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昆明培训结束,同伴买到大瑞铁路大保段首发式的车票,欢呼:“火车修到了我家乡!”我因早一天买了从昆明飞保山的机票,只能与“绿巨人”擦肩而过。飞机一路向西,从空中俯瞰苍茫大地,博南山、哀牢山、高黎贡山,逢山开路;金沙江、澜沧江、漾濞江,遇水搭桥。千百年来,人类在道路史上舞之蹈之,书写着不绝于缕的长歌行。
大瑞铁路大保段东起云南大理市,西至保山市,为国铁Ⅰ级单线电气化铁路,向西经大理漾濞、永平等县,跨越漾濞江、澜沧江等4条河流,终至保山市,线路全长133.6公里,桥隧比达86.5%。2008年开工建设以来,数万名参建人员与横断山脉复杂地质鏖战14年,今日大保段开通运营,将大理至保山车程由2小时30分缩短至1小时左右。夏日炎炎,可谓“两岸蝉声啼不住,轻车已过万重山”。
这条路,是从成都平原出发的巴蜀商人眺望的远方——南方丝绸之路。在博望侯张骞的奏章里,在西南夷地这条民间商贸的秘密通道里,孤注一掷的巴蜀商人,躬身走在商贾的队伍中。道路崎岖,矫健的越赕马每走一步都裹挟着山风的凌厉,全身的重量在坚硬的石板路上烙下马蹄的奋捷,深深的蹄窝是古道的印章,被落叶和野花掩护。那些青苔,那些从石头身体里慢慢渗出的苍茫的锈蚀,成为蛐蛐的乐园,蚂蚁的住宅,抑或是大自然永不披露的秘密。
南方丝绸之路久负盛名。从秦开五尺道就作为官方的“高速公路”连接着中原与边地,传递着中原文明。早在秦汉时期就已经有由四川及各地商人沟通了的一条民间商道。从成都出发,穿过川西平原,渡过金沙江进入云南西部,跨越澜沧江,越过博南山,经保山、腾冲进入缅甸、印度。唐风、宋雨、元雪、明霜、清露自不必说,东土的佛、西域的神和华夏的文明更是水乳交融。在这个自然、人文地理的交接部位,文化的多元性、扩散性、交融性以及兼容的文化心态、文化气度显露无遗。
美国作家埃德加·*诺斯**称其为“云南的皇家古道、通往印度的黄金之路”。通过这条路,商贾把国内的蜀布、筇竹杖、蚕丝、茶叶、烟叶、盐、中药材等货物运到南亚西亚甚至欧洲诸国,又把国外的棉纱、百货、煤油、宝石等运回国内进行交易,使沿途经济得以发展。
“南方丝绸之路”并非一条单纯线性的中外通道,大致从北向南,由若干条干、支线构成一个大范围的交通网络,其主干线路一条是西线,史称“灵关道”;另一条是东线,史称“五尺道”。大理刚好在灵关道、五尺道和博南道的交汇点上。永平古称“博南”,以博南山而得名,故这段丝绸之路又称为“博南古道”。博南古道是南丝绸之路中重要的古道,从大理往西出发,进入永平,然后到达保山境内。
在古印度人传统的观念里,认为只要是两河交汇的地方一定是圣地,这是千年智慧累积所得到的结论。假如我们把这个观念提炼出来,道路也是如此,在路与路交汇的那一刻,如果都有很好的交流,当下就是圣地,道路就是文明。
这条路,是赶马人从一弯再弯的肋骨里,认出的家乡三亩麦地。
保山古称“永昌”,大约在公元前四世纪以前,成为南方丝绸之路上的交通枢纽,北面通向内地,其他三方经腾冲、德宏、临沧又可到达东南亚各国。保山“地处绝域”,先民们依靠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创造了古老的文明。保山被称为云南历史上三大文明古国之一,绝非偶然。保山的先民们为了建设自己美好的新家园,任劳任怨,肯苦肯干。他们干起活来赤膀露背的上阵,挥汗如雨也从不叫苦喊累,有时干得龇牙咧嘴都不发出声音,逐步地形成了一种朴实善良、忍辱负重的品格。周边区域及外地的人们都有一个共识:保山人的力气特别大,干起活来不知道累,肯定是肋巴骨比其他地方人大得多。“大肋巴”也就成为保山坝子及周边居民的代名词。
“大肋巴”是人们对保山人激情进取群体精神的褒誉。直到今天,保山坝子及周围居住的人们,无论是在家乡劳作,还是到工作岗位上打拼,仍然保持着先辈们的劳作风格,“大肋巴”的名声享誉滇西。
民国26年(1937年)12月动工修筑滇缅公路,公路西段从保山经龙陵、芒市到畹町界河入缅,沿途12个县和潞西、梁河、陇川、莲山、瑞丽等5个“设治局”划段包干完成土方工程。各县(局)每日在路民工人数,最多的是保山县,每天要有28000人,总计要求17个县(局),每天须有115000民工上路工作。浩繁的工程,施工时间仅用了9个月,被当时国际上称为一大奇迹。保山地区各族人民为修筑滇缅公路西段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大肋巴”精神功不可没,汽车文明取代了马帮文明。1940年,滇越铁路被日寇切断后,滇缅公路成为我国唯一的国际通道,月运量万吨以上,进出口物资运输十分频繁,对我国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起到重要的作用。
随着飞机平稳降落在保山机场,我心想:不知铁路何时修到我家乡?
这条路,是流落在腾冲城下大明朝书生眼中的小桥流水人家。在朱门翠柳的江山万里图上,一路跟着南迁的军民来到边关,进入了南丝绸之路在境内的最后一站——腾冲。
腾冲自古以来就是保山的重要组成部分,因其地理位置的特殊,既是边防重镇又是通商要道。腾冲人能吃苦,这是共识。带着老祖宗的精神胎记,腾冲人在云南以及东南亚有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犹太人般的精神气质,做人做事有一种先卑下后崛起的韧劲,以一种卧薪尝胆的隐忍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善于发现资源并将之转换为财富。大大小小的商号纵横四海,经营的货品大宗到珠宝木材、黄金白银、煤油生丝,小件到饵丝、腌菜、麻线,无所不包,使得“金腾冲”的口碑蜚声而起。腾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翡翠集散地,它虽然不是翡翠的原产地,但它的经济融汇力和文化亲和力却让它成为东方翡翠文化的发祥地。
据载,1900年前后,腾冲已有大小商号200多户,财力雄厚的商号就有数10家,涌现出了洪盛祥、春延记、永茂和、茂恒等数10个跨国商号,产生了以“东董、西董、南刘、北邓、弯楼子”为代表的雄商巨贾,形成了具有腾冲地域人文特色的“腾冲商帮”。这些忍辱负重的马帮汉子,在历经辛酸与贫寒之后,在荒凉的矿山用双手淘漉着坚定的雄心壮志,在深山密林里用双脚丈量着未来的经济步伐,在东南亚铺开一张强韧的商业网,用一种孜孜求教的精神搅动着古老的商业机制,创新着人们的商业意识。他们走南闯北,驰骋商界,吸收了西方先进的经营管理经验,规模迅速扩张,财富迅速积累,商号、会馆遍布川滇诸省和拉萨、上海、广州、香港等地。运筹帷幄的商贾,哪怕站在离文明中心最远的地方,依然驮回来一条流光溢彩的财富之路、丝绸之路、外交之路、文明之路。
千年古道,繁华不曾落幕。今天的大瑞铁路,蕴藏着人类发展过程中的诸多文明密码以及丰富的文化烙印。它是南丝绸之路上的长歌行,是古道杂沓而来的马蹄声,是滇缅公路滚动的车流,是未来铁路网的蓝图规划,是可以把云南与南亚、东南亚乃至世界连接起来的国际大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