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外面主席台上，洛科长用一句老生常谈作了小结。“即来之，则安之。”这句话所有人（包括学员们自己）都念得满嘴起泡。科长结束了他对龙口二大队全体学员接近一两个小时的长篇训话。古大队付走进三中队办公室：“还是请所领导给新学员再讲两句吧！”“想讲的刚才我和潘场长都给我们的干部已经讲了，反正，我是没有什么需要再补充的。”
“看看所长还有没有想要对新学员再说的话。”冯政委转脸问。
“洛科长都已经翻来覆去地说了。”潘场长严肃地抬起头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话多如水，少多打烂田。他们所有同学都顶着大太阳。热啊！政委确实不想再讲。
“那就让大家都解散吧！”江大队长说。
随后，江林洋、郝坤带领着农场兼劳教所领导参观监舍。先去看一中队翻建的那栋两层小楼，坐西向东。小楼档头堆放着一大堆拆下来的毛石，老房子原本是干打垒。没用处的建筑材料早都清理出去了，但是毛石留着，等修下面的新监房的时候下基础用。小楼用水泥空心砖建造，每层八间，每一间，可以安放三张双层铁床。内墙壁粉糊过，刷着一层白石灰。外墙光着，还没来得及刮糙。是基建队的学员提前派过来打前站修好了的，砖是沙场上中中队自己打的。
这一次搬家催得实在太急，大队人马一到，生活用水要先保证，又忙春耕生产。改造监房的事，被迫暂停。不过三个中队打砖的活从没停止过。水泥剩得不多了。“手艺还不错嘛，内墙刮糙还算平整，不像场部办公楼肯定是就没你们这个搞得好，房顶棚坑坑洼洼，狗啃的一样。”潘场长当场表扬说。等三个中队的监房改造完了，外墙也一并应该刮一道糙，否则空心砖就会浸水。外墙一经粉刷哪个还看得出来你是用空心砖砌的，和火砖也绝对差不多。“这是在哄自己呀。”
“别不知足，国家资金紧张。”
“你知道，*江老**，材料和资金，我一律都是先尽你的这个队。监房不改造好，一场大雨来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垮塌了。忙归忙，安全问题恐怕不用我来多次提醒，必须是始终占第一位的。”
“那当然了。”
“再次提醒同志们，要每天坚持按制度来操作，点都马虎不得，不然会害死人。”
“各项工作都正在理顺。”
“工具要送出二门岗外，否则就会变成凶器。出库和入库时必须要清点。别弄出来点儿事，首先纪律一定要严，把好关！”
走出小楼，他们又去底下看老监房。一大群干部指指点点，拾阶而下，朝底下的老房子走去。
“楼梯上的青苔太滑。”“找些人铲了。我走都害怕，不知道政委怕不怕。”“马上就派人铲！”走领导后面的徐扬中队长快速接过话头来说。他本来想偷个懒，等缓两天挖基础的时候一起铲，腾些时间，先要忙地里的农活。其实哪一头都耽搁不起。“事情一但忙起来还当真想不起来。”他不好意思地说。“两顿饭并成一顿吃，可以不？”“你瞧瞧，像个沼泽地，怎么挖基槽。”“感谢领导批评。马上安排，这两天就派人整出来。”在一中队老监房前面，大家站着看了好大会儿。他们又商量，扯一些具体安排。
这些都是白桦病重恢复期发生的事情。
“这个老房子，墙能不能打？”
“我想，肯定没问题，这种老房子要垮就成片，墙体牢实得很，想打穿还困难。”
“你真的觉得牢实？”
“从前干的活都不是豆腐渣。”
“三个中队你准备一起开工吗？”
“当然，同时开工，更方便管理。”
“先把三中队的学员转移到上面教室和图书室打挤，就可以大大方方拆一排。”
“教室大，打挤住的人多。”
“另外还可以腾出两间办公室，没办法，现在也只好所有人彼此谅解。”
“那是，办法是靠人想出来的嘛。”
“太多学员打挤管理方面跟上就成了。”
“如果分开来改造的话，拖的时间长，更耽搁事。错过雨季又没得水了。”
再说，大队年底也还另外有其他的安排。要是不出意外，主要指公路不塌方，不用抽调主要劳力参加抢险干这种冤枉事。都一样矛盾重重，反正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持续长时间不下雨，人多连吃水和用水都困难，就更别说施工翻倍加大用水量。一下雨哪处悬岩塌方，把公路断掉了，修房子，农业生产都会受影响。也是各有好处！“哦哦，所里会考虑，先交个底，今年我尽量不安排你二大队参加抢险。”潘场长当时说。
“不过，话可得再又说回来，当真有事情发生，该顶上也还得顶上去，带的队伍要过得硬。没有啥价钱讲！只要一断了路，把人困在这种大山上就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了。”“领导啊，你这句话不是等于空头支票，形同没有说，让人空欢喜。”“我只是在讲尽量嘛，冯政委可以替我作证的。”潘场长转脸问，“这一间，住没住得有新学员？”“三个中队每个队都分了十几个。”古大队副忙汇报说，“这间，住了十来个。”“我们进去看看。”“你们大队也别光让我看整得比较漂亮的那种地方，新改造的，哪怕不看，我都晓得好！但内部卫生还应该督促大家加强一点，说好的是军事化管理嘛。什么叫军事化管理，都清楚。年底，我和洛科长去兄弟单位参观过，他回来向你们透过风吧？你别说，我一直脸红。当时简直好想找个地缝钻，好像又确实没有。我们跟别人那地方简直是没法比呀。”“硬件上差距大，不同嘛。”“这只是一方面，也别搭台阶自己随意下，老原谅自己强调客观原因。”政委问，“新学员没出任何特殊情况吧？”“一中队有一个生病的学员叫白桦。医生说是水土不服。”徐扬马上大声向所领导汇报说。
大门原本是紧闭上的。这是哪个同学多事——这种门有什么关法——到底这家伙是什么目的？怕见人！中队长徐扬赶紧跑上前几步推开两扇门。木门“吱呀”叫了一声。一股呛人的灰尘顿时飞扬起来。
等他们走到门口，有股潮湿霉味和干稻草的气味、汗臭、脚臭味马上扑鼻而来。大房间里面，同学东坐一堆，西坐一堆，衣衫不整，呆头呆脑，表情僵硬。本来刚才他们在门外还听到有点吵，现在，突然安静下来。一刹那哑雀无声，一个一个面无表情，仿佛还带点儿生闷气的样子。有同学停下手中玩耍的东西，差不多的人一动不动。小半人朝来的干部看，瞪着双双空白的、乌黑的大眼珠子。他们直杠杠地凝望着这一群不速之客。又宽又大，其实拥挤的房间里，并没有安排人认真收拾过。墙壁上，白灰、泥块到处都已经脱落，不光有大洞洞，还到处是柴烟熏黑了的地图，画得花哩胡哨。房梁上，也结着一张又一张桌子大小、播箕大小的蜘蛛网。从瓦沟，漏进了诡异阳光。遍地显得十分乱，草厚薄不均，起伏跌宕，凸凸洼洼，所有人垫着稻草，难以下脚。有床单的直接铺在草上。被盖大部分倒是都折成四方块。毛巾也都靠墙挂在铁丝上。只有一个学员捂在被子里，那家伙蜷缩成了小团。这个人，也就是半夜据说是被偷跑出来的幽灵吓得生了场大病的白桦。
四周围的动静白桦本身听得一清二楚。他特别担心会露馅，所以说现在赶紧闭上眼睛。他假装睡着了。但是在内心里，白桦又期盼他们多关注自己，希望上级在旁边停留的时间可以尽量长些。他性格如此！
“水土不服也难免，”听清楚第一个干部说，“才送来的吧。”
“特别是，从隆江镇进来之后的这一段路，路况实在太差。”第二个干部说。
“一路上旅途颠簸，体质稍差点的人肯定吃不消。晕车，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连我坐车也会晕车。”第四个干部软声软气说，“我每次翻江倒海吐得要死。”
“只是不像他这样严重法，十来天了，都没能够恢复过来。”
场部领导马上问中队干部：“已经叫医生进来给他检查过了吗？”
龙口大队只有一个姓姚的赤脚医生。
“领导是想问，给病人检查过了吗？”
“一直都在给他打针。”
“不能大意，一定要多注意观察。”
“是！”
“别整出什么意外。”
政委高声叮嘱龙口大队干部几句。然后，他们退了出去。干部们重新站在长满了荒草的门口小晒坝，看起来更像是个垃圾堆。两个主要领导的脸色当时确实不太好看，这多半就是四合院第二天发动了大扫除的理由。
“徐中队长，你找几个人最好是把房子瓦先捡一下。”
“只要下雨肯定漏雨，你叫同学在里面怎么睡法。”
“你们瞧，那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水。”
“臭不可闻。”
“乱倒嘛。”
“还有，同学到处屙尿，一股尿骚味。”
“所以强调，管理必须要到位！”
“房梁上那些蜘蛛网网，扫一扫嘛。”
“又不是立马就拆房子。总还是要住好几个月的。”潘场长说。
“从皂角树我们转过来得太急了。”
“比实际计划提前了一年。”
“还是准备不充分。”
“不提前转移肯定不行嘛。”
“你们晓得，若是再迟转移一个月，要出大事。”
“就*死人打**了。”
“那么现在我们都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垮掉了十几间。”
“自从搬家以后，我就没时间回去看看。反正听人说垮得不少。”
“塌掉一多半。”一个场部来的年轻干部插了句嘴说。
“只要是一间垮，扯住，另外一间跟着垮，就会起连锁反应。”
“惊动了全局。”
“又是在半夜垮的，有人才不得了。”
“你们想想，这会是好大的一场事故。幸亏当机立断，转移得也及时。”
“事后细想我和政委出了一身冷汗。”
“不说乌纱帽，那个不重要。怕是我们在场这些人都要抓起来坐牢。”
“事实上，我和小江向场里多次反映过。”
“年初时就联名打报告反映过了，并没有引起有关科室重视。”
“也许是我们人微言轻吧！”郝教导员没好气，“你们一个个都说情况没我们预想那样糟糕，还觉得是耸人听闻。”
“还好，不幸中之万幸。”
1983年严打，突然，一下子学员巨增，监房不够用。临时增加的好几个点，维修大部分也都来不及。
“老郝，你不要带情绪嘛。”冯政委转过身对教导员说。
“不是我喜欢闹情绪，我们办劳教所要有条件。”
郝坤也迅速调整自己，缓和了语气。作为一名基层干部，若非说他是不明白上级领导的意图和思路，那也推不过去。有了想法不说，那就是不作为。主动阐明自己看法，给上级组织提供点决策参考，只要是阳谋不是阴谋，作为*党**员，作为一线大队的教导员，他说，“我还有这个权利吧。就是想说几句带点儿良心的话！”
“皂角树能够再住人吗？”教导员说，“怕是连猪都关不住。”
现在，龙口若不抓紧改造，一场大雨后果更加惨。别说修住房了，连吃的水都没有。老郝，换一个场合再说这种话题。潘场长铁青着脸。等他说，让他一次性讲完。想说就说，牢骚发完了该干啥还干啥！冯政委压低了嗓门说。
对四合院进行改造确实已经迫在眉睫了。再耽搁肯定得出大事，皂角树就有前车之鉴，没有出大事故是侥幸，出事才是必然。监舍一但坍塌，就会*死人打**，这只不过是摆在明处的情况，逃不过任何人的眼睛。“那些暗地里长期潜伏的危机呢？缺水的压力最大，这件事情可能更让人心慌，着急。”教导员继续对领导说。
领导忙问他：“依你看哪样最急？”
从学员身上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酸臭味。虱子、臭虫、老鼠、苍蝇、蚊子多得也不得了。差不多人人长了干疮，成天抠，交叉感染，缺医少药，化脓生蛆。就别说洗澡，连煮饭都用烂窖水，脏水，臭水。连喝的水都没有。
“天气一热，水地里头全是蚊子的幼虫和大肠杆菌。”第一个人说。
“即便是顺利，解决用水问题最快也要拖到明年去。”第二个人说。
“但是不晓得哪天，传染病就会突然大规模爆发，到时候怎么办？”第三个人说。
他们知道铜鼓山有股水，大队想把水引到龙口来。时间、物资样样有困难。过去几十年，龙口大队不像皂角树，从来都不会为水的事情发愁。现在到底是怎么啦，水一下子全部都落到矮处去了。以前大水池从烂窖引来的那股水，从没人拿来饮用，主要是用来养牲口，抗旱用。“但是现在全大队的人只好吃这一股烂窖水了。”教导员紧接着说。”这群人穿过大操场，走上主席台。在几间教室和图书室、隔壁的小会议室又兜了一圈。有两间据说平时没用，里面的灰尘也都积了好厚一层。
“依我看，大家先到大队会议室去。”江林洋说。
出来以后，他们便直接先二门岗走。“接到通知叫马上搬家，”教导员接着一边走路，又对上级领导说。“等大伙到了龙口一看，这种地方根本就关不住人。老监房塌了三处，加起来二十多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