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先生,依你的年龄,脑出血能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大大超出了我们原先的预想。这是一种非常好的结果,至于右臂和右腿的功能,医学暂时还无能为力。你回家以后,记住在器械的帮助下坚持锻炼,争取使功能得到一些恢复;但你要有思想准备,想完全恢复患病之前的样子已不可能,毕竟,你不是中年人了。
萧伯伯先是怔怔地看着医生,随后转向我,眼里充满了震惊和无助,我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手背,想用这个动作给他安慰。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自从他被救醒之后,他和我一样,以为还能像过去一样走出医院。我们都不知道,事情已经朝向另一个轨道发展了。
待萧伯伯平静下来,我才出门去把轮椅推了进来。
萧伯伯看见那个轮椅,眼泪流了下来。
我想亲自把萧伯伯抱到轮椅上,可试了两回,都没能抱动。邻床的护工仇大犁见状走了过来,帮我把萧伯伯抱到轮椅上。
他问:到家后你怎么办?你能把他再抱到床上?这样吧,刚好该我出去吃饭休息会儿,我送你们回家吧。
我想想也是,到了家我也抱不动啊。就说,你送我们到家,我给你20块钱吧。
仇大犁笑笑:别动不动说钱,谁还没有一点难处?我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从此我得练习臂力,争取能尽早抱得动萧伯伯。
那天,仇大犁推着萧伯伯的轮椅;我推着童车,背着萧伯伯住院时的一应用品,向家里走着,很像一支逃难队伍……

萧伯伯这次出院回家,对我来说,是又一段没经历过的生活的开始。
每天早上,我早早起床做饭,做好之后,去帮助萧伯伯起床。他因为右半边身子瘫痪,自己穿衣非常困难。我得先帮他把睡衣脱掉,换上内衣,穿上外衣,然后拼尽全力把他抱上轮椅,推他去卫生间帮他洗漱;他慢慢学会了用左手刷牙和洗脸。
等他洗漱完毕,我再去喊承才起床,给承才穿好衣服、洗完脸抱进童车,之后准备吃早饭。
我把萧伯伯的轮椅和承才的童车都推到饭桌前,端来饭菜,我开始喂给他们两个人吃。
右手用一个勺喂萧伯伯一口,左手再用另一个勺子喂承才一口,看着他们两人在我的照料下一口一口地吃饭,我的心里很恬静。
在北京,这一老一少是我最亲的人,萧伯伯给了我一个家,承才让我做了母亲。一想到这一老一少离不开我,需要我,我就觉得我活在这世上还有意义。我此时对生活已没有更高的希望和追求,我感觉这样活着就挺好。
吃过早饭,我会陪着他俩去万寿公园散心,我在承才的童车上拴根带子,系在我腰上。这样,我双手在前边推着萧伯伯的轮椅,再靠腰上的带子拉着承才的童车,我们三个人排成一队,倒也成了一道风景。

每当我们三个人出行,小区里的人都会扭头来看,对此,萧伯伯总是低下头,好像很不好意思;而承才却很高兴,总在他的童车里挥舞着手臂,又笑又叫。
有时,当我们这一行三人过马路,司机会自动停下车来让我们先走。遇到上坡路,我弓腰在前边推着轮椅,拴在我腰上的童车就成了一个累赘,逢到这时,总有路人过来帮忙,这让我心里很感激。
午饭吃罢,我安排一老一小睡午觉,自己去超市或农贸市场买全家人的吃用食物,约摸在他俩睡醒时回家。
下午若天气好,就再带他们去公园玩一趟,让萧伯伯看那些老人打太极、下棋、打牌;让承才在儿童角的沙滩上爬着玩一会儿。若天气不好,就在家让他俩互动。
萧伯伯刚从医院回来时对身体半边瘫痪想不开,整天皱着眉头,饭量也减了下来。
后来我发现,每当承才到他的轮椅前跟他捣蛋乱闹时,他的眉头竟会慢慢舒展开来。特别是当承才摇摇晃晃能走并咿咿呀呀地会说些简单的字词时,他还能把萧伯伯逗得笑起来。
有一天,我正缝着承才衣服上的开线处,萧伯伯坐在客厅发呆,就见承才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趴到萧伯伯的膝前叫:也也,你今儿几水(岁)——本来我要让承才喊他为爸爸,但萧伯伯曾严厉地瞪着我纠正:叫爷爷。所以,承才就叫他也也。
萧伯伯见承才喊他说话,就停了发呆的样子,问承才:啥是几水?
妈妈说我两水了。你几水?
萧伯伯这下听明白了,听明白的同时他也笑了,答道:爷爷今年快80水了。承才跟着又问:80水是多少?萧伯伯又笑着答:80水就是喝过了好多好多的水。
承才再问:比妈妈给我买来的糖斗斗还多么?萧伯伯再次大笑:是,是,比那还要多……
这次的观察让我明白,我不能为萧伯伯解开的情绪疙瘩,承才能解开,一老一小才是最好的伙伴搭配。

晚饭后,我通常会打开电视,让萧伯伯看一阵新闻。我注意到他不喜欢看电视剧,却特别关心国家大事,看起新闻节目总是津津有味。
在他看电视的时候,我去给承才洗澡。等给承才洗完澡再把他哄睡之后,我来关电视,把萧伯伯推到卫生间为他洗澡。
在为萧伯伯洗澡这事上,一开始我很为难。为难是因为他不愿意让我帮他洗,他提出去医院找个男护工,每周给他洗三次澡,每次给人家50块钱。
我算了算,光这一项,我们每月就得多支出600块钱,我于是假装去了趟医院,回来告诉他,男护工们都不愿意专程跑来干这事。
他又提出,我只要把他推到卫生间就行,洗澡由他自己来。我知道他是怕我看他身子。我说,你的身子我在医院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不得了的?我没觉得难看。相反,我感到你比一般老人都好看,就让我来洗吧。
可能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他听罢总算默许了。

但接下的问题是,我把他由轮椅内抱到沐浴头下边的圈椅时容易滑倒,最后我想出了个办法,去商店买了一把小的,全塑料做的轮椅,用这个轮椅直接把他推到喷头下,让他就坐在轮椅上洗,洗完再将他擦干裹好浴巾推出来。
每天为萧伯伯洗完澡安顿他睡下后,虚掩上他的门,我一天的劳顿才算是真正结束。
接下来,是我自己的洗澡时间。我洗完的时候,一老一小都已睡着。
到了这个时刻,我常会轻轻打开我刚来北京时买的一个听戏机,插好耳机,听一阵河南豫剧,或是《花木兰从军》,或是《穆桂英挂帅》,或是《打金枝》《秦雪梅》——俺受俺爹的影响,打小就爱听戏,初中时还曾经想过去河南豫剧团当一名演员。
每天晚上,当我在萧伯伯和鼾声和承才的鼻息声中低声听着豫剧唱段,我就感到很享受、很满足,觉得自己的人生也不错。
关于萧伯伯右半边身体瘫痪的康复问题,我一直在想主意。我曾推着他去京西的一家康复中心。
康复医生问了他的病程和年龄,又仔细检查了他右半边身体各部位的反应后,轻声告诉我,不会再有康复的可能,要我不必再花钱了。
可我还想试试,万一能康复一些功能,对于提高他生活质量会有好处。

孩子入园通常是三岁,可我在两岁半时就送承才进了幼儿园,那之后,我便推着萧伯伯去了其他几家康复中心,一一咨询有无康复的办法,但人家检查后,都表示说无能为力。
回到家,我还不死心,去找了附近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花钱请他给我焊一个长方形的半人高的不锈钢架子,摆放在客厅。
我对萧伯伯说,我搀着你站到不锈钢架子里,然后你试着用双手抓住架子一点一点向前挪步,看能不能慢慢让你的右腿和右臂恢复一些功能。
萧伯伯看着那个不锈钢架子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看来,萧伯伯想重新站起来行走的愿望很强烈,他在我的搀扶下拼力站在那个架子里,咬着牙想向前迈步,但半边身子失能后,想要迈出一步是如此好艰难,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还是没能迈出一步。
我看见他发狠把嘴唇都咬出血了,忙说,先别急,咱今天先到这,以后再说。但他的左手紧紧抓住钢架子不松,那模样是想坚持练下去。我没法,就搀着他站在架子前听他大口喘息。
待他喘息停了,他又试着伸出右脚,无奈右边身子是软的,没有对右脚的支配能力,右脚根本不听他的;他再试着伸出左脚,可因为右脚没有支撑能力,左脚根本伸不出去。他急得满头大汗,我因搀他让他几乎全倚在我身上,也累得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