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了，不谈法律，讲点故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句俗语背后隐含着我们对“同态复仇”观念的直观表述。一般来说，欠债还钱一种典型的零和博弈，也就是说，即便是债务人将欠款全部还清，在不考虑利息的情况下，债权人也没有得到好处。毕竟，债务人使用这笔债解决了自己或燃眉或不燃眉之急，债权人原本可以运用这个债去进行的其他活动都因这笔债的存在使其权利变得无可实现。
债权人的损失总是需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加以补偿才会使下一次他才会主动负债帮助更多的人。欠债还钱的观念告诉我们，在一个债的关系中，我们只能让债负担者，也就是债务人去承担这样的成本。但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张三欠李四的钱，最终由王五还上了的同时，还会让上述三人都觉得满意的一种状态？这便是我写本文的前提。
一、威尼斯商人中的天经地义
故事要从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谈起。
屌丝青年巴萨尼奥为了追求女神鲍西亚，找到自己的小伙伴基督徒安东尼奥借其三千块作为活动经费。安东尼奥此时的财产在海上贸易中作投资，作为剧中的善人，安东尼奥以自己胸前一磅肉为抵押物，同在威尼斯以发放*款贷**的犹太人夏洛克签订了一份借款合同，借期三个月。
巴萨尼奥利用这笔钱抱得美人归，安东尼奥却因为自己的船在经过“古特温”这个地方时沉没面临破产，而因为那笔借款合同的关系，等待安东尼奥的只有“死”这一个结果。他坦然接受，只是希望自己临死前可以再见巴萨尼奥一面，故事却发生了转机。却原来，巴萨尼奥的妻子鲍西亚是一位充满着莫名其妙智慧的女子，在审判时，她首先利用基督教徒同犹太教徒之间的矛盾，提出帮助安东尼奥偿还合同价款之三十倍价金。但是，作为犹太人的夏洛克自然不会允许，一个通过放贷为生的犹太商人是坚决不会允许一个打着无息借款旗号在威尼斯生存的基督徒。毕竟，那份合同订立的目的就是让安东尼奥合法的死去。随后，她又以系列的强词夺理，说借款合同约定只是在于割掉安东尼奥胸前的一磅肉，但并没有约定要流下一滴血，如果安东尼奥死于失血过多的话，夏洛克便要承担杀人之责任。等等系列手段，使得夏洛克最终被依法剥夺了全部财产充公，但在安东尼奥的劝说下，最终只判决执行了夏洛克财产的一半。
文学作品里有这么几个主题是经久不衰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坏人最终没有好下场，善良的人总不会吃亏。也许古龙还会再加一句：爱笑的女人运气总不会差。
《威尼斯商人》中便凸显了上述几个主题，庭审的高潮过后，巴萨尼奥和鲍西亚有情人终成眷属，夏洛克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安东尼奥非但免于一死，而且他的手下留情也让夏洛克避免了倾家荡产，更加显示其在威尼斯城中是一位“善人”
可是，如果我们把故事再往下拆解几步，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二、借款的成本
经此一役，犹太人夏洛克或许会认真考虑增加借款的利息。毕竟在借款双方有明确的合同的前提下，他的借款也没有依法收回来，甚至还为此赔上了许多财产。在制度选择上，夏洛克或许更加倾向于自己养一支*债讨**的打手来保证自己债权的履行。但养这么一支打手团队是需要投入成本的，最终这项成本会通过利息转嫁在安东尼奥这样的债务人身上。如果安东尼奥此前借款的利息是100%的话，那么以后的利息会涨成200%甚至更高，如此一来，对于全威尼斯需要急用钱的人都将是一个重大损失。有人会问，“那安东尼奥发放*款贷**不是免费的吗？大不了需要借款再去找安东尼奥。”不忙回答这个问题，在不考虑历史上犹太人备受歧视的前提下，夏洛克的第二个选择是学习向安东尼奥那样将自己的资产进行风险投资，通过海上贸易的方式令自己的资产增值。显然，不管怎样，以后威尼斯人欠债的难度增加了。
安东尼奥还会像以前一样借款吗？会的，作为一个基督徒，至少在莎翁所处的时代，基督教伦理还是不许基督徒收取利息的。（利未记，25章35~37小节）但是，安东尼奥肯定不会让自己再一次基于友谊，在自己现金流缺乏的情况下主动负担债务去帮助别人了。这太危险了，再有一次，他难以保证自己还能碰到鲍西亚这样的女子。换句话说，像巴萨尼奥这样的人，日后能从安东尼奥那里借来的钱，其数额其实很有限。也许下一个巴萨尼奥就无法凑足三千块去追求自己的女神，也许下一个巴萨尼奥也无法通过这笔借款做生意逆袭成功。不管怎么样，安东尼奥自己的命，至少在他看来，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的多。
而巴萨尼奥呢？在剧中，他逆袭成功之后，在庭审时他提出了帮助安东尼奥偿还合同价款之20倍，希望夏洛克手下留情。显然，巴萨尼奥的求婚是一项风险极高的投资，且在第三幕之后，巴萨尼奥已然获得了超过其借款百倍的收益。那我不禁要问，巴萨尼奥如果只通过安东尼奥牵线找到夏洛克借款，哪怕约定了三倍利息，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爱占小便宜的人永远不会这样想问题。但即便夏洛克同意了他偿还合同价款的二十倍。也就是说，巴萨尼奥因借款付出的成本就是那多出来的合同价款的十九倍。
三、借款的外部性
经济学上，我们经常将一个行为对其他个体产生的影响称为外部性。这个外部性通常有好坏之分，好的外部性比如我为了吃苹果，于是种植了一棵大的苹果树，我的邻居尽管不能不告而取偷吃我的苹果，但随着夏天的到来，他们却因此得以有了一个乘凉的去处。坏的外部性就比如我和一个孕妇同处一个办公室，然后我的烟瘾又很大。后果大家当然就都知道了。
在借款的关系中，同样也存在着这样的外部性问题。就拿我们刚刚漏掉的主人公鲍西亚来说，鲍西亚跟安东尼奥、夏洛克等人在法律上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由于她并不是一个商人，因此她根本难以理解为什么夏洛克要借钱收取利息，因此她首先判定了夏洛克是坏人，然后通过各种手段去和夏洛克对抗，也并不考虑如此“欺负”夏洛克会对她带来什么后果，其实对她也没什么后果可言。但安东尼奥不一样，作为一个商人，同行拆借是常有的事，尽管夏洛克在这个合同中的约定极为不合理，但安东尼奥还是愿意接受这样的惩罚，毕竟按照剧本最终描述的那样，安东尼奥尽管不需要还钱，但他在威尼斯欠钱不还的名声已经产生，对一个商人而言，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吗？
鲍西亚却没有这样的压力，可是，她为什么会加入到声讨夏洛克的大军当中呢？关系显然是这样的：“如果我不去帮助安东尼奥，那么巴萨尼奥对我的“女神”的看法就会大受影响，尽管此时我还没有和巴萨尼奥结婚，但我也因为巴萨尼奥的缘故拒绝了所有向我求婚的人。因此，为了做一个理性的女神，我不论如何都要为了巴萨尼奥去帮助安东尼奥，去对付夏洛克，并且对此我不惜胡搅蛮缠”。不止如此，毕竟巴萨尼奥提出向夏洛克偿还借款合同标的之二十倍的钱，仍然是鲍西亚出的，因此即便抛开感情因素，鲍西亚也犯不上出这笔钱的。
也因为这个外部性（暂时不判断好坏），鲍西亚最终在爱情和商业伦理之间，抛弃了那个她原本没有的商业伦理，介入到了这个案件当中。
四、结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是，在债的关系之外的人如果因为债的结果对自己会产生影响，那他们就有可能试图通过一些主动的行为去影响这个债权，哪怕这个债本身可能是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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