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后的学校一片狼藉:桌上地上一层灰，垃圾箱往外溢，走廊里掉落了棚顶的白灰渣儿，操场中间的草直愣愣地立着……
和我想象的一样，和我想象的又不一样。
和我想象的一样:空了四十多天，落灰再正常不过；没有人的地方颓败得快，何况是些活蹦乱跳的少年；比学生先到几天，打扫卫生是惯例。
我从十九岁就教书，一年开两次学，干了三十年，开了六十次学，打扫了六十次卫生。我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不，这次是我第六十一次打扫卫生了。我走过三个学校，就打扫过三种情况的卫生。
先是在偏远的山村学校。学校有三趟房子，一趟在一个地方，哩哩啦啦像小孩吃雪糕化的水，顺着嘴角沥出来。没来过这的人，看到中间那趟红砖瓦房子就以为是全校，那一溜七个门就是一个办公室、一个宿舍和五个教室，只是初中部呢。
初中部的院子很大，有*旗国**台，四周有杨树和栅栏，这里就是全校的操场，没人叫它操场，连校长都叫它大院。出了大院，爬上一个坡，再拐过一个路口，又看见一排草盖土墙的长房子，一溜六个门就是六个教室，是小学部呢。房子前后不是农户的山墙就是大道。要不是里面传出读书声或音乐课上的唱歌声，你也许以为这是大队部或早些年废弃的青年点，总之很难认为这是个学校。
小学部的孩子一下课就拐回路口，打着呲溜滑地到了大院。初中的和小学的混在一起玩，大孩子不爱搭理小孩子，小孩子也躲着大孩子到一边去。他们都玩得忘了时间，后面房子里摁的电铃声早响了，他们还在疯，直到上课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扯着嗓子喊，回来，快回来，上课了！他们中胆小的先听到了，慌里慌张往回跑，跑掉了布鞋也不敢停下来。
我没有课的时候就在后趟房第二个门里待着。第二个门刷了乳黄油漆，门边竖着挂了学校的牌子，一块长条木板，刷了白油漆，干了后在上边写了“ⅩⅩ村xx学校”。因为这里小学初中都有，就不好叫小学或中学，干脆叫个学校吧。推开那黄门，一个小门廊，再打开一扇门，是一个呈凹字的房间，得有一百平，盛了中学小学的所有老师，他们中有的是校长，有的是教导主任，有的是会计，有的是出纳……
开学那天，我们就先打扫这间办公室，各擦各的桌椅，年轻人自觉地扫地、擦窗户和门，擦地倒不必了，因为是用砖铺的地面，根本用不着擦。很快就收拾好了开始备课。至于拔大院里的杂草，等着学生报到了让学生干吧。
第二个学校是镇里的小学，一座二层楼，有一年加高到了三层楼，后边还有一趟又阴又暗的平房。一到暑假后的开学季，我提前几天睡不好，一个字“愁”啊！
也许是镇里小学的缘故，利用暑期改变校容校貌是常有的事。我特别害怕学校刷墙，雇的人刷完墙，洒到地上的、溅到窗子、门和灯上的，白花花一片，都硬成了一层。谁来清理？我们。
玄观那整块地都是白的，好像洒了一桶，又好像特意涂上的。我心里愤怒极了，赤手用砖头子蹭，又用钢丝球拉动，最后用水冲洗。一遍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重重复复，总算露出了地面的本色。窗户和门上溅的石灰点子可真牢固，抠得指甲裂了都不掉，还得用纲丝球去蹭。人人都不能闲着，不论年老的还是年少的，每人给分了任务，自己干不了可以让家属干，但不能不干。
他也开学，学校在村里。他帮不上我，我在家从没干过这个活。那时才二十四五岁，我白嫩的手很快粗糙了，又让石灰烧得胀痛。当时没有人戴劳动手套，都这么赤手干活。干了两天，我的活还是没有干利索，地上还是白蒙蒙的。好在周末到了，别人都休息了，他帮着我总算打扫彻底了。
后来又刷过油漆，这个活我干得勉强及格。给门和半人高墙围子刷油漆，给暖气片刷银粉，给讲台、踏板刷清油。刷油是用毛刷子，我觉得和拿毛笔写字有相似之处，因此刷起来没有那么笨拙。只是气味难闻，尤其是刷银粉，我闻了就想吐。第一次刷银粉，我怀孕五个月时。和我同组的老师比我大很多，她说不让我刷了，而且让我离得远点。我不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干，还是和她一起刷；后来戴了口罩刷，才算坚持了下来。
现在的学校虽然在镇上，却是市直中学。办学条件自不必说，即使假期进行学校建设，也釆取了防护措施。所以开学第一天，我们要干的活就两样:打扫卫生和拔草。
现在打扫卫生简单多了。处处是地砖、瓷砖，一个屋一个水池子，工具一应俱全，上下水十分方便。拧开水笼头，把拖布投洗干净，俯下腰擦就是了。湿乎一遍地面，再清扫一遍，两个人去倒一次垃圾箱，再投干净拖布擦一遍地。室内卫生就算完事。
操场上的草可真多，三个学年分了三部分，一人发一只线手套薅去吧。穿高跟鞋的和穿裙子的活该，包括我在内，明知要干活还臭美；穿了平底鞋的和穿休闲服的聪明，他们想到了今天得干活，展示劳动本色。大家在烈日下一边薅草一边说笑，忘了师道尊严。有人说，后勤真抠，就不能一人发两只手套？后勤主任过来了，说，你要是同时用两只手薅，我就发你两只。大家全笑了。
我们哪里还是老师，我们是勤杂工，我们是除草人。学生来了，除的是学生心里的草；学生没来时，只好去除操场上的草。
今年开学第一天，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的是:跟以前比，现在的活少了，也好干多了，大家干活的速度没提高。就这点活，干了一天都没干完。操场上的草没薅完，上午薅了一会嫌太晒，想等不热了薅吧，又下起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