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见到的半身不遂的人或者拄拐或者坐着轮椅行动，四十年前我见过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他用两只小板凳放在屁股底下，一只板凳向前挪，身体再挪到这只板凳上，另一只板凳再向前挪，身体再向前挪到这只板凳上。他是我的邻居，我小的时候经常看到他见我面前挪来挪去，嘴里不停地咒骂他的儿子：“三副，三副，我让你断子绝孙。”我不知道他和他儿子之间的恩怨，也就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咒骂他的儿子。
这个三副是他的第三个儿子，我小的时候他是我们的队长，他很喜欢说笑，肚子里有许多走南闯北的故事，他倚在门口大树下吃饭时，我就凑过去听他跟大人们聊天，他声音很洪亮，边说边笑，我其实很佩服他，可能是被他的故事吸引了。他有两个女儿，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是大姐，二姐，生下来身体健康，模样也好看，所以早早的就出嫁了。三个儿子却各有各的残疾，大儿子是肺炎，也不知道是先天的，还是后来得的，反正很严重，不能干重活，还得天天吃药。二儿子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嘴唇常年乌青，大人们都说他活不过十八岁，我那时和老二年纪相仿，于是很同情他，仿佛他快要死了。可是他一年一年地过得很好，有一年我回老家，没有看到老二出来，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东院小二呢？”我婶子说：“他去吐鲁番了。”奇怪，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后来才知道我婶婶是委婉地表达老二已经去世了，算起来，那一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比起当初大人们的推测他又多活了七八年，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弟弟说起他来也相当佩服，认为他有不认命，不服输的精神。这个孙子去世后到了那边见到他爷爷，也不知道老爷子是什么心情。自己的咒骂实现了？
老三小时候有小儿麻痹症，瘸了一条腿，又由于营养不良，越发显得身材矮小。他们的母亲倒是身材高大。三副虽然是队长，可是家庭条件并不好，两个女儿早早就能嫁人。儿子们可就难了，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呢！难道老爷子的咒骂真的会实现？转折出现了，忽然有一天，三副时来运转，有个很远很远地方的媒婆辗转找到了他，要给他说个儿媳妇。三副哪里有挑儿媳妇的理由，满口答应。说娶就娶，吹吹打打就把大儿媳妇娶回来了。大家一看新媳妇白白净净的，身材模样都很出众，就很奇怪这姑娘怎么会嫁给一个残疾人？过门没几天，新媳妇就跑回娘家了，就在大家一致认为三副上当受骗的时候，新媳妇抱着一个男婴回来了。原来，这个新媳妇和别人生了一个男孩，人家不要她们娘俩了，她这才嫁给了老大。因为老大身体有病，能不能生孩子还不知道呢！现在白捡人家一个儿子开心还来不及呢！哪还有那么多讲究，村里人对他家的情况也是心知肚明，也没有人嫌弃她们娘俩，相反，大家都拿她们娘俩当自家人看待。她儿子长得像她，也白，模样也好看。我弟弟最喜欢逗他玩，经常抱他去商店给他买东西吃，按辈份，这孩子该叫我弟弟一声爷爷，我弟弟把东西拿在手里，让他叫“小姥”，等孩子叫了，他像喝了蜜一样，咧着嘴笑着把东西递给小孩。如今，这孩子也马上要娶媳妇了。
不知不觉，三副的大儿媳妇嫁过来快十年了，老大的身体也慢慢地好转了，夫妻俩计划着生个女儿，谁知道又生了个儿子，家里已经有个儿子了，哪里有能力再养一个儿子呢？老大两口子就把儿子送人了，人家给了一些营养费，过了一年，大儿媳妇又生了一个儿子，两口子一想，这是命呀！就把这个儿子留下来自己养活了。至此打破了老爷子当初那句“断子绝孙”的咒语。
老二去世后，老三跟着一位远房亲戚跑船，船跑到一处偏远的地方，有人做媒给老三说了个媳妇，三副开心死了，赶紧吹吹打打把三儿媳妇娶进门。至此，三副的心事已了，他于是背起行囊继续他走南闯北的生活。一晃十年又过去了，三儿媳妇在生了两个女儿之后，成功生下个儿子，老爷子的咒语再次被打破。也许人们已经不记得当年老爷子的咒骂声了。
生活一天天地美好起来，三副又从海角天涯回到了我们村，他在村口盖了一间房，专门给过路人修车，在房子四周种菜，门口养了许多盆栽，很有闲情逸致，我经过村口，问他：“三哥，这是什么花？”他能给我讲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