窣窣细密的声音,摁好了,烟锅子从烟袋包子别出来,蹭亮的黄铜上抹着一层烟叶子上的绒毛。
姥爷一偏头,嘴那么灵巧的一刁斜,僵石烟嘴就含牢靠了。打火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钢钢放下烟包子的手里的,嚓嚓几下,火石星光四溅,浸满煤油的芯子一下就跳出火来,闪着油黑的火苗子噗嗤噗嗤的晃荡。姥爷似乎是夸张的伸直了手臂,颤抖着然而有事那么准确无误的将火苗子偃伏下来,猛嘬几口,火苗子被流动的空气吸歪歪将烟沫子点着。

姥爷麻溜地扣上火机盖,将火机还原到手心里,空出来的大拇指按到刚见火星的烟锅子上,一下,再一下,嘴里喷出蓝的、白的烟方可大功告成。
在一边看热闹瞅门道,就怀疑姥爷的手怎么这么撑烫。那刚用完的打火机攥在自己手里都忍不住的热,何况有时候那大拇指还粘着火星子从烟锅子上拿下来呢?其实姥爷也觉得烧得慌,但大拇指在鞋帮上随意一抹,还是去摁锅子去了。
吃饭的时候,不看火色的鸡从半门子缝隙里挤进来,越来越放肆的刨找,烟袋包子就是姥爷的大杀器,烟杆子一样,唰一下烟包子就抽出去,哗啦一声大公鸡老母鸡顿作鸟兽散。

抽完一锅子烟的姥爷心里很舒坦,满意地呻唤着,翻过脚底来,将烟锅子咔咔叩几下,噗地一声通通烟杆子的管路,别在腰里又兀自干活什去了。
在我的印象中,姥爷还一个短一些的烟袋,那个很方便随身携带,别再裤腰上上山放牛,姥爷坐在石头上,捏着黄铜的烟袋一边吃,一边搭眼看看他的牛、转转身看看他的村子,当村里各家各户冒烟的时候,姥爷掐了烟,召唤牛回家,牛回到圈里,他拾掇一通后,还是先端他的烟袋,看着姥姥从锅屋里一样一样的拾掇饭菜。

倘若因为烟油子堵在烟杆子里太多,以至于没法呼吸,姥爷便会利用一袋烟的功夫来修正着除了毛病的老伙计。捅烟杆子最好还是细且硬的铁丝,没有这也难不住姥爷,大扫帚苗子,小笤帚苗子随手拈来为他所用。先是掐了小笤帚上的秫秫苗子,通通烟嘴、烟锅子,最后再用大扫帚上的竹枝捅烟杆子,青白的竹签捅进去,黑亮油光的竹签拉出来,一股子浓烈而迫切的烟油子味道一下子就能闷住喉咙,让经受不住的大人小孩吃饭都还要恶心。
但这烟油子是好东西,至少在小孩看来,它可是“做坏”的玩意儿。有了它可以折腾“长虫他舅”、也就是蜥蜴。将蜥蜴从野地里抓来,掰开它的嘴强行将烟油子抹在它粉嫩的口腔里,不用一刻,“长虫他舅”就被麻翻,眼睛迷离着,弓着身子转圈,有的干脆就陷入了深度昏迷的假死状态。当然不能尽怪那时候小孩子不学好“作业”,毕竟没有什么来玩打发童年么,要是在现在有小孩这么折腾可怜的生命,那简直是人人可诛的“闲得蛋疼”的闷骚事情了。

除了折腾“长虫他舅”之外,烟油子竟然还有药用,比如治疗脚气,什么破疮癞疖子的。其实农村有很多小偏方能治大病,比如用馊掉的墨汁子治疗蛇胆疮——围着这创面转圈的画,画不几回就能见效,这个房子估计在诸葛集市上还能见到。
姥姥走的时候,将她带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假牙放在了棺材里。而姥爷走的时候我却没有在身边,不知道那竿烟袋包子一起随着入了土吗?这是我所希望的。因为许多东西陪伴自己久了,可能平时觉不出来,但到了真正要离别的时候,竟然是那么的难舍难分。能带着走的就尽量带着走吧,敝帚自珍,自己很稀罕的,在别人那里或许就是些讨嫌弃的累赘呢。
兴许别让这些老人的东西流落到街头为好,翻来覆去的扒拉不得安生,没准这都是些有灵性的物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