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年前,也就是我小时候,大白菜是很多北京家庭冬天的看家菜。尤其是农村,随着霜降的到来,当自家小菜园只剩下几株枯萎的豆角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餐桌上除了咸菜,酱豆腐,黄澄澄的窝头和玉米渣粥,最常见的就是一盘子没油少盐的白菜。因为很少其他青菜,离开大白菜,冬天就只能啃咸菜。现在回想起来有点怪,好像以前北京的冬天并没有太多土豆。


那时候,买白菜和保存白菜是每个家庭面临的两件重要民生问题。记得一入冬,爸爸就去寻找好白菜,一车一车拉回来。白菜无论是口味还是质量都要把好关,挑不好会影响全家一冬天的餐饮水平。为了保存小山一样的白菜,基本上家家都有个菜窖。挖菜窖可是个大工程,全部需要自已动手。等小菜园的菜都收了,爸爸每天下班后都拿把铁锹挖上一会儿,挖到没过头顶,再盖上厚厚的玉米秸,压实土。就这样愚公移山,积少成多,到大白菜买来后,一个一人多深,一间屋子大小的菜窖就等在那里了,里面黑乎乎的但防风防寒。为了方便出入,还要在出口放个梯子。白菜并占不了多大的空间,却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每年要挖那么大一个窖。小时候总是对那个黑洞洞的菜窖充满了好奇,但是大人们经常叮嘱小孩子,不能到菜窖里去玩儿,掉下去可能就上不来了。
选择白菜为冬季食物主要原材料,除了它能在严寒中长时间保存,还有个原因,便宜。那时候白菜应该是几分钱一斤,绝对的良心价格。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冬天的白菜也没长到一块钱,让人不能不爱。当然这是北方的价格,在香港半棵白菜要卖三十多。

因为原料单一,人们只能在烹饪方式上动脑筋想办法,因此白菜的吃法真可谓物尽其用。妈妈最喜欢做的是炒白菜熬白菜,一律没嗞没味,十几年下来,成功地让白菜成为我儿时的恶梦。爸爸喜欢吃凉拌白菜丝,白菜心切得细细的,拌上点盐、香油、醋,搭一碗玉米渣粥,就能让他吃得心满意足。如果能拌上些豆腐丝,辣椒油就更好吃了。北京普遍用白菜做饺子馅饼,但是缺油少盐的年代,白菜饺子的味道也没什么深刻印象。有种吃法长时间留在了记忆里,那就是黄豆酱。肉皮切小丁,煮熟,再加上胡萝卜丁、泡发好的黄豆,白菜丁,调味煮烂。等凉了以后,切成小块当咸菜,一点也不难吃,可惜白菜不是主角。有些冷地方会把大白菜做成酸菜,这种东西喜欢的上瘾,不喜欢的闻不了那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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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家里有了一块地,二十几年如一日要种一片大白菜。每年最热的时候一到,老爸老妈就开始热议哪天撒籽。农作物种植非常讲究时节,虽然说头伏萝卜二伏菜,但是二伏的十天里哪天种也是很不同的,过早过晚几天,都会影响长势,甚至会招上虫子。不得不说,老祖宗总结的节气真是神奇,有着近乎魔幻的科学性。


白菜好种好管,而且高产。地提前平整好,撒上籽,再撒点水,就等着发芽了。期间也不用太多除草施肥浇水,只要不长虫就取得基本成功。白菜的长相很招人喜欢,从小就绿油油的,又肥又壮,让人看着就舒服,有成就感。菜当然也有好坏之分,好不好,主要看菜心结实不结实,口感脆不脆。菜心不结实就没有收成,不脆会严重影响口味,软塌塌的菜怎么处理也不好吃。
自家种自家吃的菜不用着急收获,尽可多长几天,让菜心更加饱满。但也要赶在有冻前把白菜储存好,冻菜很难入口。现在都不用菜窖了,只挖一个一米左右长方的深坑,白菜烂叶摘掉一棵棵整齐码好,盖上厚被子或者玉米秸,可以一直吃到开春。来年天气转暖,白菜很容易腐烂,每到阳光好时,老爸老妈就会不时把白菜捣腾出来晾晒,晒一次就要大半天,这样的工作让生活充满了忙碌,也会让他们有很大的满足感。父亲逢人就夸口说自己种的白菜味道有多好,自己一直非常不以为然,完全体会不到甜和脆好在哪里。直到现在才体会到,那不仅是白菜的味道,更多的是对自己劳动的认可。
地里总有些没长好的白菜,老妈也不会让它浪费掉,屋后拉根绳子一棵棵挂起来,风干后别有一番风味。吃的时候清水泡发,切碎做馅儿,泡发后菜是绿茵茵的,很是招人喜爱。这种吃法需要多放一些油,最好掺上些肥肉,包包子很香,而老妈喜欢用它做玉米面团子。
人真是很奇怪。有些人非常讨厌小时候吃的东西,甚至一辈子都不想再吃,有些人却把儿时的味道当成山珍海味,任何时候想起都是一脸向往,口水横流。很不幸,我是前一个,而家里的其他人都是第二种。
白菜吃了不知多少年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出我的食谱。有那么十几年,除了春节包饺子,从来不想碰这种东西。即使是家里堆满了白菜,也选择忽视。直到偶然有一天在沸腾鱼乡吃一盘鸡蛋炒白菜,几片大白菜叶子,几块鸡蛋,几朵木耳,油盐爆炒,完美地展现出白菜特有的清香。
也许是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的有些多了,口味越来越重,当调料味道再不能满足味蕾的需求时,开始怀念食材的本质味道。也许年纪让认识发生变化,突然品出白菜的好处,吃起来脆生生的,没有其他特殊味道。也许是受周围人的影响,家里老爸老妈,孩子和她爸都喜欢大白菜。老爸病重期间,只有白菜素馅饺子能让他吃上几口,现在我的饺子更好吃了,可惜他吃不到了。还有孩子,大学去了香港,有段时间无比怀念北京的饺子,而这样小的要求因父母远在北方无能为力。终于有一天,孩子很兴奋地告诉我们,和同学找到一个山东饺子馆吃到了正宗白菜饺子,用她的话说,几个人都快感动哭了。她的感受也感动了我,瞬间就想尝尝那种饺子。
也许就是命运和轮回使然,白菜又重新回到了我的生活里。都是那种能淋漓尽致体现白菜本身味道的吃法,比如切细丝,大火爆炒,点点儿醋就出锅,比如涮火锅,比如切丝当炸酱面菜码。必须要提到的还是饺子,只加一些切碎的油渣,调进香油和盐,煮的时间要控制好,鼓起来就出锅,吃起来脆生生的,真是人间至美。
今年,老妈种的白菜大丰收,家里又一次实现了白菜自由。老妈把每棵白菜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很豪横地告诉我,外面的厚菜帮都喂鹅,家里只吃嫩叶子。现在的阳台上,就堆了好几棵这样的白菜,每次看见这些白菜,想起老妈的这些话,心里突然想到,白菜是不是就象我们的生活,一股平淡而幸福的味道,而且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