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亲人即将离世 (当亲人临终)

已经二十多年了,当我提到爸爸这两个字不再掉眼泪,我就可以系统的回忆一下他最后的日子,以及我们在这期间都做了什么。

死亡,是一个不能避免的事情,却往往成为不想说的话题。

我刚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我老爸就生了病。那两年他事业不顺,没什么开心的事,幸亏很乐观,对生活充满希望,总认为第二年会有转机,但是第二年依然如此。

人如果要死可能有显应,那段时间他会说:吃吧,要不就吃不到了。这种话从没听他说过,他根本不是喜欢吃的人。或者帮我哥跑煤气站罐煤气,其实哪用他干啊!好像不罐就罐不了了似的,我侄子那时只有两三岁,有一天问我老爸:爷爷,我怎么看你的脸是绿的,肚子是白的啊!

我当时呵斥他:再瞎说。打!

我老爸非常忙,忙的没时间检查身体,那段时间晚上盗汗很严重,我妈催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于是他去了县医院,县医院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让他再去市里检查。

我姐夫是一名大夫,他把检查结果给了我二妈,我去她家拿,我二妈也是大夫,她跟我说:你爸的病不好,肝癌晚期,你别跟他说啊,就说肝硬化很严重,必须治疗。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我拿着诊断结果回家,满眼都是泪,用泪眼看月亮跳来跳去模糊一片,心想:为什么得这种病?为什么是我老爸?

但是我必须假装镇定,我估计眼圈的红退了就回了家,把我二妈告诉我的话复述给我爸妈。

接下来我们联系医院,找医生,正好八月十五刚过,我们住进了空军总医院。

医生说我爸是弥漫性的肝癌,切除是不可能的。肿瘤太多了,只能化疗。

我以为化疗很兴师动众,那样可怎么瞒我爸啊!实际上就是把药放到液体里,输进去就可以。

想瞒我爸的想法特别简单,他又不傻,他心里明白着呢,只是互不挑破而已,因为有一次和我老爸同病房的病友聊天,他说:大哥知道他是啥病,大哥说他妈,他大哥全是这个病没得。

我爸怕我们知道他明白,所以一直装傻,我们怕我爸知道一直装淡定。我们都互相装。

我和我老妈一起陪我爸,我妈特别愿意我在那儿,她在外面找不到北,就像现在的我。那时的我比她机灵,需要跑哒的事全是我做。

闲下来时我不能老盯着我爸,我要做点啥,于是我给他按摩脚。

那时候,我学过中华养生益智功,有一个抓病气的动作,用意念把病气从病灶抓出来,在甩一下,想像让病入地三尺。

按摩一阵之后我会给我老爸抓一抓,正赶上一个护士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笑道:怎么?发神经啊!

如果能让我爸好,真神经我也愿意。

药输进去,很快我爸开始掉头发,他头发本来不多,轻轻一揪就掉一小撮,而且一个礼拜掉二斤秤,每次上秤称时,他会说:呦!又瘦了。

每个周末,我们家里的人会来北京看他,他一天天衰弱,医生有时让他算算数,七加八等于几?二十五减十三等于几?他都对答如流,医生说:脸怎么黄了?我爸说:防冷涂的腊。医生笑了。

但是医生说治疗效果不好,需要输蛋白,四百元一支,问我们输不输,只要能治好病,多少钱都可以。

输完蛋白的当天,我爸非常精神,他走到窗台看风景,看着心情不错。但是第二天,又开始萎靡不振,于是第三天再输一支,这次的精神头儿比第一次差点儿但还说的过去。

输了几支之后我发现,蛋白相当于兴奋剂。

医生说:还是回家吧,想吃啥吃啥吧,住院没什么意义了。

其实我也知道这样,但是不希望医生这样说,这等于给他判了死刑,我压抑了太久,跑到卫生间,和着哗哗的水声,大哭。

我老爸很高兴,他说他早想回家了,在这里根本睡不着觉,天天晚上数门开了多少下。看到他乐意,我和我妈也假装乐意。

周末时,家人过来接我们,我们和病室的叔叔告别,我爸和这位叔叔已经发展成了病友,他是肾病,开厂子的,现在以院为家,住了好长时间。

他临走时跟我说:你是我见到的最好的闺女,好好照顾你爸,没多长时间了。

二十多年前,高速公路还没有多少,我们走的国道,从北京到家得四个多小时,一路颠簸,我爸披着大衣闭着眼,安静的坐着,我看着他,想着心事,天越来越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我家的灯好久没有亮了,忽然车一颠,把我从座位上弹到座下,磕了腿,我爸说了一句:你咋不好好坐着?于是,我捂着膝盖哭了。

我太想哭了。

在医院时,我爸吃医院配置的中药,医生不让我们信广告上的药,但是到了家里,我老妈决定试试。

从天津买来了一种据说效果很好的抗癌药,吃了一次,我老爸肝部开始巨痛,这么多天,我没听他说过很痛的事情,吃完药居然疼了,于是我妈不敢让他吃了。一大堆的药水,搁置起来。

我依然天天给我爸按摩,我买了一本足底按摩书,记得已经很好了,我还买了艾,帮他灸。书上说肝癌最后有两种死亡方式,一种是肝昏迷,一种是肝出血。

还是昏迷吧!我害怕血。

有一天,我爸的一个同事来看他,这个人把我和我哥叫到一边儿,说有个地方有一个老头儿,他用烧香的方式治好了谁谁的病?要不你们也去看看,请他烧一下?

我不是一个愚昧的人,我哥也不是,但是只要有办法能让我爸好,我们宁可去试一下。

我们哥俩找到那个地方,那个老头儿,说明来意,老头儿带我们去了另一间屋子,炕上,柜子上全是香,一袋一袋的一直摞到房顶上,证明有好多人找他看过,据说他只要香火,钱不重要。他开始祷告,我和我哥跪在地上,如果这样能让我爸好我可以天天给他送香火,我可以跪破膝盖磕破头。

我们的虔诚天地可鉴。

老头儿说:不行,他的元神已经走远,我喊不回了,来的太晚了。

就没有办法了吗?大爷。

老头儿摇摇头,说:今天回去四更时你们看他有没有改善,没有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啊!

带着满心的失望我和我哥回了家,我整个后半夜都没有睡,一直期待着好的结果,我家墙上挂着一个麒麟神兽,是*功中**的一个标志,我向神兽祈祷:发生奇迹吧,那样我会更信你。忽然我发现从麒麟身上哗啦哗啦的落下一个东西,我喊:要有奇迹了……

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爸很安静,没有变化,他怕吵到我们睡觉基本不吭声,但是第二天问他睡得怎么样?回答是不好。

我们一直没有停止找偏方。

据说我们有一个远方亲戚*功中**学的很好。出了功能,会空中采药,于是我哥去找她。

我哥回来时,拿了两个暗红色的药丸,大力丸的个头儿,他说他看着那个亲戚念念有词,然后在脸跟前抓两把就出了药丸儿,还带着白霜。

这不是变魔术吗?要是在平时,我会揶揄这种做法,并且就把它当做骗人的把戏,但是现在我需要它,越魔幻越有效。

我把药放到碗里,用水泡开,我爸把它喝了,剩的红色的药渣,我再喝掉,我爸不让我喝,怕传染我,但是我不怕,我看药渣有点像红朱砂。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空中采药的真假,后来我去一个练*功中**的现场,看到过一个大师表演空中采药,先准备一个大桶,里面盛了半桶水,为了让人们看的更清楚,她站在椅子上,加意念,两手一拍,搓一搓,掉出黑色的小药丸,人们疯狂的爬地上找,跟抢长生不老药似的那么热情。大师把小药丸放到桶里,人们开始喝水,自私的人喝起来跟饮老牛差不多。

不管多神奇,依然没有作用。

开始我爸还可以自己去厕所,看着他的背影,我舅舅说:看这样子能挺到过年。

他估计错了,我们远远低估了癌的力量。我眼睁睁的看着曾经健壮的老爸被病魔打到,很快的衰弱。肝癌会伴随肝腹水,每天要输液,顺便打进利尿药,通过尿能把水排出多少呢?

我每天给我老爸按摩,希望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本来我是应该上班的,但是我请了假,我老爸以前非常希望我能分配到县里的中学,现在看来,如果分到那里我怎么可能一直陪着他呢?我连最后的孝道都进不了,幸亏分到了农场中学。

如果我爸特别在意此事的话,如果他真的去世了,也是带着遗憾走的。他太希望我们能上个好大学,考个研究生,有个好工作。可是我们能力有限,不能让他看到。假如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他,我已经实现了他生前的期望,其实,一点儿不难,只要我们懂事就能做的到,可是我们却蒙昧了好多年。

有一天,天色已晚,屋子里只有我们一家四口,我老爸抬头看了看我们,确定只有我们四个,他说:我快死了,我这一辈子没有本事,你们对你妈要好。我哥说:你是最好的爸。我早已泣不成声。

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听说肝癌会很痛,但是我老爸始终默默忍着,他从不*吟呻**。

*功中**认为:人的头上顶着一层光,能量越大光越强,如果你靠着墙,那种光可以打到房顶上。即将死亡的人会发出黑光。

我看我老爸的光,始终没有黑,却有一层薄薄的白光,像风中的蜡烛似的颤颤巍巍,好像随时要灭掉。

一天早上,老爸忽然来回翻身,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又转过去,感觉很有力量,我已经不能按住他的脚。

我二妈说:不用给他揉了,他已经不知道了,你看,他的鼻子歪了。

我从老爸的头顶上看过去,鼻子是歪的,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鼻子扭曲了,是痛吗?

我二妈说他昏迷了。

昏迷了为什么来回翻身?是痛吗?

他好像要把自己剩余的能量全部耗掉,一直翻,一直翻,翻晚上才安静下来。

人们过来开始给他穿衣服,然后等着死亡的降临。

我一直待在他的身边,我舅舅说不要把眼泪落在他的身上,那样他会不舍得走。

于是我忍着不哭。

外面风很大,有一只猫头鹰“”咕咕鸟咕咕鸟”的悲鸣,它已经在我家徘徊了好多天,从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我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迎接死亡的过程中,我们经历了多少希望,又有多少失望啊!

有一天我甚至想:如果不能好,就快点死吧!那种煎熬,那种看着受病痛折磨的身体,你有万分依恋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垮掉,我好想逃避。

我舅舅不让我们哭,他说人死时外面会有车的声音,是来接死者的,于是我听着风中的车声。

我爸还有呼吸,吸一口气,大概一分钟后再呼出去,感觉那么悠长,只要还有呼吸就证明他还活着,他一点儿不想死。

也许是我叔叔在爸爸的悠长的呼吸间憋的难受,他让我喊一声爸爸,随着我的喊声,我爸的呼吸停止了。

车来了。死神来了。

我爸去世时52岁,现在,我也要到那个年纪了,感觉自己还没有长大。不禁要感慨:原来我爸死时这么年轻。

直到现在,我对这个年纪的男人都会另眼相看,就像看到当年我的爸爸,只要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我还像当年的那个没有出嫁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