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蓓蕾心中从未忘记过校园,虽然高中毕业10年了,清楚记得班上的每位同学,路上相逢永远不会叫错同学的名字,对校园里发生过的故事记忆犹新。同学很是佩服,若有同学想问校园中的某人某事会直接打电话给蓓蕾,接到这样的电话让蓓蕾的心情总是很舒畅,学校是她注定不会厌倦的回忆。
那年春节有位外地男同学回来了,振臂一呼,顺势召集附近的同学在绿雅茶楼中聚了一场,别看大家同在一个城市,生活中各自忙碌,平时很少见面,同学们大多已经成家立业,那晚的相聚让所有人兴致高昂,叽叽喳喳中有人提议建个通讯录,热闹中笔和纸递到了蓓蕾手中:
“组织部长,全权负责吧。”一致决定由蓓蕾收集信息。
笑语声中蓓蕾蹲在茶几旁认真记录起来,涂鸦般字写得很潦草,自己都不待见。
“蓓蕾,这字是写给自己看的吧?写的是些啥呀,靠猜吗?”有同学瞄了一眼,幽默中问道。
男同学佟桦凑过来,观摩后顿时喜上眉梢,打趣起来:
“你们不懂,蓓蕾写的字是保密局专用模版,属于技能人才。”哈哈,大家笑成一团,蓓蕾笑得最开心,是写得惭愧,可谁叫你们喜欢?
热烈的气氛中,大眼睛的女同学黎若亲切中询问:“请问有谁知道江城现在在哪里吗?”
蓓蕾手中的笔稍停了一下,这是班长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一位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眼神淳朴,肤色白净,浓密的头发下是憨厚的脸庞,不爱说话,除了品学兼优,在班上几乎就没有故事。对了,蓓蕾想起来一件事,上学时有位女生写过情书给他,被他直接交给了班主任,此手笔可谓又狠又绝。
还有就是毕业那年,音乐老师象征性地进行了一场音乐考试,要求大家唱一首喜欢的健康歌曲,班上的气氛顿时高涨,大多选择时尚的歌曲,还有唱儿歌的,欢乐充溢在整个教室。轮到江城上台时,蓓蕾清楚记得他唱的是*歌国**,这个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同学们都睁大了眼睛,老师也微笑了起来,《义勇军进行曲》在江班长嘹亮的声音中唱了出来,永远都记得唱*歌国**时江城那满脸的认真,唱出了大义凛然的辉煌,获得了如鸣般的掌声。想到这,蓓蕾笑了起来........
黎若和江城是高中时的好友,黎若外语卓越,江城数学拔尖,两人深得老师的喜爱。而蓓蕾上学时没有和江城说过话,可能是座位离得远,也可能是书呆子不招人注意,反正没有交流点。就是音乐考试和上交情书这两件事让蓓蕾对江城保留着深深的印象,其他嘛,“一首流行歌曲都唱不出来的家伙”,蓓蕾肯定中摇头,他就是木头上顶着个脑袋:呆。
黎若的提问没有收到答复,大家都不知晓江城的下落吗?蓓蕾站了起来,双手揉了揉蹲得发酸的腿,望着现场同学的笑脸,是啊,我们这位呆萌的班长如今在哪里呢?记忆中有火花在闪动,或许,她能找到江城。
蓓蕾的妈妈和江城的舅妈是发小,不久蓓蕾手上就有了江城的电话号码,在上海。蓓蕾拨打电话时心情带着紧张,不确定班长可否还记得之前的同学?
这通电话让江城感到了意外,蓓蕾从江城的声音中觉出了惊喜,电话中他开心地问了很多同学的情况,蓓蕾要了江城的地址,说通讯录制作好了就寄给他,耳边传来江城温柔的声音:“谢谢蓓蕾,我回来一定和大家见面。”蓓蕾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江城蜜月刚过,还在新婚中。
江蔷薇和蓓蕾是工作中关系很好的朋友,通讯录做好后蓓蕾考虑到自己那不堪入眼的字迹,加之她真的不喜欢写字,于是拉着蔷薇帮忙写快递单上的地址。江蔷薇一个一个地写,当写到江城的名字时蔷薇愣住了,左看右看,猜疑中不禁问起:“江城是你同学吗?我有个堂弟也叫江城,年龄和你差不多,也在上海,不会是同一人吧?”
“是吗?”蓓蕾兴趣骤然提升,翻出来毕业照,蔷薇一看立马就笑了:“哈,就是我那个高材生弟弟。”
蓓蕾很开心,发现世界真能狭小到如此可爱。
蔷薇望着相片,无意识微蹙起了双眉,淡淡地说了一句:“江城两个多月前刚刚结婚。”
真的?蓓蕾闪动起明亮的眼眸:“原来那天接电话是新郎啊,这就是他不对了,好歹要告诉我们嘛,让同学组团过去热闹热闹。”
蔷薇似乎想说什么,迟疑中最终止住了,盯着蓓蕾的笑脸意味深长地说:“蓓蕾,江城有你们这样的同学真好,自从上大学起他就一直在外面忙碌,他可没有你这么开朗的性格,天天就知道工作,早变成工作狂了,他就要和你们这样活泼的人在一起,你们肯定能帮助到他。”
“说什么呢?象他那么聪明的人哪还用我来帮助,帮助什么呀?帮他变傻一点吗?”嘻哈中蓓蕾虽感觉蔷薇似话中有话,没多想,思维仍徘徊在江城是江蔷薇弟弟的巧合之中。
“我和你这位弟弟上学时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光知道班上有这么个人,他一直是老师心中的宝贝,品学兼优,只爱书,不爱热闹,象我这样热闹又不爱学习的人,对他来说是属于排除在外的那一类。”
蓓蕾把同学通讯录放入快递袋中,看着江蔷薇写的字,娟秀又工整,甚是满意:“你们江家人都是优秀的,瞧你这笔字,我望尘莫及,唯有适时借来用用,遮遮自家丑,也挺好。”
江蔷薇笑了,她喜欢蓓蕾,一点小事能乐观得一塌糊涂,而江城,唉,蔷薇沉默了。
又到了春节,江城果然回来了,仍是绿雅茶楼同学们又聚到了一起,见面时只有黎若认出了他,其他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疑惑,蓓蕾本就不大记得江城的模样,光知道是个书呆子,见面时就感觉似曾相识。
众人围绕着江城品头论足,佟桦满眼的喜悦,双手搭在江城的肩膀上,直接嚷嚷起来:“你是不是整容了?可也没见变漂亮,就是把人整模糊了,这家美容院不行,必须拉黑。”
变化确实有点大,已经找不到当年校园中书呆子的模样,江城微微有些凌乱的碎发,脸庞圆润了,肤色中退去了之前的白净,变黝黑了,挺挺的鼻梁上依旧架着黑色的眼镜,当年的憨厚已被成熟取代,言谈举止中均透着沉稳,一反之前的缄默,那天的江城高谈阔论中很热情,比上学时开朗了很多,蓓蕾感觉出他身上的自信与淡定,特别是那双眼睛,温和中有穿透力,这是一双让谎言无法逃避的眼睛。
江城给了黎若一个大大的拥抱,唯一认出他的人,不愧当年的友情。蓓蕾发现江城的声音充满磁性,很好听。
那晚同学们在尽兴中玩了个通宵,江城再次让人刮目相看,歌厅中很奔放地唱起了摇滚,蓓蕾不由暗想:从*歌国**到摇滚,我们总追不上他的节奏。
江城身上还有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力量,聊天时很懂得照顾大家的情绪,对同学间的敏感话题天生具有领悟力,看似随意就把气氛融洽得非常好,这可不是一般的天赋,到底是班长,有掌控力。
蓓蕾不习惯这种通宵式的生活节奏,熬到清晨时揉着双眼直打哈欠,路边挥挥手和同学们说再见,此时江城大步走了过来,温暖地说:
“蓓蕾,谢谢你让我回到了同学的怀抱,没有你,我肯定见不到大家的。”
晨曦中的江城挺拔的身躯,舒畅的眉宇,他真是班上同学中变化最大的那个,书呆子蜕变成了职场精英。毕业后离开家乡这么多年,却是被校园中连话都没说过的同学找到,人与人之间的缘份真是无理可寻,蓓蕾有点感慨:
“你的感谢我收到了,说真的就你现在这模样,街上面对面都不会有同学认出你。好朋友找到你还说得过去,怎么是我这个当年话都没说过的同学呢?不合理。”蓓蕾在困倦中轻笑着。
“校园中我们没有说过话吗?”江城皱起了眉头。
“说过吗?我可想不起来,你当年成绩优异,天天埋头苦学,你不是没和谁说过话,你是一直就不爱说话。”蓓蕾给出了肯定答案。
“哈哈。”江城爽朗的笑声散落在黎明清冷的空气中,气温很低,街头几乎没有行人,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中看不出丝毫倦意,觉出蓓蕾犯困厉害,挥手拦了一辆的士,打开车门把她塞进去:
“快回去吧,你这个样子要睡在马路上了。”江城把蓓蕾送到了家。

一个月后江城在上海发来信息告诉蓓蕾他将出差深圳,让她问问同学们可否有兴趣到深圳一聚?蓓蕾联系当地同学,他联系广东那边的同学,大家一起吹集结号来个大团圆。蓓蕾顿时兴奋了,班长的手笔就是与众不同,这还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只会唱*歌国**的班长吗?岁月在他身上的扭转真是大刀阔斧,蓓蕾好奇起来,江城肯定是有故事的。
深圳聚会过后,江城有假就会回来拉着大家欢聚一堂,聚餐时都是江城买单,无论同学如何立原则,讲道理,江城从来没让同学买过一次单。
他叮嘱蓓蕾,同学间若有事情一定要告诉他,蓓蕾故作沉思,傻傻地问:“嗯,是任何事情吗?包括婚姻大事?班上可还有几位同学单着呢,你能胜任月老吗?别让同学剩下来了?”
江城很自信:“没问题,找到原因就对症下药,一起推波助澜。”
佟桦一脸严肃中掺和进来:“江班长还有这爱好?失恋,暗恋,痴情你都管啊?”
“失恋,暗恋能关心一下,唯有痴情管不了。”
“痴情就是撞南墙,你去把南墙拆了吧?”
“南墙可不能拆,想撞的人如果寻不到,会憋坏的。”
“先拆了再说嘛,消除祸根。”
“拆了就要负责,别到时候又要修南墙,我可不会,除非你来。”
江城和佟桦邪魅中一搭一唱,原本好好的话题演变成了这个样子?蓓蕾灿然失笑,看着眼前的两个大男人,佟桦天*爱性**闹,江城向来沉稳,闹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蓓蕾心中嘀咕:就你当年把情书送给班主任的那股狠劲,暗恋你的人可惨了,估计已经把南墙撞蹋了吧?
“南墙一撞,故事就忘”。蓓蕾脱口而出。
佟桦竖起了大拇指,江城重复蓓蕾的话:“南墙一撞,故事就忘,好极了。”他的眼睛在笑,眉毛也笑,嘴唇更是在笑。
那年冬天应江城的邀请,蓓蕾、黎若和佟桦齐赴南京赏梅,随后四人一起泛舟玄武湖上,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若隐若现,宽阔的湖面上几乎没有游船,石桥上行人更少,不远处就是古老的明代城墙,岸上的梧桐树叶早已萧条了,“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黎若戴着一顶粉色的针织帽,柔软的长发自然垂落,更显优雅:
“坐在这里会成为诗人的”。
佟桦一听马上摆手更正:“别算上我,我肯定不会成诗人,这么冷的天出来游湖,成为病人倒是有可能。”
扑哧,蓓蕾笑了。确实冷,呵气成霜的冬季里游湖另有一番美感,何况是玄武湖,空气在这里都能碰撞出历史,让人触发思古之幽情。江城深黑的眼眸凝视着寂静的湖面,深深地呼吸,仿佛在享受冷空气般:
“难得这么静,即使病一下也值得。”
佟桦自嘲起来:“所谓舍命陪君子就是我这样了,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公子江**,看完六朝古都,下一站准备带我们去哪里?”
“带你回家。”江城划着船哄孩子一般。
大家笑成一团,黎若素来温婉,笑起来总是甜甜的。蓓蕾喜欢梅花,更爱冬天,南京一直是她向往的地方,此时的玄武湖虽没有春季的垂柳嫣红,清冷空旷中更着沧桑感,有踏进时光隧道的恍惚。
“江城,上学时你特别懂得照顾同学,那时候我坐在你前面,经常和坐我前面的女同学抢地盘,她总喜欢把座位往后挤,我不让步就把课桌往前顶,因为这个常起争执。后来被你看到了,你直接把自己的课桌往后挪了挪,大方地说‘你们别争了,我让出位置给你们。’当时都被你感动了,不好意思起来,我们没有再为这事争过了,你的力量是无声胜有声。”黎若聊起了往事。
“有吗?”江城轻笑,“不记得了,我那时笨拙,你没记错吧?”
“肯定没有,我前面那位女同学上次遇到时还和我说起这事,也夸你。”黎若直言。
“坐你前面的女同学是汪子璇吧?”
“对呀”,黎若俏皮中蹶起嘴:“就是子璇,你连名字都知道,居然还说不记得了。她提到你就说好,人家当年可是班花。你上学时如果肯多花点心思在女同学身上,说不定就不用把自己‘嫁’那么远了。”
江城仰头大笑,摇摇头,戏谑起来:“我哪里好?标准的书呆子,班花历来不喜欢书呆子,班花喜欢浪子。”
“那就对了, 你以前是书呆子,如今在外闯荡,成功完成了角色转变,成了浪子。”黎若微扬着头,笑容绽放于粉色的帽子下,更添妩媚。
“江城上学时就是傻人一个,放学后打扫教室卫生时我们经常开溜,他从来不溜,有次大家都溜光了,剩他一个人打扫整间教室,真比劳动委员还爱劳动。后来我们不好意思了,班上的劳动热情就是被他这么挑拨起来的。”佟桦嬉笑中回忆,眼中是满满的真诚。
蓓蕾在脑海中拼凑起了记忆:夏季的教室里浓浓的灰尘中江城低着头在扫地,诺大的教室里到处是零乱的课桌椅,江城湿透的上衣紧贴在背上,满头大汗中一边打扫,一边把桌椅摆放整齐,就是笨拙中不知道将水洒在地上,降低一下灰尘浓度。
佟桦说的这件事她有印象,“怎么办呢?你们都说他的好,让我说什么呢?上学时他根本不理我的,我这里可没有班长的好人好事能够拿来学习。”蓓蕾嘟囔起来。
江城望着蓓蕾深深一笑:“我却知道你的一件事,很深刻。”
三人一起望向他,江城娓娓道来:“数学老师想提高班上某些同学的数学成绩,要求他们默写数学公式,让我帮忙检查,蓓蕾同学当时默写得又快又好,好到让数学老师产生起了困惑,就问:
‘公式都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你的数学总也考不好呀?’
‘这些公式有用吗?我觉着没什么用啊。”蓓蕾的回答妙不可言,完了还怕老师不相信,再度重申:‘真的有用吗’?”
江城形容得惟妙惟肖,引得黎若和佟桦捧腹大笑。
蓓蕾戴着毛绒绒的手套,双手托着下巴温暖着脸颊,眼光中闪烁起意外,江城居然记得这个?嫣然一笑;“这个事情我承认,你当时也在旁边吗?嗯,可我没说错呀,那些公式傻乎乎的,对我一直都没有用。”
划船中的江城笑得木浆差点掉进湖水里。
此时黎若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接通后笑容瞬间就消失了,面色煞白,表情越来越沉重,仿佛染上了玄武湖上的寒气一般苍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有人在关切中望着她。
电话挂断后黎若无语,呆望着前方,眼泪迅速流淌下来:
“妈妈的电话,告诉我外婆去世了,今天早上突发的心脏病,都没来得及进医院就离开了......”
一起怔住了,知道黎若和外婆的感情特别深,大家的心情随之都沉重了起来。
“别哭,”江城说,温柔的声音中充满力量,“死亡是谁都无法抗拒的,要勇敢地接受。死亡只会带走生命,美好的记忆都被我们保留下来了,不是吗?相信外婆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是获得重生的。”
“你是要马上回去,对吗?”江城体贴中问。
“是的,我都没有见到最后一面。”黎若忍着悲痛点点头,红红的眼睛凝视着冰冷的湖水,开始抽泣起来。
蓓蕾拿出纸巾递给黎若擦拭眼泪,轻轻地抱着她,希望能给她温暖。
佟桦看向黎若,满是关心:“我也是从小生活在外婆身边,长大后我们注定会要面对这些,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想想外婆离开的时候没有受折磨,算是一种欣慰,是吗?”
黎若努力中想挤出一个微笑,还是失败了,蓓蕾和佟桦决定陪黎若一起回家,旅游提前结束了。
回到宾馆大家开始打包行李,江城忙着给他们办理订票事宜,晚饭过后三人就要返程了,而江城直接回上海。饭桌上大家基本没有说话,低落的气氛中佟桦突然抬起头来,问江城:“按照过去的礼法,外婆过世是不是也要守孝啊?”
江城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小子是哪根筋作怪提出这么个问题?想了想,答道:“肯定要的,外婆是至亲,守孝的时间我就不大清楚了,有长有短,各地风俗不同。”
“带薪吗?”傻小子又问。
江城明白了,善意地笑了起来:“必须带,包吃包住,还有奖金。”包括黎若一起都笑了起来,桌上的气氛开始活跃了。
“我一直很喜欢庄子的思想,”江城展开了话题:“在古时候对死亡都是避讳不谈的,孔子都说‘未知生,焉知死’。而庄子能直面生死,他把死理解成一件快乐的事情,妻子去世的时候他曾鼓盆而歌,他认为妻子是到一个快乐的王国去了。并且强调人的最高境界是精神自由,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承受多余的束缚。庄子的世界里有个重要的思想,就是‘天人合一’,这四个字放到现在都非常伟大。”江城睿智中望着黎若,继而转向佟桦和蓓蕾:
“不要伤心,说到底这是一条大家都会要走的路,谁也不会例外,都不会孤单,对吗?”
黎若感动了起来,眼中泛起一丝透彻的光芒,缓缓点头:“说得真好,谢谢江城,我会记住你说的这些话,一定会好好的,让外婆放心离去。”
江城把大家送到南京禄口机场,彼此挥手告别,离别在即蓓蕾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江城,有点意味深长:
“你之前说死亡只带走生命,回忆可以保留下来,可你知道送给死去的人最好的礼物是什么吗?”
江城笑着问:“是什么?”
蓓蕾略带夸张地仰视天空,开朗地说:“是遗忘,如果回忆是构成伤心的前沿,那么这样的回忆除了折磨自己,毫无益处,忘了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江城脸上浮现出惊讶,赞许地点点头:“没看出你能想得这么透澈?刚才却一直不说话,原来是智者不言。”
“哈,这可不是我想到的,是曾经看过的哪部韩剧中的台词,我捡来用用。不过你说的庄子让我很喜欢,他真是这样做的吗?”
“什么”江城不知蓓蕾所指?
“他妻子去世的时候鼓盆而歌啊?是真的吗?能把生死看得这么明白?若还是位有情有义的人,可就太伟大了,等于是超人。”
“留传下来的故事是这样描写的,虽未亲眼所见,但应该是真的,庄子的思想本就是以‘潇洒’为核心,我相信他做得到。”江城亲切中望着蓓蕾,嘴角的笑容特别和蔼。
“他真了不起,庄生晓梦迷蝴蝶,以前就知道那只蝴蝶,现在发现庄子比蝴蝶精彩多了,希望生活中也能有这样的人陪伴。不过就现在而言,死亡离我们还太遥远,我们要好好地、傻傻地活着,你也一样,再见了,江城。”蓓蕾飞扬一笑,提着行李去追佟桦和黎若了。
江城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抬起头来和刚才的蓓蕾一样仰望天空,深深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深邃眼神中似乎是在铭记,也象在遗忘。

江城后来经常做攻略组织同学外出旅游、露营,玩得很嗨。和江城熟悉之后,蓓蕾忍不住八卦了起来,问:“上学时你为什么把收到的情书交给班主任,多伤人啊?”
“什么?”江城顿时提高了声音,直接愣住了,“我没收到过情书啊?这么好的东西哪舍得给班主任?”他笑在眼底:“你这是听谁说的,造谣要负责的,难怪上学时我一直没有女生缘,原来如此,居然把我说得这么狠绝,今天才知道,都没给我留弥补的时间?”
蓓蕾想不起是听谁说的,瞧着江城不象在说谎,就是嘛,当年谁会给你这个书呆子写情书?不由得莞尔一笑。
江城把头低过来,悄悄问蓓蕾:“你知道对一个男人而言要遇到多少个女性才算是合适的?”
蓓蕾不解其意,摇摇头:多少个?
“20个”江城神秘中伸出了手指头。
什么?蓓蕾吓了一跳,江城半真半假拽着几分执着的表情,满脸深不可测的样子,让她立刻犯起傻来,脱口而出:“你遇到过这么多吗?”
“那当然,只会多不会少。”江城潇洒中大笑起来,开心地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
胡说八道,蓓雷不相信,当时与几个同学在江边散步,阑珊的夜色中远山朦胧,一弯新月嵌在苍穹的夜空中,摇摇晃晃倒映在水里: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江城轻轻念起,或许是水与月的缘故,他停止了笑,弯着身子,双手倚靠在堤边的栏杆上,看着宽阔的水面,眷恋中说:
“蓓蕾,你不知道在外的人是怎么思念故乡的?出去漂荡这么多年,最好听的声音始终是乡音,外出的人象这江水一直在流淌,走得越远对从前的故事牵挂就越多,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写诗人的心情我有刻骨的体会,这里有磁场,脚步总想朝这边迈。”声音已泛起了惆怅:“就希望这轮明月能期待我回来的脚步。”
“这个我保证,月亮天天在期待你回来”,蓓蕾慧黠地笑:“你和明月同姓,江月肯定期待江城回家。”
江城的眼神更加清澈了,暖暖的、感激地看着蓓蕾,
佟桦拍拍江城的肩膀,热诚中充满活力:“江城不适合唐诗宋词,他走的是粗犷线路,适合摇滚狂野,看到那边有个业余乐队,我去借把吉它,江城就现场滚一个,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野。”佟桦跑到乐队那里真借来了一把吉他,江城还会弹吉他?蓓蕾惊讶了起来。
那晚在江边,江城用吉他伴奏唱了一首王杰的《回家》,手指灵活地拨动起吉它,婉转的旋律,江城圆润低沉的歌声与江水融在一起,很美。只是在歌声中蓓蕾嚼出了一丝淡淡的忧伤,黎若大大的眼眸中似乎也泛起了泪光。
很久之后蓓蕾都会想起那晚的江边月色,想起江城的吉它声。
佟桦和江城上学的时候是邻居,说江城从小喜欢乐器,大学里面曾到酒吧打工,吉他是那个时候学的。江城的爸爸是某杂志社的主编,江城10岁生日的时候曾跑到爸爸的杂志社,热情中告诉杂志社的叔叔,阿姨们:明天是他生日,请大家来家里吃饭。第二天家中高朋满座,这场生日宴直接升级到了饭店,大肆庆祝了一番。生日过后,父母*管双**齐下让江城受到了很好的教育。
这个故事肯定是真实的,蓓蕾边听边笑,想象江城童年时受教育的模样,难怪后来都不爱说话了,大概是10岁时受教育过狠了吧?
江城知道姐姐江蔷薇和蓓蕾是好友之后,给蓓蕾发过来一条信息:你们名字一个是蔷薇,一个是蓓蕾,何其有幸,让我四季如春。
江城是上海一家上市公司的翻译,工作能力比较强,知道他学识丰富,蓓蕾偶尔会在一些事情上咨询江城,譬如在工作中受气了,又或是遇到举棋不定的时候,江城永远能给她提供出最好的意见,一位无可挑剔的良师益友。
江城告诉蓓蕾:“如果事事都如意,就不叫生活了。”这句话让蓓蕾很喜欢,如同万灵丹,解百愁。
江城经常推荐一些书籍给同学,推荐的书籍蓓蕾都会翻阅一下,有喜欢的,也有枯燥的,若是遇到内容比较残酷的就心生抵触,拒看。江城建议蓓蕾看一看《厚黑学》,书名就让蓓蕾吓了一跳,犯起嘀咕:“这是什么书?黑就黑,还要厚厚的,要黑成什么样才算数呢?”
蓓蕾的话惹笑了江城:“蓓蕾,我们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必须要学会面对,适应起各种变化,不是吗?毕竟生活中充满荆棘,没人能预知未来。各方面的书籍都领略一下,特别是内容有些残酷、却能真实刻画人性的书。暂别风花雪月,了解百态人生,不会让你吃亏,能让人变得坚强起来,懂得逆流而上的人才是真正的伟大。”江城成熟的处世态度,蓓蕾一直是欣赏的,在臣服中点点头:“遵从班长的吩咐,必须看,一定看,我会抱紧成熟,不撒手。”
江城忍不住笑了,虽然在摇头,却是羡慕的眼神。
不知想到了什么,思绪在游离:“永远不要觉着上天对你很好,也许在你幸福的时候,却不知上天会在哪里埋着雷?措手不及中就炸你个粉身碎骨,让你的世界在毫无准备中毁灭。”声音中夹有恨意,蓓蕾感觉有点奇怪,刚想说点什么,江城已经调整了过来,耸耸肩,浓密的眉毛向上扬起,别有深意地说道:
“必须承认生活中有种人是不需要长大的,大概被上帝吻过,永远有人保护,能一生顺遂。蓓蕾,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蓓蕾感动起来,江城,你肯定也会一生顺遂,让上帝天天吻你。
江城的妻子据说是上海某广告公司的摄影师,经常外出,他从来没有带妻子回来过。一线城市生活的人习惯在生活中抢时间,适应着马不停蹄的工作节奏,江城每次回来就是歇歇脚,和同学相聚是充电,大概是候鸟总想回到最初的巢穴......
蓓蕾在进行新房的装修,决定将房子用绿色来装饰。
“你喜欢绿色?”江城饶有兴趣的问。
“特别喜欢,我的房子墙面全部用绿色的墙布,窗前配着绿色的窗帘,绿色的台灯,绿色的闹钟,绿色的枕头和床单,绿色的兜梦网挂在窗口,还要配上绿色的风景图,栽种绿色的植物,如果空间允许,还要挂个绿色的风铃,一定会美得让人发抖。”
“美得让人发抖,这个形容我一定要来体会。”江城欣赏的眼神。
“对了,还要买一个‘初心’放在门口。”蓓蕾笃定中说。
“初心,那是个什么宝贝?”江城充满兴致。
“你听说过‘爱上敲门声’吗?有铃铛小鸟守在门上,门打开的时候小鸟身上的铃铛能碰撞出悦耳的声音,这个声音就是‘初心’,属于门上跳动的音乐。”蓓蕾津津乐道。
“还有这样的东西吗”?江城表示出惊喜。
“当然有,来我家就能看到,相信你们都会喜欢。”蓓蕾憧憬中浅笑盈盈。
”好,我一定会来”。江城郑重承诺。

这年冬天,蓓蕾在医院动了一个手术,出院后在家中休养,想到江城有一阵没有和同*联学**系了,他一直是热闹的,同学群里的核心,他若沉寂了,群里基本是静悄悄的,这段时间他的工作应该很忙。
还有两个多月就到春节了,江城肯定会回来,到时候一定邀请同学来新家喝冬酒,吃火锅,开开心心中畅所欲言,想到这,蓓蕾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电话响起,蓓蕾看到是佟桦打来的,却是充满焦虑的声音:“江城住院了,情况似乎有点严重,我已经买了晚上的票去上海看他,见面后再告诉你们情况。”
江城住院了?蓓蕾的心不禁一沉,他那么有活力会患什么病?还有点严重?蓓蕾开始了紧张,不会的,他身处大城市医疗条件绝对一流,无论什么病都会治好的。感染了佟桦的焦虑,蓓蕾随即拨打江城的电话,却发现关机了。
蓓蕾有点不安,咕哝着:不会有事的,我不也刚出院吗?生病住院很正常的。可是为什么联系不到江城?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形?
几天后终于盼来到了佟桦的电话,铃声响起的瞬间蓓蕾就接通,迫不及待中问:“快说,江城怎么样了,一切都好吧?”
电话中佟桦声音很嘶哑:“江城的病可能好不起来了,医生说不乐观,现在情况勉强还好,他很潇洒,一直保持着开朗......”
好不起来了?蓓蕾慢慢咀嚼着这些字,思维却变得迟钝起来,什么意思?是代表严重吗?不可能?蓓蕾从心底抵触这个,想要理清一下情绪,却发现慌乱得更厉害,心跳开始在加速。江城如何还能心情开朗?肯定是装出来的,不行,蓓蕾赶紧说:“你别急,好好陪着他,我约一下黎若,买票就过来。”准备挂电话。
“你们不要过来,江城今天已经出院了,他准备去云南玉龙雪山,你过来也看不到江城的。”电话那头佟桦急急地说道。
什么,蓓蕾感觉一定是听错了吧?江城不在医院治疗要去云南的玉龙雪山?这是什么节奏?治疗方法吗?是雪山对他的病是有什么奇效吗?蓓蕾懵呆了,无言以对,一切都来得太突然。
“我一直在劝他,劝了很久,他执意要出院,谁的也不听,蓓蕾,你不要过来,江城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你肯定是见不到他的。”听得出佟桦在极力解释,声音中满是无奈。
眼泪就要下来了,蓓蕾已经找不着方向了,江城,你这是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出院?
“蓓蕾,你别着急,我才知道一些事情,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们江城的故事,他真的不容易。放心,我会好好陪着他的。”佟桦宽慰着蓓蕾,在无限感慨中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蓓蕾不断接到了同学打来的电话,都是在说江城的情况,同学群里面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他的名字。蓓蕾想起从首次见到江城的那个春节开始,已经六年了,他不象在外漂泊的人,因为他总是会出现在大家面前,他的假期几乎都用在了和同学相聚之中,他用十六个字归纳:同学之情,年少有之,日积月累,高达云天。
黎若打来了电话:“江城手机一直关机,听佟桦说江城真的离开医院去了玉龙雪山,他的确病得挺严重的,已经决定不把时间用在医院里,放弃治疗,不做无谓的挣扎。他以前经常带着我们旅游,现在独自去旅游了。”深长的叹息声。
“上学时我就了解江城是一个坚强的人,洒脱能扛事,坦白说,他这样做不奇怪,我挺感动的,不是任何人能做到象他这样。只是有件事一直感到奇怪,他病成这样爱人应该不离左右照顾他吧?始终没听佟桦提到过,一问就支支唔唔,不知道葫芦里藏着什么药?细想这么多年,他爱人我们似乎谁也没见过,非常奇怪。”

是的,江城的妻子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从来没有带她回来过,确是奇怪。但想到江城提到爱人时的那份深情,蓓蕾推测能嫁给江城的女子自然不会是薄情的,想了想,勉强解释:“黎若,江城的妻子是外地人,没回来或许是水土不服吧。隔壁邻居家的媳妇就是这样的,回来就生病,都害怕了,现在极少回来,我之前回老家也是如此,也曾好长一段时间不回老家。放心吧,他们夫妻感情一定没问题。这次肯定是妻子陪着一起去玉龙雪山,他妻子是摄影师,定会为他留下最好的风景,会一直陪着他的。”
“是这样吗?”黎若带着疑惑,保持着惆怅:“佟桦说回来会详细告诉我们江城的故事,就等佟桦回来吧。”
和黎若说的关于江城妻子没有回来过的理由,蓓蕾自知不能自圆其说,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唉,不想了,蓓蕾疲倦中把身子瑟缩在沙发中,回想起江城之前说过的话:“也许在你幸福的时候,却不知上天会在哪里埋着雷?措手不及中就炸你个粉身碎骨,让你的世界在毫无准备中毁灭。”
蓦然一惊,这是预言吗?“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那年他在江边念的诗,江月待江城,还能等到吗?想到这里蓓蕾开始哭了,刚动过手术的伤口随之一起痛了起来。
江城终于打来了电话,蓓蕾瞬间就激动了:“江城,你在哪里?这一切不是真的?对吗?你别吓我们,真的......去了雪山吗?你好不好?有没有难受吗?就这样放弃......放弃治疗了吗?”一连串的问题,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江城熟悉的笑声:
“蓓雷,我很好,不好意思,让你们牵挂了。”真挚的声音,和第一次通话时那样亲切,蓓蕾咬着手指头,希望一切皆是错觉,都是一场梦。
“我的故事都告诉佟桦了,他会转告你们的,不想让你们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保留住从前的江城,好吗?”蓓蕾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在颤抖,江城阳光般的笑容,熟悉的目光不停在脑海中浮现,不觉中视线模糊了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江城啊江城,即使理解,但是痛由心底而起,如何挥之而去?善解人意的你怎能不懂我们的牵挂?
“江城,”蓓蕾悲伤中哽咽:“我们想帮助你,象以前那样大家一起说说话,聊一聊我们的校园,曾经闹过的笑话,大家就想陪着你,给你力量,你别独撑,好不好?”蓓蕾拼命想抓住电话那头的人。
“你们的力量一直都在,同学的合照天天都带着,看到这些相片就很开心,事情哪有那么严重?让大家不要瞎操心,小事而已。我们还是......不见了吧,怕你们把紧张传染给我,你们会吓到我的,佟桦过来已经把我吓到了,你们就不要来了。”
江城爽朗的笑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份洒脱让蓓蕾肃然起敬,却更心碎神伤。
“你这是独裁,我们不同意。”蓓蕾知道说什么都无用了。
“是吗?”江城仿佛在思考,“不好意思,那就让我独裁一次吧,蓓蕾,还记得在南京禄口机场你和我说过的话吗,最好的礼物是遗忘,希望你说到做到,你拥有那么开朗的性格,一定没问题的,和同学们一起都做到,好吗?”
蓓蕾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停地摇头,江城,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做不到,谁也做不到。想到南京禄口机场分别时说的那些话,蓓蕾就心如刀割,不敢想象之前说过的今朝都会到眼前来,那只是一时的戏言,故事怎么能演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失声哭了起来。

“别哭,看到你们伤心我会内疚的。”江城温和的声音中传递着坚强,“你的绿色房子我不能来看了,门上的初心也听不到了,好遗憾。蓓蕾,同学中我最感激你,因为在我最低落的时候是你找到了我,谢谢你和同学们帮助我走出了人生最苦闷的时期,你们一直是我的财富,可惜不能继续陪伴了,只能走到这里。你们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继续,还要经历数不完的阴晴圆缺,你们其实比我难......”
“相信我是去了最好的地方。”江城磁性的声音中说的最后一句,蓓蕾肯定他眼中一定有眼泪,眼泪都流进了他的心底,何曾止住?只是我们看不到罢了,虽然在微笑,其实心中比谁都疼。
心被堵得满满的,蓓蕾呆坐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仿佛在目送什么?她知道,再也看不到江城了。那么好的江城,我们注定要失去了。
半个月后满脸憔悴的佟桦回来了,都没回家放行李,下车后直接到了蓓蕾家,坐在她的绿色房间里,黎若也赶来了,蓓蕾递上两杯绿茶,一起望着佟桦,等着他述说故事。
“江城是六年前和我们联系上的,那时他刚刚结婚,这么多年来很少提到妻子,也没有带回来和我们见过面,问他时总会有巧妙的回答,我猜测过江城或许是离婚了,或许根本就没有结婚,却万万没想到......
佟桦长叹了一声,凄凉说道:“他婚后不到一个月,还在蜜月的时候妻子就因车祸去世了。”
蓓蕾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惊愕,黎若的表情更是惊讶。难怪这么多年他带我们去深圳,带我们去南京,去了那么多地方,就是从来不邀请我们去他家?
“他爱人非常热爱摄影,就职于某品牌杂志社,婚后在去云南玉龙雪山拍景的路上遭遇到了山体滑坡,那次江城本来是要一起去的。这始终是他心里最大的心结,总认为如果他去了,可能会避开那场意外,他,始终在自责。”佟桦痛楚中望着蓓蕾和黎若。
“蜜月中就遇到这样的不幸,江城的悲哀可以想象有多深?”蓓蕾自言自语,感到命运对他实在残忍。
“江城和妻子的感情很深,这一击让他伤心欲绝,消沉中把自己关在家里,极度憔悴。江城的家人一直陪着他,开导他,非常担心。他后来也一直在努力振作,不想让父母操心,努力活成让家人放心的模样。”
“江城有位懂得心理疏导的朋友,告诉他生活中要用新的事务来冲淡往事,单靠自己难以脱困,必须走进人群。他接受了,一边拼命工作,一边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包括乐团,旅游,蹦极,把自己融入到人群,种种下来,效果不佳。”
“这时候蓓蕾联系到了他,”佟桦欣慰中看向蓓蕾,“江城一直很感激你,说你对他的帮助是最大的。”
“我懂了,那年春节江城回来就融入到同学之中,我们等于在低谷中拉了他一把,让他重新有了生活的动力,逐渐从困境中挣扎了出来,对吗?”黎若说,想到过去就皱起了眉头:“江城实在不容易,谁也没有真正理解过他的内心,他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如果知道这些,我们能更好的帮助他。”
“他之前不告诉我们是想求一份自然,不想让自己变成被关注的故事。家人瞧他还这么年轻,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新的开始。其实他心里始终无法告别过去,他就是一根筋。”佟桦叹着气。
“没有这场病,他的生活会慢慢好起来,能重获幸福。事实上这些年他已经走出了阴霾,不想再瞒着我们,也一直想告诉我们这些事情,然而上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佟桦狠狠地咬咬牙,恨恨中握着拳头:
“他是在半年前发现自己得病的,比任何人都镇定,也许当时就打算要这么做了。最开始他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安抚家人,看到情况无法乐观时,就决定放弃了。同样的残酷对他而言经历了两次,一次是妻子,这次是自己......”
“半年前得的病?”蓓蕾仔细回忆:“他那时回来过,我们没感觉到他的不同?只是发现他瘦了,当时不停地给大家拍相片,拍视频,原来是有备而来,我们全然不知。”怎么可以这样?蓓蕾想到江城最后与大家相聚时的心情,决定权紧握在手中,真沉得住气,江城,你闯进来为见一面,然后就永远的离开吗?
“他为什么要去玉龙雪山呢?”黎若有点不明白。
“他去玉龙雪山是为了爱人,因为爱人是六年前死在去玉龙雪山的路上,并没有到达玉龙雪山,这次去是想把这趟旅游完成,他说......”
佟桦眼睛泛起了湿润,悲凉中轻轻说道:“江城一定要去玉龙雪山,怕以后爱人问他雪山的样子,他回答不上来......”
哇,蓓蕾和黎若都失声哭了起来,江城,深情如你,命运给你的路为何如此挫折?让你一次又一次经历炼狱般地折磨,外表乐观,内心绝望与无奈,又有谁知?
“我们还能做什么?”黎若含泪问,“江城还在玉龙雪山吗?”
佟桦无力中摇头:“江城现在杭州,家人按照他的要求租了间房子,离西湖不远,依山傍水环境优雅,他说要在那里安静生活,坚持不告诉我地址,放心,不是一个人,有家人陪着他,。”
佟桦说:“他意志坚强,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扭转,他或者曾经绝望过,现在已经调整过来了,这半年里早把一切都想透彻了。我们没有什么可做了,就尊重他的决定吧。”这么多天与江城在一起,佟桦似乎也想通了。
“坦白说,这次我能知晓他的病情纯属巧合,因为表弟刚巧在上海江城住院的那家医院里面实习,小时候做邻居时他和江城一起下过围棋,彼此也熟悉。”佟桦庆幸着:“表弟在医院里遇到了江城,知晓他的病情后就告诉了我,否则,以江城的性格肯定不会让我们知道的。”佟桦在无奈中苦笑。
“江城打算在杭州这么生活下去了?他,还有多长时间?”蓓蕾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佟桦眼中掠过一丝痛苦,沉默了一会,沉重地说:“表弟告诉我不会超过半年。他现在就吃些中药,别的一概拒绝,表弟和他应该保持着联系,希望我们别打扰他,他想安静,就让他静静地吧。”
“江城说大家见面无非是让痛苦升级,你陪我伤心,我陪你难过,何苦相互折磨着。生死由命,顺应自然,改变不了的事情,绝不束缚。”
庄子的思想,蓓蕾明白是庄子在给予江城力量,帮助他参悟生死。南京时江城说过话历历在耳,恍如昨日。有风吹了进来,绿色的窗帘在轻轻飘动,为了掩饰悲伤,蓓蕾走到窗前去关闭窗户,眼泪开始簌簌地落了下来。

室内寂静了起来,黎若手捧着那杯绿茶,已经凉了,痴痴望着杯中的茶叶,眼泪滴了进去,抬起朦胧的双眼,似梦一般,说:“以前听过一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把人的名字念一万遍,这个人就会出现一下,真是这样,就好了?”
多么美妙的呓语,带着童话般的奢望。蓓蕾仍站立在窗前,外面下雨了,愈来愈浓,雨水敲打着窗户,沿着玻璃往下画出了无数弯弯的线条,很久以前听过一首歌《谁的眼泪在飞》,这细雨象极了眼泪,蓓蕾在忧伤中自语:“不知道杭州是不是也在下雨?”
很安静,思绪随风一起飘向了杭州,那里有最难舍的人。
蓓蕾休完了病假上班,办公室里遇到了江蔷薇,蔷薇关心中问:“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蓓蕾默默地坐在位子上,抬起双眼看着蔷薇,眼中全是埋怨,蔷薇感觉到了诧异:“你怎么了?”
“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城的爱人在蜜月时就因车祸去世了,多年来所有的同学象傻子一样围在他身边,没有人安慰过他,甚至没有人理解过他,还以为他事业成功,婚姻幸福,他不停地帮助同学,可我们从来没有给过他帮助。”蓓蕾情不自禁激动了起来。
蔷薇听罢沉默无语,把蓓蕾拉到隔壁的会议室,开始解释:
“最初没告诉你是因为江城那时还处在悲伤期,你们同学之间刚见面,这又不是能让人开心的事情,有些事情先不说,大家相处起来会轻松些。再说这是江城的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那么有主见,要说也应该由他说才对,不是吗?难道......”
蔷薇不解起来:“他一直也没告诉你们吗?”
蓓蕾摇摇头,又点头:“江城三缄其口,你守口如瓶,你们江家人都是这么有主见。好吧,就算你理由充分,但是江城现在病得这么严重,这么大的事情你也瞒着我,应该吗?”
“什么,江城生病了?”蔷薇顿时惊讶了,声音瞬间提高了,抓着蓓蕾的胳膊,紧张地问:“什么时候生的病,什么病,我不知道啊!”
蔷薇的话让蓓蕾反而安静了下来,莫名中闪过一丝快感,心痛却在加剧,江城,好样的,你真行,连姐姐也瞒得这么严实,你是真打算提前与我们告别吗?
蔷薇的脸色已经开始变苍白,不停地追问:“蓓蕾,你快说,江城得了什么病?我根本不知道,家里没人告诉我啊,这个消息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蓓蕾感到痛苦又在体内蔓延,蔷薇的愕然让她语塞,停顿了一下,终于咬咬牙,握紧蔷薇的手,痛心地说:
“蔷薇,你是江城的姐姐,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弟弟江城半年前就生病了,如今已经辞职没有上班,他决定放弃治疗,目前大概在杭州,我们都见不到他,你也许可以。“
说到这,蓓蕾的眼泪流了下来:“若是见到江城,你就陪着他,照顾他,尽量减轻他的痛苦,现在他只能靠家人的力量支撑下去了。”
江蔷薇眼中充满着不相信,立刻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打了很多电话,电话内容让事实越来越清晰。蓓蕾缓慢起身向门外走去,关门的时候看到蔷薇的双肩在不停抽搐,想过去抱着她,也许此时她更希望能够独处。
轻轻地把门关上,蓓蕾站在门外靠着墙无力地望着天花板,原以为长大了我们能解决很多问题,却发现长大了才是所有问题的开始,自由自在永远留在了过去。
江城,你这样做算不算也是一种残忍呢?对,你很洒脱,但是,蓓蕾品味出洒脱是一种变向的残忍。
可又能怎么办呢?江城做的只是把伤心降到最低点,不想让自己打扰到身边的人而已。上学的时候为了解题我们拼命背公式,江城一直是解题高手,面对无公式、无解的生死大题,这也许是他找到的最好的方式吧?
“知君用心如明月,与君誓拟同生死”,爱人六年前去世,现在的他该是多么的绝望?所幸的是江城拥有一份洒脱与博大,否则一定会疯掉的,关键是还有余下的日子要继续,江城,你的强大够用吗?顺应自然,直面生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太痛苦。
江蔷薇告诉蓓蕾,她见不到江城,只和江城通了一次电话而已。蓓蕾无奈而笑,早就猜到了。蔷薇神色黯然:
“家里没有公开他的病情,都尊重他的选择,结局已经无法改变,能做的好象只剩下祈祷了。”
祈祷?会有奇迹吗?奇迹不是经常出现吗?如今的蓓蕾已经害怕接同学的电话了,特别是佟桦,虽然期待他能打电话过来传递一丝好消息,属于奇迹的好消息。
日子在悄无声息中消逝,到了春节一反之前假期里的热闹,大家几乎没有联系,偶尔见一面或通个电话也仅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把最想说的事,最关心的人都掩藏了起来。
蓓蕾除夕那天试着拨打江城的电话,依然关机。除旧迎新的夜晚,看着万家灯火,她双手合十真诚地为江城祈祷,江城,你还好吗?
三月底,初春的轻寒中佟桦终于打来了电话,蓓蕾异常紧张,仿佛在接受审判一般,电话中传来佟桦痛楚的声音,凄然告之:“蓓蕾,江城就要回来了。”
是吗?蓓蕾凄婉一笑,你终于回来了吗?害怕这一天,也终于到了这一天,顿时心如刀割,竭力忍住起伏的情绪,维持着平静的声音:“我们一起去接他吧。”江城,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了!
机械中挂上了电话,看到了窗前绿色的兜梦网,蓓蕾走过去轻轻地说:“你不是有魔力能兜住美好的梦想,不让它溜出去吗?最近一定是开小差了,一个这么好的梦逃跑了,居然不知道?想过要承担责任吗?”
蓓蕾闭上了双眼,轻轻啜泣着,感觉有双眼睛在凝望她,是江城,蓓蕾睁开眼睛四处寻找,室内空无一人,只有满屋的绿色透着温馨雅致。
“如果事事都如意,就不叫生活了。”江城说过的,蓓蕾蜷缩进躺椅中喃喃自语:“这个不如意太沉重,我承受不起了。”
以后的每天仍会日出日落,岁月依旧花开花谢,对世界而言一切如故,什么都没变,只是从此少了一个人,人群中永远没有他了,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不是吗?蓓蕾把头深深藏进臂弯中,任由眼泪流淌,在江城最后的日子里,他一定是寂寞的,孤苦的,虽然看透,想通了,但这个过程是用煎熬挺过来的,刻骨的酸楚唯有他知道。蓓蕾明白江城是骄傲的,坚强的,他绝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同情,更不希望有人为他伤心,是真心期待我们能把他忘了,他经常说:“改变不了的事情,绝不束缚”。蓓蕾庆幸六年前联系到了江城,感谢江城与同学一起守住了这六年相聚的光阴,否则,江城就遗落在岁月里了。
“江城......”,蓓蕾轻声自语:“我答应你,一定会努力再努力把你忘记,不想让你失望,不让你内疚......”
相信跌落在岁月中的眼泪终究会被风吹散,回忆之所以成为回忆,是因为我们都回不去了。
绿 染
2023年6月16日星期五初稿
2023年6月24日星期六完成
2023年6月27日星期二修改
2023年6月30日星期五终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