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怀瑾讲庄子外篇杂篇 (国学经典之庄子第三十三讲)

《庄子》又名《南华经》,是战国中期庄子及其后学所著道家经文。到了汉代以后,尊庄子为南华真人,因此《庄子》亦称《南华经》。其书与《老子》《周易》合称“三玄”。《庄子》书分内、外、杂篇,原有五十二篇,乃由战国中晚期逐步流传、揉杂、附益,至西汉大致成形,然而当时流传版本,今已失传。目前所传三十三篇,已经郭象整理,篇目章节与汉代亦有不同。内篇大体可代表战国时期庄子思想核心,而外、杂篇发展则纵横百余年,参杂黄老、庄子后学形成复杂的体系。

国学庄子第七讲,国学庄子第三讲内篇

【导读】

则阳以人名篇。全篇的主旨在于道论,反映了庄子的世界观。在本篇的“则阳游于楚”、“圣人达绸缪”段落中阐述了王公士人追求于禄而圣人追求的是无言之道。不用语言,返归本性,以道化人。在“旧国旧都”、“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段落中,说明归还自然本性不仅畅然,而且“得其环中以随成”才能达到天人合一,与物偕行,善于自处。在“魏莹与田侯牟约”段中,以虚静之道讥讽战国之争,实即以无为斥有为。“孔子之楚”中又以隐士的无为而斥孔子及楚君的有为为佞人。在“长梧封人问子牢”、“柏矩学于老聃”段中,指责为政卤莽和君主作伪的问题,说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丧失本性,徇逐俗事的必然结果。最后在蘧伯王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少知问于大公调日”段落中,阐述了天地万物的变化是无止静的,这种变化又皆尊道而行,充分说明了以道为核心的自然观。在论及万物的起源问题时,庄子陷入了不可知论。

国学庄子第七讲,国学庄子第三讲内篇

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 “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 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戳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 ,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 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 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 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 ,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 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 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 ,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 。故曰‘待公阅休’。”

【译】则阳到楚国游历,夷节将这件事告诉楚王,楚王未接见,夷节只好回家。彭阳拜见王果时,说,“先生为什么在楚王面前不推荐我呢?”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彭阳说:“公阅休是干什么的?”王果说:“冬天在江中刺鳖,夏天在山上樊圃里休息,过客有人问他,他说‘这是我的住宅。’夷节也不能做到这点,何况是我呢!我又不如夷节。夷节的为人,没有德行,而有智巧,不自甘抱弃,以智巧神化自己的交结。早就把富贵之地看成什么也没有,不能以德相助别人,还能使别人消除吝啬的心意。象受冻的人盼天暖当衣服,中暑的人反求冬天的冷风散热一样。楚王的为人,形貌尊严,对于罪过,不宽恕犹如凶狠的老虎。不是有才能的人端正他的德行,谁能使他屈服呢!因此,当圣人在穷困时,能使家人忘掉自己的贫困;当他通达时,能使王公大人忘掉*官高**厚禄而与卑贱同化;他对于外物,共处为快;他对于事,快乐相处而保存自己的天性。所以,有时不言语而能以中和之道对待人,与人相处用不了多久就能使人同化。象父子相处相宜一样。他回去隐居了,而一味闲暇无所事事。他入于人心有这么深远。所以说还得等待公阅休。”

国学庄子第七讲,国学庄子第三讲内篇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 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 !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 ,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 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 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旧国 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 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间者也。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 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 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 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 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 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译】圣人通达纠葛,周遍万物为一体,但不知其所以然,是由本性决定的。复归于天命摇动作作,而以天为宗师,人们因此命名他为圣人。忧虑自己知道的事情怕别人知道,而其行为又恒常一会也不间断,有时或有停止将把它怎样呢!生来就美的人,得别人给他镜子才知道美,别人不告诉他美便不知道比别人美。象是知道,又象不知道,象听说过,又象没听说过,他的喜悦没有终止之时,别人喜欢他也没有终止之时,这就是自然本性。圣人的爱人,别人给他命名为圣人,别人不告诉他,就不知道他爱人。象知道他,又象不知道他,象听说过他,又象没听说过他,他爱人没有终止之时,人们安于他的爱也没终止之时,这也是自然本性。对自己的祖国和故都,看到它就心情舒畅;即使丘陵草木的混朦不清,掩盖的有十分之九,心里还是特别舒畅。何况是亲身所见的见到而亲身所听的听到了呢!圣人之德就象以十刃之台一样悬立于众人之间的,冉相氏得到了虚无之道,听任外物随顺而成长,所以能和万物无终无始、无时无刻地相处。虽然天天与外物一起变化,但是那内在的精神是不变的。何曾尝试离开过虚空呢!效法天而得不到效法天的效果,与外物变化皆牺牲自身,这样还怎能做到顺应人事呢?圣人不知道有天,不知道有人,不知道有开始,不知道有外物,与世道同行而不知偏废,所行完备而不知忧虑,他和自然契合的如此又怎样呢?商汤得到司御门尹登恒,拜为老师,随师学习而又不受其局限,得到他的随顺成物的本性,称举老师的大名,而自己却不在意。孔子得其两端,象仲尼尽绝思虑的态度一样,作为汤的老师。容成氏说:“除掉每一天就没有年了,这就象离开内就没有外一样。”

国学庄子第七讲,国学庄子第三讲内篇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剌之。犀首公孙衍 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衍请受甲二十万 ,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 。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 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 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也,不可 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 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 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之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 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 ,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 ,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 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 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 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 :“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见。君曰:“客, 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 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 一吷也。”

【译】魏莹与田侯牟订下盟约,田侯牟背约。魏莹大怒,要派人去刺杀他。公孙衍将军听了耻笑他,说:“你是大国的君主,而用匹夫的手段去*仇报**。我请求受于甲兵二十万,为你攻打他,俘虏他的人民,掠夺他的牛马,使齐国的君主内心发火而发病于背,然后吞并他的国土。田忌一出走,然后鞭打他的脊背,折断他的脊梁骨。”季子听了而耻笑公孙衍,说:“建筑十仞高的城墙,城高既然已经高十仞了,则又毁坏它,这是筑城奴隶所苦的事。现在不打仗已经七年了,这是统治的基础。公孙衍是好乱的人,不可以听从他的主张。”华子听到季子的主张后而丑耻他,说:“好说伐齐的是好乱的人,好说不伐齐的人也是好乱的人;说伐齐与不伐齐是好乱的人的人,又是好乱的人。”君主说:“那么怎么办呢?”华子说:“你追求其大道就行了。”惠施听了,而引见戴晋人。戴晋人说:“有所谓蜗牛,君主你知道吗?”魏惠王说:“知道。”“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叫触氏;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叫蛮氏。时常相争地盘而战争,横尸数万,追逐败兵十五夭而后返回。”魏惠王说:“唉!这是虚话吗?”说:“臣请为君证实它。君主你想在四方上下有穷尽吗?”君主说:“没有穷尽。”说:“知道游心于无穷的境域,而返于通达的国土,若有若无吗?”君主说:“是这样。”说:“通达的国土中有魏国,魏国中有梁都,在梁都中有君王,君王与蛮氏有区别吗?”君主说:“没有区别。”客人走了,惠施进见。国君说:“这位客人是位伟大人物,圣人也不足以敌当了他。”惠施说:“吹竹管的,还有宏亮的声音,吹剑环的,只有小声而已。尧、舜是人所称誉的。在戴晋人面前称道尧、舜,就好比一点小声了。”

国学庄子第七讲,国学庄子第三讲内篇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 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 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 与之俱。是陆沉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 “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 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 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译】孔子到楚国去,住在蚁丘的卖浆铺里。他的邻居有夫妻仆妾登上屋顶观望,子路说:“这些人有秩序地集聚在一起是干什么的?”孔子说:“这些人是圣人的仆役,这位圣人是甘愿隐于民间,隐居于田园的人。他的声名消失,他的志向无穷,他嘴虽然说话,他的内心却不曾说话。他的行为和世俗相反,而内心不愿意与世俗同流。这是沉隐于陆地上的人,岂不是市南宜僚吗?”子路请求去把他召来。孔子说:“算了吧!他知道我会表彰他,知道我到楚国,以为我必定清楚王召见他。他正把我当成媚世人。如果是这样,他对于媚世的人的话是不愿意听的,何况亲自见面呢!你以什么去存问他呢!”子路去看他,他的住处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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