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传奇大沙漠电影 (楚留香传奇大沙漠完整版)

第十三章 护驾来迟

龟兹王大惊失色,道:"你……你这是做什麽?"吴青天狞笑道:"也没什麽,只不过想要你的脑袋。"龟兹王大骇道:"小王重金将两位自张家口聘来,两位如何反而拔刀相向?"吴青天道:"重金?你给了咱们多少银子?"

龟兹王道:"不是一万两麽?"

吴青天龇牙笑道:"但你的对头却给了咱们两万。"龟兹王道:"两位既有侠士之名,如何竟……竟见利而忘义?"吴青天大笑道:"侠士,侠士值多少钱一斤?"他大笑着接道:"你既已快死了,我不妨给你个教训,能用钱买得动的人,绝不是侠士,你能买得动的人,别人也能买得动的。"龟兹王苦笑道:"如此说来,是小王瞎了眼了。"吴青天道:"你的确瞎了眼了,老实告诉你,你方才说的那消息并不十分正确,这次咱们来的并不是四个人,而是六个。"龟兹王道:"还………还有四个妮?"

吴青天道:"现在自然也都来了,你猜是谁去找他们的?"琵琶公主忽然插口道:"莫非是杜环?"

吴青天大笑道:"不错,你的确比你老子聪明,我倒实有些舍不得杀你。"吴白云皱眉道:"时机紧迫,你还穷聊什麽?若有别人赶来,这功劳岂非要被他们分了去?"吴青天格格笑道:"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你的头还值五万两哩?"他的手一抖,剑光如匹练的直取龟兹王头颅。

楚留香竟还是没有出手,他的心定得很,知道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龟兹王的脑袋也不会搬家的。

只听『叮』的一声,吴青天掌中剑已被撩起,几乎脱手飞出,琵琶公主手里已扬起了那曲头琵琶,冷笑道:"就凭你若也能取得父王的头,你前面的人早已得手了。"吴白云耸然道:"这丫头武功不弱,咱们前面那几批人想必都是栽在她手上的。"吴青天咬了咬牙,喝道:"你还是守住门,我对付得了她。"他剑光闪动,再次过去。

琵琶公主展颜一笑,道:"你真能对付得了麽?"手中琵琶并没有动,但话犹未了,琵琶的曲头里,突的一蓬银针暴射而出,银针如雨,也看不清有多少根。

吴青天大惊之下,剑光回旋,护住全身。

『八八六十四手龙游剑』素来以轻灵严密着称於天下,但他的剑势虽密,银针却更密。

只听一声惨呼,长剑冲天飞起,吴青天双手掩面,鲜血自指缝间泉水般的涌出,他厉声惨呼道:"好………好狠毒的暗器!"一句话刚说完,人已扑面倒下。

琵琶公主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歹毒的暗器,正是用来对付你们这种歹毒之人的。"说话间吴白云已抄起只锦墩,红着眼扑了过来,他竟以锦墩作为盾牌,右手剑瞬息间已刺出七剑。

琵琶公主竟似招架不住,被逼得连连後退。

吴白云嗄声道:"臭丫头,你还有什麽毒招?为何不使出来了?"琵琶公主竟已被逼得靠住帐篷,退无可退了,但面上却带着甜甜的笑容全没有丝毫着急的样子。

龟兹王早已缩在角落里,大声道:"快,快出手呀!你的胆子大,你老子却胆小得很。"琵琶公主银铃般笑道:"我只不过想见识见识他们的龙游剑而已,你老人家要我出手,我就出手吧!"她两只手举着琵琶向上一迎。

『铮』的一声,火星四溅,长剑又几乎被震飞。

吴白云狞笑道:"好家伙,竟是铁打的琵琶。"琵琶赫然正是精铁所铸,沉重得很,纵是力气极大的人,也难舞动自如,琵琶公主更要用两只手一齐捧着。

吴白云算准她这样招式绝不灵便,是以丝毫不惧,长剑展动,又扑了过,只是不敢硬接而已……

只见琵琶公主双手捧着琵琶,迎。截。碰、撞、砸,招式又古怪,又诡秘,而且还不慢。

只因琵琶很大,她的手只要微微移动,琵琶的变化就很多,奇怪的是,她招招俱是守势。

双手捧着琵琶,要想伤人,自然不易,楚留香虽然见多识广,却也未想到世界上有用两只手捧着对敌的兵器,更未瞧见过这样的招式她自己将自己两只手都困死了,守势纵佳,岂非已先立於『不胜』之地。

吴白云也有些奇怪,几招过後,他胆子更大,攻势更急,到後来竟欺身而入,想以险制胜。

谁知就在这时,突见银光一闪。

琵琶公主双手一分,琵琶上的曲颈竟应手而起,颈上*刃白**如霜,闪电般刺入了吴白云的肚子里。

吴白云长剑撒手,踉跄後退,满面俱是惊疑之色,竟直到临死时,还弄不懂自己是如何被人杀死的。

琵琶公主瞧着他缓缓倒下,幽幽叹道:"我这兵器实在是又奇怪,又狠毒,你们为什麽偏偏要逼我用它?"楚留香瞧得暗暗苦笑,这琵琶公主功力似乎并不深,会的招式也似乎不多,但每一招却都犀锋。简洁。毒辣。有效。

他真想不通她这样的招式是从那里学来的,一个小姑娘学会了这样的招式,可并不是什麽好事。

龟兹王已站起来了,一面找酒杯,一面大声叫道『快!膘叫人来把这两具死弄出去,我怕看死人。』琵琶公主叹遣:"我杀了人後,手也是软的。"她身子还贴着帐篷,就在这时,突然有两只手戳穿帐篷,闪电般插了进来,一边一只,擒住了琵琶公主两条手臂。

龟兹王大骇之下,刚拿起的酒杯,又跌在地上。

只听『噗,噗』两声,两个人已撞破帐篷,走了进来。

这两人都是苍白的脸,漆黑的衣裳。

右面一人竟是『杀手无情』杜环,他左手紧握着琵琶公主的手臂,右手却用白布带吊在脖子上。

左面的一人,又乾又瘦,头也像是已缩进脖子里,但一双眼睛却是金光闪动,活像只火眼金睛的大猴子。

琵琶公主两只手臂如被铁匝,疼得简直要落泪,但她却咬紧牙关,连哼都不哼一声。

龟兹王颤声道:"你………你们要小王的头颀无妨,把我的女儿放了吧!"杜环格格笑道:"你难道未听过老子的恶名了老子可以杀两个人时,绝不会杀一个的。"那乾瘦如猴的黑衣人皱眉道:"要杀就杀,噜嗦什麽?"杜环竟似对这人有些畏惧,乾笑道:"是孙兄来动手?还是小弟动手?"黑衣人冷冷道:"你觉得杀人过瘾,就让你过瘾吧!"杜环大笑道:"多谢多谢………"

突听一人缓缓道:"这两人你们是杀不得的。"语声中帐篷顶上已有一个人落下来,全身也没做什麽姿势,但落在地上就像是半两棉花,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除了楚留香,轻功这麽高的还有谁?黑衣人本来趾高气扬,满脸目中无人的样子,但现在却像是吓呆了,连紧握着的手都放松下来。

楚留香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孙猴子,你还认得我麽?』这黑衣人正是『长白猴群』唯一的传人,白山黑水间头一把硬手,连整个长白剑派都对他头疼的『黑猴』孙空。

但现在头疼的却是他自己了,竟呆着说不出话来。杜环本来想发发威,看见他这样子,也只有闭起了嘴。

楚留香笑道:"凭你这样的人也来作刺客,你不觉丢人麽?"『黑猴』孙空突然跺了跺脚,嗄声道:"我早知道你在这里,杀了我也不会来的。"楚留香笑道:"你还算有些良心。"

孙空呆了半晌,仰*长首**叹一声,掉头就走。

『杀手无情』杜环大呼道:"你就这样走了麽?"孙空霍然转身,冷冷道:"我难道走不得?"

杜环道:"这小子是谁?孙兄为何如此怕他?"孙空瞪了他半晌,狞笑道:"凭你也配叫他小子?凭你也配问他是谁?哼!"『哼』字出口,一只黝黑如铁的手业已闪电般伸出,杜环竟不及闪避,惨叫一声,踉跄後退。

他前胸竟已生生被抓出了个血洞。

孙空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飞起一脚,将他身子得飞了出去,若无其事地搓搓手,向楚留香咧嘴笑道:"我知道你不杀人,但留着他也麻烦,索性就替你代劳了。"他不等话说完,已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龟兹王本来还想拿下他的,现在却已吓得脸无血色,等他们走出去,龟兹王已『哇』的呕吐了出来,闭着眼道:"快……快把死抬走。"话未说完,孙空忽又伸入头来,道:"我还忘了告诉你,我虽欠你的情,一见你面立刻就走,但还有一个比我厉害十倍的人就快来了,你千万要小心些。"楚留香仿笑道:"我素来很小心的,只不过……这位厉害的人物究竟是谁?"孙空又咧嘴一笑,道:"我一说他名字,恼袋就疼,还是不说的好,只可惜现在就要走了,否则看你们拚一场,那一定有趣得很。"这次他走得更快,说到最後一字,已在十馀丈外。琵琶公主忽然冲到楚留香面前,拉住他的手,道:"你究竟是什麽人呀?难道连我都不告诉麽?"楚留香摆脱她的手,淡淡笑道:"我也不是什麽人,只不过是只老臭虫而已。

就在这时,外面已传来了胡铁花的呼声,远远就呼道:"老臭虫,你那边没事了麽?"琵琶公主还是缠着楚留香,娇笑着又道:"对了,我还是要问,为什麽他要叫你老臭虫?"楚留香实在不愿意对女孩子板着脸说话的,但现在却只有板下脸来了,否则他就觉得对不起胡铁花。

他板着脸道:"这外号是你未来的夫婿叫我的,你为何不去问他?"琵琶公主像是怔了一怔,这时胡铁花与姬冰雁已双双掠了进来,姬冰雁目光一转,竟微笑道:"如何?戏好看麽?"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两人倒轻松自在,在外面追贼的,却让贼溜进屋子来……"他话未说完,胡铁花已大笑起来。

楚留香皱眉道:"你远觉得好笑?"

胡铁花大笑道:"这次你却上了死公鸡的当了。"楚留香怔了怔,道:"上当?"

胡铁花笑道:"你当我们没瞧见那两人麽?"

楚留香道:"看见了为何还放他们进来?"

胡铁花笑道:"死公鸡认得孙空,他知道这猴子生平就最服你,又怕你在这里太空闲,所以就将他留给你,我想过去动手,却被拦住了。"楚留香也禁不住莞然而笑,摇头道:"我本来正在奇怪,孙猴子轻功虽不弱,又怎能在你们两人的眼底下溜进来,谁知竟是你们在算计我。"姬冰雁淡淡笑道:"但孙猴子若非为人还有可取之处,我也不会将他留给你了……我若让这醉鬼和猴子动上了手,你想那猴子还走得了麽?"别人出生入死,流血拚命,紧张得连气都透不出,这叁人竟看得稀松平常,就好像吃白菜。

龟兹王这时才定过神。忽然冲过来,道:"他……他们一共来了六个,还有两人呢?"姬冰雁淡淡道:"王爷想见他们?"

龟兹王吓了一跳,赶紧摇手道:"不……不想。"楚留香叹了口气,道:"那两人不幸遇着他们,只怕是永远不会来了。"琵琶公主瞅着他道:"若遇见你呢?"

楚留香装作没有听见,还是不睬她。

胡铁花却笑道:"遇见他的,可真是走运了,那孙猴子以前有叁次犯在他手上,他竟放了他叁次,所以孙猴子现在一见到他,连屁都不放就走。"他笑了笑,又道:"其实孙猴子武功之高,另五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龟兹王顿时又紧张起来,道:"但这孙猴子却说,还有个此他厉害十倍的人就要来了。"姬冰雁皱眉道:"哦?"

胡铁花却笑道:"比『黑猴』孙空更厉害十倍的人,世上大概还没有几个,但,这莫非是那猴子在开咱们玩笑?"姬冰雁道:"孙猴子从来不说谎的。"

胡铁花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道:"那麽,你想他说的是谁呢?"姬冰雁冷冷道:"无论这人是谁,等他来了再说也不迟,各位若没有睡觉的习惯,在下就一个人去睡了。"他话还未说完,转身就走,胡铁花眼睛转来转去,似乎还想喝两杯,忽然见琵琶公主的脸色竟变得难看得很,他这酒也喝不下去了,抹了抹嘴角,打了个哈哈,也逡巡着走了出去。

楚留香自然更不愿留在这里,抱了抱拳,刚想走出去,忽听琵琶公主大声道:

"你慢走。"

龟王也哄道:"请留步。"

琵琶公主叫得再大声,他也可以装做没听见,但龟兹王也在叫留步,楚留香只有无可奈何地转过身,道:"王爷还有什麽吩咐?"龟兹王支吾了半天,才陪笑道:"小女和令友的婚期,你看是订在那天好?"楚留香沉吟道:"王爷的意思……"

谁知龟兹王还未说话,琵琶公主已抢着道:"自然是越快越好"楚留香平生见过不少胆子大,脸皮厚的女人,但像她这样急着要嫁出去的,倒真还未见过。

他怔了怔,只有苦笑道:"婚约既已订下,婚期的迟早都无妨"琵琶公主眼睛里发着光,道:"那麽就是明天吧?"楚留香大步走回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喃喃道:"世上竟会有这麽着急的新娘子,倒真也少见得很。"他一脚迈进帐篷,就瞧见胡铁花正在抱着酒壶牛饮,一口气将大半壶酒都喝乾了,才叹了口气,笑道:"方才可真快憋死我了,眼巴巴的瞧着你两人左一杯,右一杯的喝,那滋味可真比孙悟空戴上金箍咒还难受。"姬冰雁悠然道:"你脸皮不是一向很厚的麽?"胡铁花苦笑道:"别人开我的玩笑,我都不在乎,但是她……她竟也来开我的玩笑了,你们说这要不要命?"姬冰雁笑道:"你现在就怕了她,要命的日子还在後头哩?"楚留香微笑道:"要命的日子从明天就要开始了,新娘子就急着要嫁,催着我将婚期定在明天。"胡铁花跳了起来,失声道:"明天?"

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一把揪住楚留香,大声道:"你……你难道就答应了?"楚留香笑道:"你这驹马爷反正已是做定的了,迟几天,早几天又有何妨?"胡铁花一个斗倒在床上大呼道:"老天,我连一点准备都没有,这岂不是要我的命麽?"姬冰雁笑道:"做新郎用不着准备的,你若不会,我和楚留香都可以教你。"胡铁花一个枕头朝他掷了过去,赤着脚跳下床——到处找酒,不住喃喃道:"酒呢?该死的酒竟连一点都没有了麽?再不喝两酒压住,我的心就要紧张得跳出腔来了。"楚留香望着姬冰雁沉声道:"你想,他们为何急着要将婚期定在明天?"姬冰雁淡淡一笑,道:"经过今日之事後,龟兹王好像惊弓之鸟,谁都不敢信任了,只有赶快找女婿做保镖,否则……"忽然胡铁花一声惊呼,道:"你们快来瞧,这是什麽?"他翻来翻去,忽然发现花瓶下压着张纸。

雪白纸上,写着一笔娟秀的字迹。

『诸君远道而来,自顾尚且不暇,何苦多管闲事?乘天色未明,离此速去,是为上策,不则悔之晚矣。若听良言相劝,妾将洗手再作羹汤,为诸君寿。龛中人人拜。』楚留香手里捏着这张纸条,不觉呆住了。

第十四章 大漠风云

姬冰雁皱眉道:"两次留柬,都是同样的笔迹,石观音的*党**羽,果然早已打入龟兹王的左右……"胡铁花动容道:"你想谁会是她的*党**羽?"

姬冰雁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可能,也许是也帐下的金甲武士,也许是他的姬妾,也许就是他们父女自己。"胡铁花瞪着眼睛怔了半晌,苦笑道:"你们莫要为了我着想,我这驸马当不当都没关系,你们若是要走,咱们现在就走吧!"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是这白纸上写着的几个黑字,就能将我们骇走,我们就算能活下去,做人也没意思了。"胡铁花的眼睛亮了,摩拳擦掌,大声道:"这才像楚留香说的话,咱们好歹也该跟她拚一拚。"楚留香沉声道:"现在,她既然已必定要来找咱们,咱们反而用不着急了,索性就在这里等着她,你明天还是结你的婚,叁天後咱们也还是照龟兹王原定的计划,拿那些明珠白玉,去换她的极乐之星……"姬冰雁冷冷道:"你想她真的会换麽?"

楚留香微笑道:"她自然不会换的。"

胡铁花忍不住问道:"她既然不会换,为何又要这样做?"楚留香缓缓道:"龟兹王随随便便地就将那颗猫儿眼送给了你,却对极乐之星瞧得比命还重,这极乐之星,显然另有一种秘密的价值,是麽?"胡铁花道:"不错。"

楚留香道:"石观音这样做,自然就是想探出这极乐之星究竟有什麽价值?价值究竟有多大……"姬冰雁忽然截口道:"龟兹王既然将这极乐之星瞧得如此重,却又如何要托"彭五虎"将它送走?"楚留香沉吟道:"也许并不是送走,而是托"彭家五虎"带来的。"姬冰雁皱眉道:"难道是说那"极乐之星"本不在龟兹王这里,而是在关内某一个人的手上,现在龟兹王极需此物,所以才要人送来?"楚留香道:"这自然也有可能的,是麽?"

姬冰雁道:"如此说来,就更不对了,如此珍贵之物,龟兹王怎会让它落在别人手上?那人既已得到如此珍贵之物,又怎舍得将它送回来?"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其中自然衣些不足为外人知道的秘密,这秘密也许真的只有龟兹王一个人知道,我们猜也无用,只不过我想……"他一笑接道:"到了必要时,龟兹王说不定就会自己说出来的。"经过了这麽样的一天之後,他们心里就算有重重心事,但只要闭起眼睛来,也不觉迷迷糊楠的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听衣袂带风声"嗖"的一响,一个人飞也似的窜入帐篷来,竟是那中原侠盗司徒流星。

他轻功实在不弱,又以为帐篷中人一定睡得很熟,谁知他刚窜进来,就发现自己已被人家团团围住了。

像楚留香这样的人,就好像永远不会真的睡着似的。

姬冰雁冷冷道:"阁下不辞而别,又不告而来,不嫌太神秘了麽?"司徒流星一面擦汗,一面强笑道:"在下的确有急事相告,但望叁位恕我冒昧闯入之罪。"姬冰雁静静地瞪了他半晌,脸色才和缓下来。

胡铁花已笑道:"你有什麽急事,坐下来慢慢说吧!"司徒流星道:"在下昨夜不辞而别,实是在暗中跟踪那"杀手无情"杜环而去的,在下总觉得此人心怀叵测,必有诡谋。"胡铁花笑道:"到底是*江老**湖了,眼光果然不错。"司徒流星道:"他行色似乎十分匆忙,我一路在後面跟着他,他也全未觉察,只是向北急行,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就发现一座沙丘後竟有个黑色的帐篷。"姬冰雁目光如炬,冷笑道:"那帐篷里别人不说,单只"黑猴"孙空一人,就凭阁下这样的武功,若想暗中窥探,只怕是很难活着回来了。"司徒流星苦笑道:"在下自然也知道那帐篷里必多高手,怎敢大意,眼见杜环走了进去:正不知该怎麽办,谁知就在这时,突见一匹快马奔来,弯弓搭箭,嗖的一箭向帐篷里射了进去,马蹄不停,又飞奔而去。"姬冰雁冷笑道:"凭孙猴子的耳力,这匹马远在百丈外时,就该听到了,又怎会容得他驰到帐篷前?又怎会容得他弯弓搭箭?"司徒流星道:"那匹马似是龙种宝驹,而且马蹄上竟也未上有蹄铁,踏沙而行,竟是落地无声,较之一流的轻功高手也不逊色。"胡铁花瞧了楚留香一眼,笑道:"这匹马只怕和你那匹黑珍珠的差不多。"楚留香微笑道:"大漠之上,本多良驹………阁下请说下去。"司徒流星道:"奔马方过,帐篷里已有叁个人箭一般窜出来,追了下去,在下知道若不乘此时冒险,以後就更没有机会了。"姬冰雁冷冷道:"阁下胆子倒不小。"

司徒流星道:"在下悄悄绕到帐篷後,只因那里也围住几匹马,马嘶声多少可以掩饰一些在下的行动。"胡铁花拊掌笑道:"果然不愧是名震中原的侠盗,行动果然老手老脚。"司徒流星脸缸了红,接着道:"在下伏在地上,将帐篷悄悄掀开一线,只见里面除了杜环外,还有两个金冠锦袍的龟兹贵胄,一个面色阴鸷的汉人。"姬冰雁瞧了楚留香一眼,楚留香皱眉道:"难道这次龟兹国的叛变中,还有汉人参与其间麽?"司徒流星道:"这叁人自桌上取下了那枚射进来的箭,箭上竟有张纸条,那龟兹人瞧了瞧,想必是虽通汉语,却认不得汉字,就将纸条子给了那面色阴鸷的汉人老者,请他将纸条上的字念出来。"胡铁花笑道:"若非如此,你也不会知道上面写着的什麽了,看来你运气倒不错。"司徒流星道:"在下只听得那老者大声念道:"极乐之星已在我手,尔等若想得到此物,且以黄金五千两,明珠五百粒,玉璧五十面,向东北直行五十里,与我交换,尔等意若不诚,此物使重返龟兹王之手矣。""他念到一半,楚留香叁人已齐地为之动容。

胡铁花大声道:"好小子,居然两头都想做买卖,难道这极乐之星是和龟兹国……"姬冰雁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那两个龟兹人听了後,有何表示?"司徒流星道:"他们脸色立刻大变,就在这时,出去追人的叁个人已回来了,帐篷里的人非但绝口不提此事,反而将纸条悄悄藏了起来。"胡铁花道:"追人的追到没有?"

司徒流星展颜一笑,道:"没有追着,其中一个其貌如猴的人,嘴里不停地大骂,说那匹马一定是鬼马,否则他闭着眠也会追上的。"胡铁花失笑道:"孙猴子自命轻功高绝,这回斗竟栽在一匹马上,自然要气疯了。"司徒流星道:"我知道此人必是高手,心里正在着急,生怕被他发觉,幸好他们商量了一阵後,这位孙猴就带着杜环等叁人来行刺了。"姬冰雁冷冷道:"阁下既然知道他们要来行刺,为何不来报警?"司徒流星一笑道:"在下知道有叁位在此,他们的人纵然再多十倍,也休想得手的,所以就想留在那里,听听这极乐之星究竟为何如此值钱?"胡铁花笑道:"想不到你倒很瞧得起咱们。"

司徒流星道:"这四人一走之後,两个龟兹人立刻就和那汉人争论起来,一个说应该立刻去筹备明珠王璧,来和那人交易,另一个却说这条件苛,那极乐之星的价值未必真的有这麽大,应该静观待变,以免上当。"楚留香和姬冰雁对望一眼,嘴里虽未说话,心里却已知道对方这叁人,直到此刻也还未知道极乐之星的秘密,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挣扎不已,去交换既怕上当,不交换又怕此物真的对龟兹王十分有利。

司徒流星已接着道:"我正在奇怪,这些人为何对区区一粒宝石瞧得如此重要,谁知就在这时,竟有人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说到这时,他面上已露出惊惧之色,似乎馀悸犹在,又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才长叹着接道:

"在下自幼年出道,武功虽不高,但做的这行买卖,耳目就不能不分外灵使,谁知道这人已到了我的身後,我却连影子都不知道。"楚留香动容道:"想不到除了孙空外,此间远有这样的高手。"司徒流星道:"当时我那一惊当真非同小鄙,等我回过头去,那人已远在十馀丈外,正在向我招手,我知道不去也不行的,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他头上冷汗直流,苦笑着接道:"等我见到此人之面,才知道我这条性命实是捡回来的。"姬冰雁道:"此话怎讲?"

司徒流星叹道:"若非此人昔日和我还有一面之缘,此刻就再也不会活着和各位相见了。"胡铁花道:"他就这样放过了你。"

司徒流星道:"不瞒叁位,两年前我在洛阳做案时,就不幸遇见了此人,幸好我那次为的是要救一家孤儿寡妇的性命才出手的,所以他才放过了我,此人行事怪异,只要他放过你一次,此後你纵然犯他,他也绝不伤你毫发的。"胡铁花拊掌道:"这小子倒真是条好汉。"

姬冰雁皱眉道:"此人难道也是龟兹叛*党**请来做刺客的麽?"司徒流星叹道:"正是!"

姬冰雁动容道:"他究竟是谁?"

司徒流星垂首道:"在下已定下重誓,绝不说出他的名字,只能奉告叁位,他今夜以前,便要前来行刺,此人武功高不可测,叁位千万要分外留意!"姬冰雁厉声道:"他既有恩於你,你为何又要来向我等报警?"司徒流星长叹道:"一年以前,家兄无意间得了一笔财富,我兄弟本想就此洗手退隐,谁知竟被当时的丐帮帮主南宫灵得知此事,非但将财物洗劫而去,而且还将家兄乱刀分,在下虽然知道是谁下的毒手,但……但……"他揉了揉眼睛,黯然接道:"但在下武功既不是南宫灵的对手,若想将此事宣扬出去,丐帮正如日中天,江湖中又有谁会相信我的话。"楚留香叹道:"不错,南宫灵那时需款正急,若有一笔钜大的财富可以到手,他的确是什麽手段都使得出来的。"司徒流星道:"这血海深仇,在下本以为是再也无望报复的了,谁知这次楚香帅却以一人之力,揭破了南宫灵的阴谋诡计,也无异为在下雪了这深仇大恨,此事震动天下,无人不知,在下更对楚香帅感激零涕,只恨楚香帅如神龙夭矫,在下始终无缘当面拜谢他的大恩。"他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凝注着楚留香,恭声道:"在下自也知道香帅游戏人间,不愿对人显露行藏,但在下自信两眼不盲,还认得出真人。"他嘴里说着话,已恭恭敬敬拜倒在地。

楚留香赶紧扶起了他,笑道:"无论在下是否楚留香,对你这番心意,都感激得很。"司徒流星黯然一笑,道:"今日之事,双方俱是在下的恩人,在下实无颜再留在此间,但愿叁位谅解在下的苦衷。"他再次躬身一礼,道:"在下就此告退,但愿後会有期……"话犹未了,人已转身急行而去。

良久良久,胡铁花才叹了口气,道:"别人若在江湖中混上十年,仇家必已遍布天下,但楚留香却到处都会遇见要报恩的人,如此看来,究竟还是少杀些人的好。"姬冰雁却皱眉道:"司徒流星既已知道你就是楚留香,还是要你对那人分外留意,可见在他心目中也认为这人的武功并不在你楚留香之下。"胡铁花动容道:"不错,这麽多年来,能和楚留香拚一拚的人,我们真还未见过,今*他日**若真的来了,我们也真想和他玩两手。"楚留香失笑道:"你莫忘了,今日是你的婚礼佳期,无论来了多少人,都由我和姬冰雁去接着,你就安安稳稳地进洞房吧!"胡铁花揉着鼻子笑道:"人若来得太多了,你们总也该让我过过瘾吧?"姬冰雁悠然笑道:"你有那麽样一位新娘子,还怕不够过瘾麽?"胡铁花刚想拿起个枕头掷过去,已有五.六人捧着高冠吉服,躬身走了进来,陪着笑道:

"婚礼大典已筹备好了,就请驸马爷换上吉服,准备行礼。"楚留香失笑道:"各位的手脚倒当真快得很。"胡铁花瞪着眠瞧那顶高帽子,眼睛都发直了,瞧了半晌,突然高举双手,倒在床上,大呼道:"你们若真要我戴上这顶帽子,还不如给我一刀吧!"但无论戴什麽样的帽子,总比挨一刀好受得多。

胡铁花终於还是戴起了高帽,换上了吉服,他对着镜子照照,忽然觉得自己的模样并不如想像中那麽难看。

新娘子也是高冠吉服,还用块红巾蒙住了脸。

胡铁花瞧着这块红巾,心里暗暗得意,暗暗的笑道:"今天你总不能再来开我的玩笑了吧?"本已十分华丽的帐篷,今天更布置得堂皇富丽,龟兹王满面红光,他的王妃却始终踪影不见。

也许是因为王妃没有出来,所以帐篷里一个女人也没有,新娘子匆匆行过礼,也立刻被人扶到後面去了。原来这竟是龟兹国的婚俗,就算在他们本土,婚礼时女客也不能露面的,而且新娘子进了洞房後,新郎倌也还得死守在外面,等别人灌酒,大漠之上,寒风如刀,牧人们怀中若不准备着几斤烧刀子御寒,就简直不能赶路。

在这里人人都以豪饮为美,新郎倌酒喝得越多,婚礼就越风光,所以到後来十个新郎倌中,倒有十个是被人抬进洞房的。

这下子可恰巧对了胡铁花的心意了,他生平最怕的就是没有酒喝,有人灌他酒,他正是求之不得。

只见四条精赤看上身的大汉,抬着条香喷喷的烤骆驼进来,龟兹王手持银刀,割开了骆驼肚子骆驼肚子里竟还有条烤羊。

羊肚子里又有只烤鸡。

这正是大漠之上,最为隆重丰富皇宫的盛宴,龟兹王剖开鸡腹,以银刀挑出个已被油脂浸透了鸡蛋,捋须大笑道:"此蛋最是吉祥,从来都只有贵客才得到的,今日婚典吉期,更非同常,吃了这吉祥蛋的贵客,非但大吉大利,而且下次做新郎的就必定是他。"楚留香正觉有趣,谁知龟兹王已大步走到他面前,将这吉祥之蛋挑在他的盘子里,举手吉呼道"大家还不向今日最尊贵的贵客敬上一杯。"四下欢声骤起,掌声如雷,楚留香刚含笑的取起了蛋,忽然发现龟兹王掌中银刀的刀尖在灯光下竟有些发黑。

他暗中吃了一惊,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别人都以为他将蛋吃下了肚,其实蛋已到了他袖子里。

只听姬冰雁轻叹着道:"天下的事当真奇妙得很,小胡居然真的做了一国之驸马,你想得到麽?"楚留香笑道:"这匹野马总算上了笼头,我们真该为他高兴才是,只不过……今夜你我要分外留神,千万不能喝醉了。"姬冰雁忽然一笑道:"你瞧这是什麽?"

他悄悄将一张纸团塞入了楚留香手心,纸上满是油腻,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上面竟赫然写着:"今日既是你女儿的佳期,且将你的头颅再留寄一日,明日黄昏时,当再来取,盼你妥为保存,勿令我失望。"楚留香又不觉瞧得怔住了."姬冰雁淡淡笑道:"这人的文词虽不如你通顺文雅,但口气倒当真和你有些相似,只不过他要的竟是别人的头颅,简直比你还狠得多。"楚留香沉声道:"这纸条你从那里拿来的?"

姬冰雁道:"就插在那烤骆驼上,方才我走出去,碰巧瞧见,就半路摸了下来。"也说得虽轻描淡写,但若非心细如发,早已事事留意,又怎会在这麽乱的场面中留意到这种小事,偌大的烤骆驼上,插着这麽小一张纸条子,又岂是"碰巧"便能瞧见的?楚留香苦笑道:"幸仔被你瞧见,若到了这位王爷的手里,他只怕立刻又要吓得晕过去了,岂非大是扫兴。"姬冰雁冷冷道:"小胡难得成一次亲,你我若不能让他开开心心的进洞房,真不如买根绳自己吊死算了。"楚留香沉声道:"此人纵然不来,今日的凶险还是必有不少,你我也莫将事情看得太轻易了,别人送来的酒菜,更千万不可进口。"姬冰雁目光炯炯,瞪了他半晌,忽然皱眉道:"那吉祥蛋中莫非有毒?"楚留香还未说话,已有七八个人过来敬酒了。

姬冰雁沉声道:"我还是在外面守着,你能脱身时就出来会我。"他滴酒未沾,便匆匆走了出去,胡铁花却已喝得脸红脖子粗了。他能交到楚留香和姬冰雁这样的朋友,他福气实在不错,一人若是有了他这样的好福气,无论什麽时侯,多喝几杯都没关系。

第十五章 飞来*福艳**

夜色渐重,烤肉美酒的味道虽香,人们的欢笑声虽然热闹,但还是冲不淡大漠夜来时的肃杀之意。

姬冰雁身上裹着条毯子,坐在水池旁的树影下,望着满天星群惭惭繁密,又渐渐稀落。

他就这样动也不动地坐着,像是一直可以坐到天地的未日,他这人就像是永远也不会觉得寂寞厌倦的。

突然一只酒瓶抛过来,眼见就要打中也的头,他像是根本没有动,酒瓶却已到了他手里。

楚留香已走过来,仰视着苍穹,叹道:"这里真冷得邪气……"他忽然发觉姬冰雁头发上已结了冰屑,皱眉又道:"你既喝酒又不站起来走动走动,就这样坐着,不怕被冷死。"姬冰雁淡淡一笑,道:"冷不死我的。"

他终於还是拔开瓶塞,喝了口酒,缓缓接着道:"我只有在这里坐着不动,才能瞧得清有没有外人过来,我若是四下乱走,就顾不周全了。"楚留香瞧着他叹了口气,道:"普天之下,又有谁能瞧得出你也会为朋友挨饿受冻?"姬冰雁沉下脸,冷冷道:"我只做我愿意做的事,别人对我如何看法,与我又有何关系?"楚留香笑了笑,不说话了,他知道姬冰雁板起脸的时候,你无论对他说什麽,都难免要碰钉子。

过了半晌,姬冰雁却又道:"小胡呢?"

楚留香道:"进洞房了。"

姬冰雁道:"抬进去的?"

楚留香笑道:"活像只烤骆驼一样,只差没在肚子里塞只羊。"姬冰雁也不觉笑了,喃喃道:"随时能醉得人事不知的人,倒也有些福气。"楚留香接过酒瓶喝了一口,道:"外面可有动静?"姬冰雁道:"留条子的人只怕早已走了——这人能在大庭广众之间,把纸条插上烤骆驼,本事真不小,连我都想会会他了。"楚留香笑道:"你什麽时候也会动意气了?这倒难得。"姬冰雁抬起眼道:"你以为我是死人?"

楚留香道:"无论如何,这人总是我的,你们不能和他交手。"姬冰雁冷笑道:"你难道怕我被他宰了?"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也怕你宰了他,这种人若是死了,总有些可惜。"姬冰雁道:"哼!"

他抢过酒瓶,喝了两口,忽又问道:"蛋呢?"楚留香甩了甩袖子,蛋就到了他手心,被冷风一吹,立刻就冻得像石头似的,楚留香道:

"那银刀已插入这蛋里半寸多,但只有刀尖米粒般一点地力发黑,由此看来,蛋白只怕没有毒,毒只是在蛋黄里。"姬冰雁接着蛋仔仔细耙瞧了瞧,又取出柄发簪般的小银刀,将蛋一层层剖开,就赫然发现蛋黄里有根须丝般的小针。

他用刀尖轻轻一挑,整只银刀立刻全都发黑。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笑笑道:"骆驼肚子里是只羊,羊肚子里是只鸡,鸡肚子里才是这蛋,蛋白里才是蛋黄,他居然将毒下到蛋黄里来了,真厉害!"姬冰雁微笑道:"他将毒下到这种地方,都被你发觉,你岂非比他更厉害!"他脸色忽又阴沉下来,道:"这蛋是龟兹王亲自挑起给你的,是麽?"楚留香道:"不错。"

姬冰雁道:"除了他自己之外,事前只怕谁也不知道他要将这蛋给什麽人,下毒的……难道就是龟兹王?"楚留香道:"若是龟兹王自己下的毒,他挑蛋时何必用银刀。"他沉吟着又道:"若论在蛋里下毒的机会,只有厨子比较多。"姬冰雁道:"不是那厨子。"

楚留香道:"你已去问过?"

姬冰雁道:"嗯!"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他未说谎?"

姬冰雁简简单单的同答,道:"我知道。"

楚留香不再问下去了,他知道姬冰雁既能如此肯定,就一定不会再有问题,他现在回答虽简单,问的时候却一定很详细,而且一定用了些教人不得不说实话的法子有些人无论出了多少力,都不会挂在嘴上的。

楚留香自然很了解姬冰雁的脾气。

过了半晌,姬冰雁又道:"要在这蛋里下毒,也不一定是厨子才有机会,任何人都可以趁人不备,将毒针射进蛋里去的,只不过这人一定是龟兹王左右很亲近的人,而且早已算准了他会将蛋挑给你。"他瞪着楚留香,道:"你想这人会是谁?"

楚留香默然半晌,笑道:"反正现在是想不出的,你还是去睡一会儿的好。"姬冰雁道:"你……"

楚留香道:"你守过上半夜,下半夜自然要轮到我了。"下半夜却比上半夜要冷得多。

楚留香也坐了很久,动也没有动,姬冰雁这样坐着还不算稀奇,楚留香也能坐着不动,倒实令人有些想不到。

这里倨暗,帐篷里的灯火像是距离得很遥远,没有人瞧得见他,他却可以清清楚楚的瞧见每个人。

现在,帐篷里人声也已渐渐静了下来,叁叁两两的人,互相扶着走出来,有的还在唱着歌。

歌声终於也静下去,吹在大漠上的风声,却变成一阕最凄凉雄壮的怨曲,令人意兴黯然萧索。

无边无际的苍穹里,群星已沉落,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上,也像是只剩下楚留香一个人:

他心里渐渐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她们在那里?直到现在,楚留香竟还是得不到她们丝毫消息。

但他的敌人却已越来越多,那诡秘而又可怕的石观音,那行踪飘忽,武功却深不可测的刺客他难道真要葬身在这无情的大沙漠里?楚留香喝了一大口酒,想起胡铁花,嘴角不禁泛起了微笑:"这小子,福气倒实不错。"他忽然发现有个人向他走过来,身上裹着条又厚又大的鹅毛被,看上去就好像个小帐篷在移动。

楚留香道:"谁?"

这人没有说话,却"噗哧"一笑。

这人竟是琵琶公主,"新娘子"竟溜出洞房来了。

楚留香脸上最後一丝笑容也冻结住,失声道:"你来这里干什麽?"琵琶公主带着那床鹅毛被,拖拖拉拉地走过来,吃吃笑道:"你能来这里,我就不能来?"楚留香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琵琶公主眨着眼,道:"为什麽?"

楚留香板着脸,一字字道:"你若不立刻回到洞房去,我就……"话未说完,已被琵琶公主银铃般笑声打断了。

她格格娇笑道:"你……你要我到……到洞房去干什麽?"楚留香大声道:"到洞房去自然是……自然是……"下面的话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只有用力去揉鼻子。

琵琶公主瞟着他笑道:"说呀,自然是去干什麽?"楚留香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平生简直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琵琶公主却娇笑着接道:"我若真的到洞房去,不被新娘子打出来才怪哩!"这次楚留香真的怔住了,吃吃道:"新娘子?你……难道你不是?"琵琶公主笑道:"谁说我是新娘子?"

楚留香道:"但,但明明……"

琵琶公主道:"龟兹国的公主,又不止我一个,要嫁给胡铁花的,是我的姊姊呀!呆子……"楚留香失声道:"你姊姊……你为什麽不早说?"琵琶公主眼睛亮得像星星,咬着嘴唇笑道:"我为什麽要早说,我就是要你生气,要你着急……"她银铃般娇笑着,被子也在"叮叮当当"的响,从被子伸出手来,原来她手里竟拿着两个酒瓶。

她晃着酒瓶,笑道:"呆子,还不来接我的酒瓶,再揉鼻子,鼻子就要被你揉破了。"楚留香瞧着她,缓缓道:"你真是个又顽皮,又滑头的小坏蛋。"他一面说话,一面已站了起来,伸出了手。

琵琶公主吃吃笑道:"你……你想怎麽样?"

楚留香瞪着眼睛,道:"你猜猜看。"

琵琶公主笑道:"我不怕你,我不怕你,我不……"她像是要往後退,又没有退,忽然"嘤拧"一声,手已被楚留香抓住,身子也扑入楚留香怀里。

鲜红色的鹅毛被,像是要往下滑,滑下了她肩头,露出了她光滑的,像缎子般的皮肤。

被又往下滑,又露出了她鲜嫩的,柔软的胸膛。

她身子竟是赤裸的。

被,还是往下滑………

楚留香却又怔住了,手也不敢再动。

琵琶公主颤声道:"呆子,你想冷死我吗?"

她双手分开,张开了棉被。

楚留香只瞧见一个完美的胴体,完美的胸膛,完美的腰肢,完美的腿,然後就什麽也瞧不见了。

他整个人也被包进这床鹅毛被里。

两个人都倒了下去,倒在他方才坐着的毯子上,鲜红的鹅毛被,又变成了个小帐篷,世上最小的帐篷。

帐篷里在动,又不动了。

琵琶公主的娇笑声却又传了出来:"我不怕你,你反而怕我麽?"楚留香像是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小坏蛋。"琵琶公主道:"你可曾瞧见过世上有我这麽美丽的小坏蛋?"楚留香又叹了口气,道:"没有。"

琵琶公主吃吃笑道:"我也没有瞧见过世上有比你更可爱的呆子……呆子……呆子……"她声音越说越小,终於听不见了。

过了半晌,被里抛出个空了的酒瓶。

接着,又抛出个酒瓶,却还有半瓶酒。

又过了半晌,一只纤美而玲珑,像是白玉雕成的脚,颤抖着从被里伸了出来,却又很快就缩了回去。

他们是不是很冷,怎麽在发抖?

阳光终於渐渐升起。

初生的阳光,温柔得如何婴儿的呼吸。被里又有了声音。

楚留香道:"天好像已亮了。"

琵琶公主道:"没有,没有……就算天亮了也没关系,这里的人昨晚一个个都喝得躺了下去,现在怎会起得来?"她说话的声音,简直有些像*吟呻**。

楚留香不说话了,像是也不反对她留下来。

琵琶公主忽然又道:"我这样对你,你可知道是为了什麽?"楚留香笑笑道:"我虽然不是个自我陶醉的男人,但我实在猜不出一个女孩子这麽做,除了喜欢那男人外,还有什麽别的原因?"琵琶公主幽幽道:"我自然是喜欢你,但若没为别的原因,我也不会……不会这样子。"楚留香道:"你还为了什麽?"

琵琶公主默然半晌,缓缓道:"因为我绝不能嫁给你。"楚留香道:"哦?"

琵琶公主道:"我非但不能嫁给你,而且以後……以後我们见面的机会只怕不多了。"楚留香道:"哦……"

琵琶公主忽然叫了起来,道:"哦,哦,哦……你难道只会说"哦",你难道没有别的话说?"楚留香道:"你叫我说什麽?"

琵琶公主道:"你……你……你至少也该问我,我为何不能嫁给你?"楚留香道:"我问你,你会说麽?"

琵琶公主像是怔了怔,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我不能说。"楚留香道:"我就知道你不能说,所以我也不问。"琵琶公主道:"你……你难道一点也不难受,你就算心里不难受,也该说几句。"楚留香笑了笑,截口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说谎的。"琵琶公主颤声说道:"你……你这恶棍,你真的不觉难受?"楚留香也叹了口气,道:"老实说,你就算一定要嫁给我,我会不会娶你,还是个问题哩!"突听"叭"的一记掌声。

一个人从被里窜了出来,好像是楚留香……咦!楚留香怎会有这麽长的头发?这难道是琵琶公主?琵琶公主又怎会穿着楚留香的衣服。

她飞也似的奔了出去,不住大骂道:"你这混蛋,你这恶棍,你……你这老臭虫,就算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四下静悄悄,果然还没人起来。

楚留香身上裹着床鲜红的鹅毛被,像做贼似的溜回了自己的帐篷,幸好,姬冰雁还睡得很熟。

他从头到脚都缩在棉被里,连呼吸都好像困难得很,楚留香找到衣服穿上,他还是睡得跟死人一样,动也不动。

楚留香忽然一笑,道:"我知道你早就醒了,你也用不着装睡,反正我做的事也不准备瞒你,这反正也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事。"姬冰雁蒙着头,响也不响。

楚留香苦笑道:"一个很正常的男人,和一个很正常的女人,在一个又冷又寂寞的晚上……

你说,这又有什麽不对?"

他这也不知是在向别人解释,还是在向自己解释。

姬冰雁还是不理他。

楚留香扣上扣子,又叹了口气,道:"算来算去,这次又苦了小胡……这简直像是在骗婚,也那新娘子,竟从头到尾都不敢露面,不是个丑八怪才怪。"突见一个人走了进来,竟然正是胡铁花。

楚留香本来以为他纵不气得要命,也必定面色如土,谁知胡铁花竟是满面春风,非但没有生气,而且开心得很。

楚留香反而怔住了。

只见胡铁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笑嘻嘻瞧着他,就好像刚在地上拾着只大元宝似的。

第十六章 血溅洞房

楚留香轻哼一声,试探着问道:"你……你还好麽?"胡铁花笑嘻嘻道:"好得很。"

楚留香道:"你……你可瞧见了你的新娘子?"胡铁花大笑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个呆女婿?连新媳妇都不看就跑出洞房来。"楚留香摸着鼻子,道:"那麽你……你……不生气?"胡铁花笑道:"我为何要生气,我简直从来就没有这样开心过。"楚留香瞪着他,道:"你的酒醒了麽?"

胡铁花道:"我也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楚留香怔住了。

胡铁花悠悠道:"你自然已知道我那媳妇并不是琵琶公主。"楚留香道:"嗯!"

胡铁花道:"所以你想,我那新媳妇既不敢露面,必定是个*麻大**子、丑八怪,否则又怎会不敢见人……是麽?"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并不太丑,只不过……"胡铁花大笑道:"你用不着替我难受,更用不着安慰我。告诉你,我那新媳妇非但不丑,而且此琵琶公主还漂亮十倍。"楚留香这次才真的怔住了——这位大公主既然如美丽,以前为何不敢见人?他实在有些不信。

胡铁花大声道:"你难道不相信?"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这……也许是……也许是……"胡铁花跳了起来,大声道:"好!你不相信,我就带你去见她."楚留香还未说话,胡铁花已拉着他冲了出去。

帐外竟是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楚留香苦笑道:"一大清早,你就要拉着我去闯洞房,这像话麽?"胡铁花瞪眼道:"自己兄弟,这又有什麽关系?"楚留香道:"就算你认为没关系,但新娘子呢?"胡铁花笑道:"告诉你,我那新媳妇非但人长得美,而且脾气也好极了,又温柔.又体贴.又……又……我简直不知该怎麽说才好。"楚留香听了他这麽样一说,也不禁为之开心起来,笑道:"看来,倒底还是傻人有傻福。

话未说完,胡铁花已拉着他冲进了洞房。

这帐篷是新搭起来的,里面简直像天宫一样。流苏锦帐下,被翻红浪,新娘子娇慵懒起在沉睡,只露出一忱乌云般的头发。

胡铁花一走进来,就嚷着道:"有客人来了,快起来吧!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跟自己一样,你用不着不好意思。"别的人结婚叁个月後,小夫妻见面,还是羞答答的,但他结婚还没半天,就像是老夫老妻了。

楚留香瞧得固然暗暗的笑,又不觉替胡铁花欢喜,新娘子若非和他性情相投,他又怎会如此。

但新娘子还是没有露出头来。

胡铁花大步走过去,瞧道:"你反正是要见他的,何必……"他语声忽然顿住,脸上的血色也忽然褪了个乾净。

血!崭新的绣被边沿,竟染着斑斑血迹。

胡铁花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揭起了被。

洞房春暖,被翻红浪,但被里躺着的,竟赫然是个死女人。

胡铁花宛如高楼失足,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楚留香赶过去扶住了他,变色道:"你几时离开这里的?"胡铁花道:"我……我刚刚出去找你……"

楚留香道:"这片刻之间,就有人进来下了毒手!这人会是谁?他和你有何仇恨?为何要在你新婚之夕杀死你的……"胡铁花却又跳了起来,叫道:"你以为这就是我的新媳妇?"楚留香吃惊道:"难道不是?"

胡铁花道:"自然不是,这女人是谁,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她。"楚留香又怔了,道:"那……那麽新娘子在那里?"胡铁花摇摇头,又叫了起来,道:"是呀!她到那里去了,她方才明明还睡在这里的。"他一面叫,一面四处去找,连床底下都找过了,新娘子竟已踪影不见,却有个陌生的女人死在她的床上。

这女人是谁?怎会跑到洞房里来?是谁杀了她的?新娘子又到什麽地方去了?胡铁花只不过刚出去打了个转,洞房里怎会就发生这许多惊人的变化?楚留香简直一辈子都未见过这样的怪事。

只见这女面目浮肿,活着的时侯也必是丑得吓人,此刻胸膛!苋生生被人抓出个血洞,那模样看来更是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胡铁花顿足道:"这究竟是怎麽回事?这女人怎会赤裸裸地跑到我床上来?她是什麽时候来的?我媳妇难道不知道?"楚留香沉声道:"这女人并非是自己跑来的。"胡铁花道:"你怎知道?"

楚留香道:"被上虽有血迹,床上却没有,显见这女人被人杀死之後,才移到床上来。"胡铁花道:"这就更奇怪了,别人杀死她後,为何要移到这里来?"楚留香道:"你出去的时候,新娘子真的还睡在这床上?"胡铁花道:"不错,她明明还睡得很熟,现在……现在怎地不见了?"楚留香皱着眉,也委实想不出这其中究竟有何秘密。

胡铁花已奔了出去,大呼道:"来人呀!我屋子里死了人了,你们快来看看这人是谁?"第一个赶来的是琵琶公主,接着,宿醉未醒的龟兹王也跟跄闯了进来,两人瞧见了床上的身,面色俱都大变。

胡铁花道:"这女人是谁?你们……"

话未说完,龟兹王已揪着他衣襟,大吼道:"你为何要杀她?"胡铁花怒道:"我杀了她?你见了鬼麽?我和她素不相识,为何要杀她?"龟兹王嘶叫道:"她纵然生得丑些,但好歹也是你的妻子,你怎能下得了这样的毒手?你……你简直不是人,是畜牲!"胡铁花又吓了一跳,骇然道:"你说什麽?这女人是……是我的妻子?"龟兹王跟睛都红了,狂吼道:"她就算生得丑些,但究竟也是金枝玉叶,那点配不上你这流氓?你……你就算不愿娶她,也丕该……"胡铁花挥手将他推到地上,大骇道:"这人疯了,这人疯了。"龟兹王怒吼道:"你才疯了。"

楚留香亦是满心惊讶,从地上扶起了他,沉声道:"床上的这位姑娘究竟是谁?王爷认得麽?"龟兹王怒道:"我的女儿,我怎会不认得?"

楚留香动容道:"昨夜你给胡铁花的新娘子,就是这位姑娘?"龟兹王道:"自然就是她。"

胡铁花又叫了起来,道:"不是她,绝不是她,我瞧得清清楚楚,我那媳妇是个绝世的美人,绝不是这丑八怪。"龟兹王也又怒吼道:"我将我自己的女儿嫁给你,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新郎倌咬定这不是新娘子,老丈人却咬定不假,这样的怪事倒也天下少有,楚留香被夹在中间,竟不如究竟该听那个人的话好?胡铁花跺脚道:"你若说这丑八怪就是新娘子,我昨夜见着的又是谁呢?难道还有人会来冒充新娘子不成?"龟兹王怒道:"你杀了她,还要来说这些鬼话骗人?"胡铁花也怒道:"我为何要骗你?我昨夜难道遇见了鬼不成?"琵琶公主忽然道:"我问你,你若说这不是新娘子,那麽你昨夜见到的新娘子到那里去了?你只要将她找出来,我们就相信你。"胡铁花道:"我……我……"

也实在也不知道昨夜那"新娘子"到那里去了,他只不过出去了片刻,这"新娘子"竟似已神奇地消失了。

琵琶公主冷笑道:"就算你昨夜见到的不是我姊姊,我姊姊又怎会死在你床上?不是你杀了她,是谁杀了她?"胡铁花道:"这一定是你们故意将新娘子掉了包,却来冤枉我。"龟兹王怒道:"放屁!我难道会杀死我亲生的女儿不成?"事实俱在,胡铁花自己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委实难以令人相信,只有冲过去拉住楚留香,着急道:"你……你为何不帮我说句话?你难道也不相信我?"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要我说什麽?"

胡铁花跳了起来,嘶声道:"好!你们都不相信我,连你也帮别人来冤枉我,就算我杀了她又怎样?谁要你们骗我娶这丑八怪的。"琵琶公主叱道:"你杀了人就得偿命。"

叱声中,她十指尖尖,已向胡铁花咽喉刺了过去。

这一招出手,倒也迅急,但胡铁花是何等人物,又怎会将这样的武功放在眼里,怒喝道:

"走开!我虽不愿伤你,但你也少来惹我。"

他铁掌一挥,琵琶公主身子就已被轰了出去。

龟兹王道:"你……你想走?"

胡铁花狂笑道:"我走又怎样?难道还有谁拦得住我?"龟兹王吼道:"你走不了的。"

吼声中,帐篷外已有七八柄金戈直刺而入。

胡铁花瞧也不瞧,随手一抄,就将两柄金戈抄在手里,往後轻轻一带,就有两个人被拖了进来,扑地跌倒。

另几个武士惊呼声中,金戈七上八下地刺了过来。

胡铁花出手如风,只听"哎哟,噗通,喀嚓"一连串声响,七八个武土都已倒在地上,长戈却已被生生折断。

龟兹王几曾见过如此神威,竟已被惊吓呆了。

只见胡铁花迈开大步,昂然而出,厉声道:"还有谁敢过来,我就将他脑袋砸得稀烂。"远远一堆手执金戈的武士,竟真的再无一人敢冲过来。

突见人影一闪,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胡铁花面色变了变,却又狂笑道:"好!你也来了,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分个高下也好。"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我怎会跟你动手?"

胡铁花大喜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一齐走吧!"楚留香道:"更走不得。"

胡铁花道:"为什麽?"

楚留香叹道:"你若一走,冤枉就更洗不清了。"胡铁花怒道:"洗不清又怎样?只要我问心无愧,别人无论说什麽,我都当他放屁。

楚留香道:"别的事无妨,这件事却非弄清楚不可。"胡铁花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走的,好,你不走我走。"但他还未走出两步,楚留香却又拦住了他。

胡铁花怒道:"你真的不让我走?"

楚留香道:"你要去那里?"

胡铁花道:"那里不可去?"

楚留香叹道:"大漠非比中原,你一个人只怕那里都去不得。"胡铁花大喝道:"你既不肯陪我走,我死了也用不着你费心。"楚留香叹道:"你可知道,害你的那人,正是要你不顾而去,你一走,就称了她的心了。"胡铁花吼道:"你到底要我怎样?"

楚留香沉声道:"我要你留在这里,叁天之内,我一定替你找出那个人来,你现在若是非走不可,我拚命也要拦住你的。"胡铁花仰天长叹了一声,苦笑道:"若是别人这样的对我说话,我不和他拚命才怪,但是你……你这老臭虫,我见了你简直没办法。"他跺一跺脚,道:"好!我就听你的话,留在这里,反正你就算要我的脑袋,我也只好切下来双手送给你。"龟兹王远远在一旁听得清楚,胆子又壮了,大喝道:"来人呀!远不快拿下他。"金戈武士胆子也大了,大呼着冲过来。

突听又是"哎哟,噗通,喀嚓"一连串声响,十馀柄长戈不知怎地,竟都到了楚留香手上,双手一拗,如拗脆竹,断了一地。

龟兹王变色道:"你……你为什麽?"

楚留香淡淡道:"他说留在这里,就绝不会走的,叁天之内,我必定将真凶找来,但你们谁也不能碰他一根手指。"龟兹王道:"他……他若走了呢?"

楚留香道:"他若走了,我替你女儿偿命。"

龟兹王道:"叁天之内,你若找不出真凶来呢?"胡铁花大声道:"叁天之内,他若找不出真凶来,我也为你女儿偿命。"这两人竟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对方手上,这样的朋友,世上倒也的确少见得很。

龟兹王怔了半晌,道:"好,我相信你。"

楚留香已拉着胡铁花回他们自己的帐篷。

琵琶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两人明明可以走的,却偏偏不走,反而立下这样的誓,他们究竟是为什麽呢?我姊姊难道真不是他杀的?"龟兹王道:"不是他杀的是谁杀的?天下难道真的会有愿意冒充别人老婆的女人?"胡铁花也在喃喃自语道:"说老实话,我也并非真的想走,这件事不弄清楚,我也不甘心,死的这人若真是龟兹王的女儿,我昨夜见到的那人又是谁呢?她为什麽要来冒充新娘子?这对她又有什麽好处?"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还想不通麽?"

胡铁花道:"我想不通。"

楚留香道:"首先你一定要相信,死的这位姑娘,的确就是龟兹王的女儿,你的新娘子。"胡铁花大声道:"为何我要相信?"

楚留香苦笑道:"就因为她生得太丑,所以龟兹王才一直瞒着你,否则琵琶公主既敢出来乱跑,她为何躲着不敢见人?"胡铁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楚留香道:"你还得知道,她并不是今天早上才被人杀死,我已看出她死了至少有四五个时辰了。"胡铁花动容道:"四五个时辰?难道我还未进洞房时,她已被别人杀了?"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胡铁花道:"但她的身……"

楚留香道:"床下也有血迹,那人杀了她後,必定就将她藏在床底下,自己却冒充新娘子睡在床上。"胡铁花失声道:"你说………你说昨天晚上我们在床上时,床底下有个死尸?"楚留香道:"不错。"

胡铁花机伶伶打了个寒噤,道:"她……她明知床底下有死尸,还能和我……和我在床上……"他只觉立刻就呕吐出来,连话都说不下去。

楚留香道:"今天你出来找我时,她立刻将床下的体搬上了床,为的正是要嫁祸於你,让龟兹王以为人是被你杀了的。"

第十七章 阴谋诡计

胡铁花嗄声道:"她为何要这样做?"

楚留香缓缓道:"只因我们若和龟兹王结盟,就对她大为不利,她这样做,正是要我们和龟兹王闹翻,还有,她也算准了你说的话,一定没有人信你若一怒而去,她只怕便要叫你死在沙漠里。"胡铁花抹了抹头上的冷汗,道:"她难道就是……就……"楚留香一字字接着道:"冒充新娘子的人,只怕就是石观音。"胡铁花全身都发起冷来。

楚留香道:"据闻石观音乃是江湖中少见的美人,年纪纵然大些,但必定驻颜有术,何况在黑夜之中,你又醉得很厉害。"胡铁花蒙起脸大叫一声:"老天!"仰面倒了下去。

这时他们已回到帐篷,这一跤正跌在床上,床上的姬冰雁竟还在蒙头大睡,竟似连一点感觉也没有。

楚留香面色微变,一把将胡铁花拖了起来,向床上努了努嘴,两人目光相遇,心里都有些发冷。

姬冰雁素来机警,就算在自己家里,也绝不会睡得这麽熟的,他若是也遭遇到什麽不测……

胡铁花狂吼一声,扑了过去,一把将毛毡抓了起来。

毛毡里睡的竟非姬冰雁,而是龟兹国的武士,他身上穿的还是昨夜吃喜酒的衣服,连靴子都未脱下。

胡铁花抓起他头发,将他从床上拧了起来,厉声道:"你怎会睡到这里来的?快说!膘说!"那武士全身就像是没有一根骨头,软软的挂着。

楚留香皱眉道:"此人已被点了睡穴。"

话未说完,胡铁花已出手如风,拍开了这武士的穴道,正待再追问一句:"你怎会睡到这里来的?"谁知这武士刚张开眼,就失声惊呼道:"我怎会到这里来了?这究竟是怎麽回事?"胡铁花怒道:"这是怎麽回事,我正要问你。"那武士拚命摇着头,显然是宿醉未醒,还在头疼,又用手拚命敲了七、八下,忽然大声道:

"我记起来了,昨夜我喝得太多,去撒尿,撒完尿正想去睡,谁知刚走过这里时,突有一个人将我拖了进来,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胡铁花道:"是谁拖你进来的?"

那武士道:"那人出手好快,我……我就算清醒时,也无法看得见。"胡铁花怒道:"老子狠狠揍你一顿,你就会瞧见了。"他反手一个耳光还未出,楚留香已拉住了他,道:"放他走吧!"胡铁花满心不愿意地放开了手,刚放开了手,那武士就跌跌潼撞地逃了出去,胡铁话跺脚道:"这小子必定也是同谋,不知将死……"他又想说"死公鸡"这外号,话到嘴边,忽然发觉此时此刻,这"死"字实在是大为不吉,立刻改口道:"老姬一定也落人他们的手中,却叫这小子来……"楚留香截口道:"此人穴道一被拍开,立刻清醒,这种制人不伤神的点穴功夫,正是老姬所使的手法。"胡铁花道:"你说……你说这小子是被老姬制住的?"楚留香道:"正是!"

胡铁花跺脚道:"这死公鸡为同要玩这一手?此时此刻,他难道还有心思开咱们的玩笑?他目己又到那里去了?"他一气之下,还是将"死公鸡"这外号说了出来。

楚留香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都以为老姬很沈得住气,其实此人面冷心热,也和你我差不多,昨夜我要他将那最厉害的对手留给我,他听了嘴里虽没说什麽,心里一定很不服气,我看他八成是先赶去找那人较量了。"胡铁花道:"但他怎知那人在那里?"

楚留香叹道:"司徒流星既已说出了他们扎营的方向,老姬怎会找不到?"胡铁花想了想,立刻转身向外面冲了出去。

楚留香却又拉住了他,道:"你要干什糜?"

胡铁花跺脚道:"老姬未必是那小子的对手,我自然是要赶去帮他。"楚留香道:"你忘了方才答应人家的话?"

胡铁花急得跳脚,道:"这怎麽办呢?"

楚留香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找他。"

胡铁花道:"现在你我叁个人都分散了,那石……石观音若是……"楚留香一笑道:"一夜夫妻百夜恩,她怎忍心伤你?"胡铁花脸也红了,颈子也粗了,大吼道:"死臭虫,你若再开这样的玩笑,莫怪我和你闹翻。"楚留香微笑道:"我的意思只不过是说,石观音既不惜这样做,来离间咱们和龟兹王,显见她暂时还不愿现身来和咱们正面碰头,她自然也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胡铁花道:"哼!"

楚留香拍了拍他肩头,笑道:"你且在这里喝两杯酒消消气,我去去就回来的。"他刚走出去,那巨人昆弥却走了进来。

胡铁花瞪眼道:"你来干什麽?"

昆弥用胳臂抱着胸,也瞪着眼,却不说话。

胡铁花道:"你莫非是想来看住我的?"

昆弥道:"哼!"

胡铁花大笑道:"老子说不走就不走,老子若要走时,凭你这傻大个也看得住老子麽?"嘴里说着话,突然一拳打了出去。

昆弥伸出巨灵之掌,就来抓他的拳头。

谁知胡铁花手腕一转,竟在他协下轻轻搔了搔。

这巨人虽是一身钢筋铁骨,却倒怕痒,被胡铁花一搔,就吃吃笑了起来,笑得弯下了腰。

胡铁花斜着身子用肩头一撞,就将他两百多斤的身子撞得飞了出去,拍了拍巴掌,大吼道:

"拿酒来,拿酒来,你们要老子留在这里,就要管老子吃香喝辣……"他满肚子火,竟全出在这些人身上。

楚留香嘴里虽在说笑,心里却沉重已极。

他这次虽又窥破了石观音的阴谋,但还是没法子向龟兹王证实,他虽然算出石观音必已到了附近,但还是猜不透她藏在那里,何况石观音一计不成,必定还有二计,敌暗我明,总是防不胜防现在小潘早已陨命,石驼下落不明,胡铁花含冤莫白,姬冰雁也身涉险境,同时出关的五个人,已都落到如此地步,李红袖.宋甜儿.苏蓉蓉的下落,却还是丝毫也没头绪。

局势如此,又叫楚留香心事怎能不重。

更何况他现在要保护这些人,还不得不保护龟兹王父女,在情在理,他都不能让这父女遭别人毒手。

但琵琶公主昨夜为什麽会突然去找他呢?她这样做是不是也有阴谋,是不是要稳住楚留香,叫也顾不了别的事。

楚留香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想下去,先找到姬冰雁再说,黑猴孙空同司徒流星等人所说的若非夸大之辞,此刻处境最险的就是姬冰雁,若论机智深沉,奇计应变,姬冰雁虽是无人能及。但若论真实武功,姬冰雁还未必能及胡铁花的。

但大漠辽阔,一望千里无人踪,要在这浩瀚无际的大沙漠上找个人,实如大海捞针一般。

楚留香随时随地都在留意着,不敢弄错方向,在如此空阔的地方,行走的方向只要差之毫,便失之千里了。

幸好这时红日初升,骄阳之威,远不酷烈,夜间的寒气,却渐渐散了,正是一日中最舒服的时侯。

楚留香施展出妙绝天下的轻功,一口气奔出数里,脚下既未有丝毫停顿,眼睛也未放过四下的一草一木。

突听"哗啦啦"一片声响,随风卷了过来,楚留香心里方自一惊,眼睛却已瞧清那只不过是只大铁锅。

但在这无人的沙漠上,那里来的铁锅?只见这铁锅被风吹得直滚,来得好快,楚留香一掠丈馀,用脚尖轻轻一挑,接在手里,瞧了半晌,迎着将铁锅吹来的风向,急掠过去。

这一次他眼睛更是留神,半顿饭功夫後,却瞧见前面有堆风化的石,几株中原罕见的仙人掌。楚留香虽然从未在沙漠中行走,但经过这些天的阅历,已知道在沙漠中,这种地方已是绝好的扎营所在。

龟兹王的叛臣和刺客,营幕莫非就扎在这里?但放眼四望,还是瞧不见帐篷的影子。

楚留香微一沉吟,在沙上伏下身来,猎犬般搜索了半晌,突然屈指如铁爪,在沙上挖掘起起他虽是赤手空拳,但力贯掌指,十根指头竟不逊铁锹锄头,叁抓两抓後,便自地下掘出了些烧焦的柴木。

这里显然就是龟兹王叛臣们的扎营所在,他们必定是发觉自己行藏已露,是以连夜撤走。

这些人行事竟如此仔细,帐幕撤走後,竟是不露痕迹,楚留香心念转动,已知道这些人中必有心计深沉的扎手人物。

但姬冰雁是否也找到这里,是否已见过了这些人?若是见过,敌众我寡,他是否已遭了毒手.楚留香心里更是焦急,目光转处,突又发现那堆风化了的岩石上,有两只清清楚楚的脚印。

大漠之上,人们留下的脚印,转眼就被风吹走,这两只脚印都留在石头上,入石几达半寸,石质风化後虽已松软,但若非力贯脚底,还是踩不出这麽深的脚印来,由此可见,这两只脚印必是故意踩出来的。

楚留香暗暗忖道:"这莫非是姬冰雁故意留下来的?他已来到这里,藏身在这严石上窥探,却不料对方也有高手,发现了他的行踪,那刺客中的高手,自然立刻和他动起手,这时他才突然发觉自己力量的孤单,是以在这石间留下两只脚印,让我知道他的行踪。"一念至此,他也掠上石,就立刻又发现两只脚印,这两只脚印入石较浅脚尖对着正西方。

楚留香暗道:"这两只脚印必定是姬冰雁临走时留下的,这时他必已和那刺客高手去决一死战,心里不免紧张,脚印也踩得较浅,看这脚印指向正西方,显见也们的去向,必在西面。"想到这里,楚留香立刻直奔西方。

但奔出数十丈後,他却又停下脚步,暗道:"不对!"姬冰雁这人犯起牛脾气来,简直比胡铁花还要拗几分,他既已决心与那刺客决一死战,必定不愿别人打扰。

是以他留下那龟兹武士做也的替身,正是不愿让楚留香发觉他的去向,此刻又怎会故意留下脚印,让楚留香去找他?楚留香叹了口气,转身又奔回那堆石,也站到那块脚印上,面向西方,心里暗暗转着念头。

"姬冰雁知道我迟早总会找到这里的,是以留下这脚印,让我知道他已到了这里,但他却不愿我去干预他的决战,所以故意想扰乱我的方向,那麽,他和那刺客高手,到底是往那里走的呢?"南面他自然绝不会去,因为那是楚留香来的方向,西方既也不是,那麽就剩下东方和北方。

楚留香正在犹豫不定,忽的又想到一件事。

姬冰雁素来最讨厌刺目的阳光,在家时往往要睡到中午过後才肯起床,不到快天亮时也绝不肯睡觉。

所以他下意识间,决不会奔向东方去迎那初升的朝日,此番必是去向北方,这点虽不能完全确定,但如今好歹只有去试试了。

楚留香立刻转奔北方。

这些日子来,楚留香已知道在大漠之上,水就是生命,是以随身总不忘记带只羊皮水袋。

此刻他喝了几口水,一口气又奔出一两里路,只见前面又有几株仙人掌,但却已全部被砍断。

楚留香停下脚步,从地上拾起了半个仙人掌,瞧看上面被砍断的切口,瞧得似乎十分仔细。

这时若有人在旁边,一定会觉得奇怪,不知这半截仙人掌有什麽好看的,难道上面还会长出什麽花来不成?楚留香瞧了羊晌,双眉却越皱越紧,不住喃喃自语道:"好快的剑!好快的剑法!"原来他从切口上便可瞧出砍断这仙人掌的剑法之高下,姬冰雁使的不是剑,楚留香见到他对手剑法竟是如此犀利,自然不禁更为他澹心,在地上找了半晌,又拾起半截仙人掌来。

这半截仙人掌切口远不及那半截平滑,似是用极钝的铁器打断的,而姬冰雁使的兵刃正是判官笔。

楚留香又瞧了半晌,眉头渐渐开展,喃喃道:"和这麽强的对手缠斗了半日,他气力还丝毫未衰,想不到这些年来,他武功竟也如此精进。"他本以为姬冰雁这些年来席丰履厚,醇酒美人,功力虽未搁下,气力必然有损,但是此刻,他才稍微放了些心。

但他两人正在恶斗之中,无端砍断这些仙人掌干什麽?这却是因为仙人掌中,藏有水份,两人苦斗半天,唇乾舌燥,竟停手在这里喝了些水,再打下去。

由此可见,楚留香方向并未找错,他也喝了口水,喘了口气,这倒不是因为他走得累了,而是因为他算准找到他们之後,或者也有一番苦斗,所以他要在这里养精蓄锐,补足力气。

又走了片刻,前面一堆沙丘耸起,高达十馀丈。

大漠上沧海桑田,变幻极快,昨夜还是一片平地,今晨说不定就有沙丘如峰般耸起。

这些沙丘自然极不稳定,一般人虽然能窜上,只要稍一不慎,沙丘崩溃,他整个人就难免要被活活埋葬在千万斤黄沙里。

楚留香吸了口气,一掠而上,如飞絮,如落叶,轻飘飘站在巅峰之处,极目四望,只见四周围数里之内,不但有许多处大大小小的沙丘,而且还有一堆堆的风化了的石,一片片低矮的荆棘。

沙漠中也并非寸草不生,有些植吻,简直不需要什麽水份,也可以生长的,只是永远长不高大而已。

突听"呛"的一声,一道剑光,如长虹经天,在远处的几堆石後一闪而过,剑光之急,不可力物。

楚留香立刻纸鸢般滑了下来,燕子般飞掠而去。

他不敢出声,只因高手相争,最怕分神,姬冰雁听见他的呼声,神志只要稍有松弛,说不定就有杀身之祸。

但等楚留香掠到那堆石後,那里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了,石旁的荆棘,竟已被剑光削断了一片。

楚留香越来越觉得这人剑法之锋利实是惊人,"黑猴"孙空和司徒流星形容中的话,竟非夸大之词。

突听又是"呛"的一声,金铁交鸣。

楚留香飞也似的赶到那里,那里竟又没有人了。石却已倒塌了一片,碎石如粉,了满地。

这片石却必是姬冰雁掌中判官笔扫塌的,绝非长剑,由此可见,姬冰雁气力犹存,还可一拚。

楚留香长长松了口气,到目前为止,他虽然还没有瞧见这两人动手,战况之激烈,却已可想见。

两人竟从数里外一直打到这里,从晚上打到早上,又从早上打到现在,这样的恶斗,倒也少见得很。

现在两人既然还好像战了个平手,楚留香也不着急了,只因他着急也没有用,在这种地势下,要一下子找着他们,谈何容易,何况姬冰雁若是知道他来了,怕他插手,说不定还会成心和他捉起迷藏来。

所以楚留香索性沉住了气,静静地听着,过了半晌,果然又有一声金铁交击声,自左面传来。

这次楚留香并不直接扑过去,却自右侧绕过,想绕到这两人的前面,迎头拦截住他们。

但这次他还是扑了个空,那两人竟又打到另一边去了,楚留香则苦笑着摇了摇头,面色忽然大变。

前面的一片黄沙上,竟有几点碧血。

若是换了胡铁花,他瞧见这血迹,也许还不会如此着急,只以为这鲜血是从对方身上流出来的。

但楚留香却知道,姬冰雁的判官笔只要点中对方,那人必已倒地不起,既不会带出血来,也打不下去了。

他心里越着急,越不敢出声呼唤,姬冰雁此刻已负了伤,说不定伤势还不轻,若是分了神,岂非更立刻便要遭对方的毒手!要知楚留香虽然豪迈不羁,但为了朋友的安危,他的小心谨慎,竟还在妇人女子之上。

一堆石上也有几滴血迹,楚留香纵身跃了上去,正想再静待刀光剑影,自树梢石顶露出来。

谁知就在这时,前面一堆沙丘,突有两个人转出,两人掌中兵刃,俱都舞得风雨不透,却丝毫不闻兵刃相击之声,想是两人打了半日,都已将对方的招式摸清,早已用不着等到招式用老,便发招变式。这样的打法,双方出手自然更快,也更凶险,无论谁的出手只要有半分偏差,对方的兵刃立乘虚而人。

但他们的出手虽精采,形状却都已狼狈不堪。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已打得七零八落,身上.头上、头发眉毛,俱都沾满了黄沙,看来就像个从黄沙里钻出来的活鬼,楚留香若非知道冰雁用的兵刃,简直分不清这两人谁是姬冰雁来。

只见姬冰雁左肩上用衣袂扎得紧紧的,里面有丝丝鲜血渗出,果然方才已被对方刺了一剑。

但两人正在打得吃紧,他又怎能包扎自己的伤口?难道对方伤了他,还等他扎好伤口再打这两人打了半天,难道已生出惺惺相惜之心,所以一人受了伤後,另一人并没有乘危进击。

但看两人出手的招式,却又都是拚命的招式,谁也没有打算让对方活着,谁的手下也没有留情。

楚留香越瞧越觉奇怪,他见姬冰雁暂时还可抵挡,知道自己若是插手,姬冰雁反而不免恼怒。

但对方所使的剑法,楚留香竟觉得眼熟得很。

但见这人运剑如风,剑法之快,难以形容,但自肘以上,却纹风不动,每一招俱是以腕力发出来的。

使这样剑法的人,据楚留香所知,普天之下,只有个"中原一点红"。但这人所使的剑法,却又和一点红略有不同。

严格说来,这人的剑法竟比一点红更沉稳、更严密,但却没有一点红那种一剑封喉的狠毒与剽悍。

楚留香心里正在猜疑,不知道这人和一点红有什麽关系,看来他纵非一点红的同门,也必定颇有渊源。

这是双冷得像冰一般的眼睛,狠得像狼,灰自得似山巅的积雪,坚定得像是积雪的山峰。

这双眼睛,除了"中原一点红"外,再无别人。

楚留香又惊又喜,忍不住巴要出声呼唤。

突见一点红长剑当胸刺出,姬冰雁双手一错,判官笔指成十字架,迎了上去,正是一着"十字封门"。

只不过别人使这一着"十字封门"时,纯是守势,姬冰雁使出这一着,却是守中有攻,双笔剪刀般向对方剪了过去。

这一着攻守兼备,本是妙着。

但楚留香直到他使出这一看来,全身都凉了。

原来一点红正是要诱他使出这一着来,只因也剑法与天下各门各派俱都不同,以腕力发剑,变招比别人快得多。

而姬冰雁这一守招中有了攻势,防守之方便被分散了几成,对付别人时,对方剑招到此已尽,他本可剪住对方兵刃。

但一点红此刻自肘以上,还有馀力,他若是将这点馀力使出,长剑向前一挑、一送,姬冰雁还未剪住他的剑时,他的剑已刺穿了姬冰雁的咽喉。

第十八章 英雄相惜

好个"中原一点红",他方才必已见过姬冰雁使出这一招,心里早已有了对付的法子,此刻才诱他再便这一招。

楚留香旁观者清,又深知一点红的剑路,自然瞧得清楚,心里虽然大骇,但却已无力可施。

一点红剑出如风,天下又有谁能拦阻得住。

谁知就在这时,一点红长剑忽然划了个圆弧,竟自姬冰雁判官笔间绕过,"刷"的一声,反向姬冰雁左股上削去。

他一剑明明已可得手,为何忽又变招?楚留香虽然心里一喜,却又不免吃了一惊。一点红剑法素来无孔不入,此番怎会变得如此笨?姬冰雁一心只在制敌伤人,心无二用,却未觉得这有什麽奇怪,对方使出笨招来,正是他的大好真机。

他双笔一分,"毒蛇出穴",只听"噗,噗"两声,一点红左右双肩的"肩井"穴俱已被点中,仰天而倒。

姬冰雁苦斗半日,终於得手,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

但对方一双灰白的眼睛,却在冷冷瞧着他,眼色中并无丝毫认输气馁之色,还是充满了傲气。

姬冰雁笑道:"你剑法虽是天下少有,但这一招却使得糟透了,无论谁使出这样的招式来,都该认输,你……"他语声忽然顿住,脸色也变了。

他忽然发觉对方剑尖上,竟挑着只蝎子。

大漠之上,气候乾燥,蝎子又大又毒,无论谁被噬上一口,当时只怕就无救,方才一点红竟是发现他股上有只蝎子,才变招相救,一点红这一着"笨剑",竟是为了要救他性命才使出来的。

姬冰雁面色惨变,再也说不出话来。

楚留香自然也瞧见了,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这中原一点红,当真不愧是好男儿,但姬冰雁又如何呢?他是不是会因此将一点红杀了灭口?楚留香忍不住想瞧瞧姬冰雁究竟如何做法,但掌中却已扣了块石头,姬冰雁若是向一点红出手,他也不会坐视。

只见姬冰雁呆了半晌,缓缓道:"你为何要如此做,难道你不想杀我?"一点红身子虽不能动,口中却还可说话,冷冷道:"我要杀你,就不能让你死在蝎子嘴里。"姬冰雁仰天大笑,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突然用脚尖挑起了那柄长剑,接在手里,反手一剑向自己左腿砍了下去。

他竟硬是不肯领这个情,竟要将自己这条左腿还给一点红,就连一点红冷漠的目光中,都不禁露出骇异之色,失声道:"你疯了麽?"喝声中,突听"嗖"的一声,一道强劲之极的风声袭来,"当",打中了姬冰雁掌中的剑。

火星四激处,他掌中剑竟被震得飞了出去。

姬冰雁变色退步,一退八尺,将方才交到左手的判官双笔,又分持左右,口中厉声道:"什麽人?"只听一人缓缓笑道:"你们两人的火气,倒都不小。"笑声中,一人飞掠而来,拾起了地上的长剑,顺手又拍开一点红的穴道,姬冰雁跺了跺脚,恨恨道:"你到底还是来了。"一点红竟也大声道:"你到底还是来了。"

两人说的话竟一模一样,只不过姬冰雁说这话本是应该的,他早已算准楚留香会来找他,又恨楚留香来得太不巧。

但一点红却又怎会说出这句话呢?也难道也知道楚留香就在附近?难道也算准楚留香会来找他?楚留香正觉奇怪,姬冰雁已讶然失声,道:"你认得此人?"一点红也失声道:"你认得此人?"

楚留香笑道:"你们两人,我全都认得的,而且都是老朋友,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欠了他的情很难受,反正他以後要被人宰的机会很多,你想法子救他一次也就是了。"这句话是向姬冰雁说的。

姬冰雁楞了半晌,道:"哼!"

楚留香道:"但你却又怎会到这里来的呢?"

这一句是向一点红说的了。

谁知一点红竟更惊讶,道:"我怎会来的?不是你找我来的麽?"这句话说出,楚留香和姬冰雁又大吃了一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找你来的?我找你来干什麽?"一点红道:"你自然是找我来杀那龟兹王的。"听了这句话,楚留香反而沉住气了,只因他已看出这并不是件误会,这其中必定又有阴谋。

也索性找了块岩石坐下来,道:"这件事其中还有曲折,你不如也坐下来,慢慢说。"他一笑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还是我来问你!"一点红冷漠的脸已变了颜色,道:"曲折?问我?………难道你……"楚留香笑了笑,道:"你先沉住气,我问你,是谁去找你,说我要你来杀龟兹王的?"一点红道:"那日我与你分别之後,只觉中原已没什麽值得留恋之处,又久慕关外天野辽阔,是以就决定出关一行。"楚留香知道这人心高气傲,两次斗剑落败之後,不免心灰意冷,竟想出关来过被放逐一般的流浪生活。

他心里虽这麽想,嘴里却笑道:"如此说来,你出关只怕还在我之前了?"一点红道:"但我走了几日後,就发觉有个人在暗中留意着我,无论我走到那里,他都在後面悄悄跟着。"楚留香笑道:"这人若是打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他倒真是瞎了眠了,却不知这人长得是什麽模样?"要知楚留香最大的长处,就是无论遇着多麽困难危险的事,都能保持冷静和轻松,但他也知道别人末必能如此。

他见到一点红已有些紧张起来,前面说的两句话,正是要令一点红精神松弛,後面问的一句才是正题。

一点红果然不觉笑了笑,道:"那人甚是寻常,丝毫没有特异之处,你就算见过他许多次,也末必能记得住他的,只因这种人你到处都可遇着。"楚留香暗中叹了气,苦笑道:"面貌越是普通的人,做坏事越是方便,我若要找个人去从事阴谋,也必定会找这种人的。"一点红道:"那时我本不愿多事,但他跟了我两日後,我终於忍不住了,正想去找他问个究竟,谁知他却先来找我了"楚留香道:"哦!"

一点红道:"他竟来问我:"阁下便是中原一点红麽?"我一时猜不透他的来意,只有点了点头,他便说是你的朋友,是专程来找我的。"楚留香微笑道:"他就说我要你来行刺龟兹王?"一点红道:"不错,他说:"龟兹王祸国殃民,楚香帅早就想将他除去,但他一时却又抽不出身,是以想来劳动大驾走一趟。"。"楚留香道:"你就立刻相信了麽?"

一点红道:"我本来没有立刻相信,但他说了句话,却令我不得不信。"楚留香道:"他说了什麽?"

一点红默然半晌,缓缓道:"他说:"楚香帅将阁下视为好友,否则他也不会前来相求了,何况,大丈夫恩怨分明,阁下难道忘了他的不杀之恩麽?"楚留香苦笑,道:"你想我真的会说这样的话?"一点红道:"我就因为你绝不会将这种事四处宣扬,所以才认为这句话必定是你说出来的,否则这人又怎会知道?"楚留香动容,道:"不错,普天之下,简直没有几人个知道此事,也没有人知道你我不打不相识,已成了好朋友。"姬冰雁冷冷道:"连我都不知道。"

一点红道:"何况,我的职业本就是杀人,他若要我杀人,本可以金银来收买我,又何必来骗我,除非他已知道我改行了,但……"楚留香截口道:"但普天之下,知道你洗手改行的人,也没有几个。"一点红道:"正是如此。"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若换了我是你,只怕也难免要相信那人的话了。"姬冰雁忽然又道:"知道你们关系的人,究竟有几个?"楚留香沉吟,道:"算来只有南宫灵.无花.蓉儿,和黑珍珠。"姬冰雁道:"但南宫灵和无花都已死了,蓉儿也不会做这件事,所以……"他戛然顿住语声,目光凝注着楚留香。

楚留香长长叹了口气,道:"算来只有黑珍珠,在幕後主使龟兹国叛国阴谋的人,莫非就是他?就是他?"姬冰雁缓缓道:"你我都已知道龟兹国叛国的阴谋中,有汉人参与其间,但一个汉人要想在异域发动这等大事,谈何容易,除非这人在那里已有很大的势力,否则他纵能令叛国行动成功,万万无法在那里立足。"说到这里,他又顿住语声,只因这人是谁,已呼之欲出,他不必再说下去,别人也知道了。

只有"大漠之王"的儿子,才能在这里发动此等大事,此点实是显而易见,连一点红都已猜出。

楚留香默然半晌,缓缓道"那人此刻在那里?"一点红道:"那人陪我出关之後,就与我告别,说是去找你去了,但自此一路上都有龟兹王的使者迎接护送,直到这里。"楚留香道:"在这里你又见着了些什麽人?"

一点红道:"我见着了两个龟兹国的大臣,据说地位都极高,龟兹王被放逐後,就由他们两人辅佐新王主持朝政。"楚留香道:"但还有个汉人,是麽?"

一点红道:"不错,但那人却绝不是黑珍珠。"楚留香道:"这人是谁,长得又是什麽模样了,"一点红道:"这人叫吴菊轩,据说乃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大名士,而且智计无双,但在我眼中看来,却只觉他獐头鼠目,满脸讨厌相。"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他正是要人不愿和他亲近,免得被人瞧破他的行藏,他这副讨厌相,也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姬冰雁道:"不错,别人若是根本懒得去瞧他,自也瞧不出他是否经过易容改扮的了。"楚留香道:"他们的帐篷昨夜已迁移了,是麽?"一点红.姬冰雁同时道:"不错。"

楚留香道:"他们迁往那里去了?"

一点红道:"据说离此不远处,有个沙漠客栈,乃是此间大盗"半天风"所开的黑店,他们和这"半天风"似乎也有勾结,此刻正是到那里去了。"楚留香沉思着道:"这一两天里,他们只怕还不会离开的,是麽?"一点红道"不错,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宰了他们。"姬冰雁冷冷道:"杀了他们倒容易,但这叁人若非主脑,杀了他们岂非反而打草惊蛇。"楚留香道:"何况,他们明知你一见到我後,事情就会揭穿,但他们还能放心让你来,这只因他们宾是有恃无恐。"一点红皱眉道:"有恃无恐?"

楚留香道:"不错,只因我还有叁个朋友,落在他们的手里。"他苦笑接道:"我此番本是为找这叁个朋友来的,不想竟误打正着,在这里知道了她们的消息,但我不知道此事还好,知道了此事,行动就不能不分外小心了。"姬冰雁冷冷道:"说不定那些人找这位仁兄来,就是要从侧面告诉你这件事,藉此警告你,这样你做事就不能不有所顾忌,他们也就更可以放手干了。"楚留香道:"他们要警告我,为何不叫蓉儿她们写封信来,为何还要多费这许多心力?"姬冰雁默然半晌,缓缓道:"这话也不错,但我却更想不到他们为何要如此做了,他们既明知你们两人一见面後,谎话就会拆穿的,这样做岂非白费力气。"楚留香沉吟着道:"这只怕是因为他们并未想到我会来保护龟兹王,就在两叁天前,我们岂非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来保护龟兹王麽?"姬冰雁想了想,不再说话了。

楚留香又道:"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对方既得了天时地利之便,本占了很大的便宜,但我们却也有一点优势,那就是……"姬冰雁忍不住接着道:"那就是他们不认得我们,我们却可认得出他。"楚留香道:"不错,对方就因为不认得我们,所以才会走错这一步,现在我们正可利用此点,若是等黑珍珠一到,那就迟了。"姬冰雁道:"你是想乘黑珍珠远未来时,到那沙漠客栈去探一探消息?"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一点红目光闪动,道:"现在就去?"

楚留香道:"时机稍纵即逝,要去自然要快,只不过……"他叹了口气,接道:"现在我们不但要对付这些人,还得要对付石观音,正是两面受敌,若是稍有不慎,被人背腹夹攻,那就要一败涂地,不可收拾了。"姬冰雁与他多年相交,心意相通,听了这话,只不过点了点头,一点红却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楚留香道:"对方虽不认得咱们,但骤然见到两个陌生人去到他们盘据之处,也不免要分外留意,说不定还要将咱们当肥羊对付,但这两人若是你的……"一点红又忍不住截口道:"这两人若是我的朋友,他们怎敢动手?"楚留香一笑道:"但中原一点红独来独往,人人皆知,又怎会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忽然遇见两个朋友?"一点红默然半晌,缓缓道:"纵然在到处挤满人的地方,我也遇不着半个朋友的。"这话说得虽冷淡,语气中还是不免有一种寂寞萧索之意流露出来。

姬冰雁瞧了他一眼,忽然道:"朋友越少越好,就算没有朋友,也没什麽可惜。"一点红也瞧了他一眼,眼里竟露出一丝笑意。

楚留香拍掌笑道:"但你们两人一样的怪脾气,迟早非交上朋友不可,那是跑也跑不了的。"他攀着这两人的肩头,沉声又道:"现在咱们既不能贸然前去,也不能冒充他的朋友,两全之计,只有……"语声渐渐低沉,渐渐听不见了。

正午,骄阳万里。

在这热得死人的烈日下,却有几匹骆驼缓缓行来。

就连这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中午亦是举步艰难,骆驼上的人,更是奄奄一息,只剩下半口气了。

只见这些人嘴唇都已龟裂,眼睛里满布血丝,整个人都似已麻木无知,心里只想着一个字……"水……水……水……"突见远处一缕炊烟升起,这些人脸上立刻现出狂喜之色有炊烟的地方,还会没有水麽?

第十九章 剑不轻出

大家喜极狂呼一声,就要拚命赶过去。

谁知当先领路的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人却忽然大呼道:"去不得,那地方去不得。"他声音虽然低哑嘶喑,但仍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大家果然都停了下来,满面俱是渴望企求之色。

那老人乾涩的脸上,竟充满恐惧,嘎声道:"你们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大家摇了摇头,一人道:"我们也不如那是什麽地,只要那地方有水……"说到"水"字,大家立刻又兴奋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嗥叫声"水……水……水……"那老人用舌头舔着嘴唇,但舔了很久,嘴唇仍是乾得发裂,只因他舌头也乾得快要裂开。

他叹了口气道:"水……唉!那地方虽有水,但也有杀人的钢刀,我们现在还有机会活下去,但到了那里,却立刻就得死。"大家面面相觑,道:"为……为什麽?"

那老人道:"只因那地方就是半天风的……"

说到"半天风"叁个字,已有两个人从骆驼上跌下来,另有两个人从骆驼背上跌下来後,连动都不能动了。

忽然有个人嘶声大呼道:"我不管,我还是要去,我宁可被杀死,也不愿再受这样的罪。"他拚命打着骆驼发狂般冲了过去,大家面上都露出惊恐之色,像是知道他这一去,就永不复返了。

这时风沙中却忽又出现了叁条人影,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像是用石头雕成的黑衣人,手里拉着两条绳子,将另外两个人像拉狗似的拉着走,被绳子困住的这两个人,一个又瘦又长,却生着一张金钱*麻大**子脸,嘴唇猪一般向上掀起,那样子令人一见就要作叁日呕。

另一人长得也未见高明,还是个驼子,两人四只手都被紧紧的困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後面。

那黑衣人却是神色倨傲,脚步轻健,竟像是将这满天风沙的大沙漠,着成平坦宽阔的通衢大道一般。

快被渴死的旅人们,瞧见这叁人不觉又怔住了,也不知是谁忽然惊呼了一声,嘶声道:"半天风……半天风……"在沙漠上拿人不当人拉着走的,除了半天风和他的部下还有谁?大家骇极之下,转眼间就逃得乾乾净净。

那驼子却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这些人竟对半天风如此畏惧,竟宁愿渴死,也不愿去那里。"这人语声又低沉,又清朗,带着种奇异的煽动力,和他的模样大不相称,奇怪的是,这竟似楚留香的声音。

那麻子道:"如此看来,那地方必然凶险已极。"这人的声音,竟像是姬冰雁的。

原来他们为了刺探对方虚实,为了不让对方怀疑,竟扮成一点红的俘虏,只不过区区一条绳子,又怎能真的困得住他们,就算万一被人瞧破,还是照样可以全身而退的,这法子岂非比冒充一点红的朋友又高明得多。

楚留香默然半晌,道:"我这里还有大半袋水,去送给他们吧!"这人当真是装龙像龙,装虎像虎,扮起驼子来,就活像是两头都不能着地,一点红若非亲眠瞧见他改扮,简直无法相信风流潇,令人着迷的"盗帅"楚留香,半个时辰里就会变成这样子。

姬冰雁却微微一笑道:"有那老头子带路,这些人绝不会被渴死的。"楚留香道:"你认得那老头子?"

姬冰雁道:"这人真算得是沙漠上的老狐狸,别的本事也没有,但却在沙漠中来来回回,也不知走过多少次,他的鼻子竟像是能嗅得出那里有危险,那里才安全,商旅若能请得到他做向导,就算贴上护身符了。"他一笑又道:"十年前我就见过此人,那时他积下的钱已足够让他孙子都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了,我本以为他早已洗手不干,在家纳福,谁知他直到今天还在干这老行当,看来他竟似觉得这种生活有趣得很。"楚留香笑道:"千里良驹,岂*伏甘**枥,这种人你若真的要他在家纳福,他反而会觉得全身难受的。"前面两里外,突有一座石山耸天而起,山虽不高,但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沙漠,却显得分外扎眼。

山上怪石如犬牙交错,满山寸草不生,看来自也分外险峻.半天风的沙漠客栈,就正是靠山而建的。

虽有石山挡住了风沙,这客栈仍是建得坚固异常,全都是以两人合抱的大树做桩子,深深打入地下,四五丈高的木桩,露出地面的已不过只剩下两丈,空隙处灌的竟是铅汁,其坚固何异铜墙铁壁,若有人被关在里面,要想逃出来就是难如登天。

这屋子虽不少,门窗却又小又窄,门口的一张棉门子,闪闪的发着油光,看来竟似比铁板还重。

没有招牌,只在墙上用白垩写着:"馍馍清水,乾床热炕。"这八个字在沙漠中的旅人看来,实比"南北口味,应时名菜,原封好酒,招待亲切"任何的魔力都大十倍。

掀开门走进去,里面不大不小的一间屋里,摆着四.五张木桌子,十几二十张长条板凳。

这时正有七.八条大汉围着桌子在推天九,左边的柜台里,坐着个叁角脸,山羊胡子的小老正在打瞌睡,嘴里一管旱烟,火早已熄了,那边的呼么喝六之声,几乎把房顶都震垮,他却似完全没有听见。

突听蹄声响过,一个人没头没脑的撞了过来,嘶声狂呼道:"水……水……"掌柜的还在打瞌睡,赌钱的大汉们,更没有一个回头的,这人跟跄冲到柜台前,嘎声道:

"掌……掌柜的卖些水好麽?我有银子。"

这掌柜的眼睛还没有张开,嘴里却笑了,道:"有银子还怕咱们不卖水?财神爷上了门,还会往外推麽?"这人大喜道:"是……好……"

他嘴里含含糊糊的,竟连话都说不清了,一只手已往怀里掏银子,当的,搁在柜台上,竟足足有二十两。

掌柜的眼睛这才眯开一线,但立刻又闭了起来。

那人吃惊道:"不……不够?"

掌柜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人咬了咬牙,又掏出二十两。

掌柜的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人眼睛里几乎已冒出火来,但瞧了那边的大汉一眼,立刻又软了下去,狠了狠心,又往怀里掏银子。

他一面掏,一面冒汗,那掌柜的却还在叹气。

这人大喝道:"一……一百六十两银子,还……还不够?"掌柜的笑嘻嘻道:"客官若只想买一百六十两的水,自然也可以。"这人喜道:"好,就……就这麽多吧"

掌柜的咳嗽了一声,道:"老颜,替这位客官送一百六十两银子的水来。"那老颜正在推庄,桌面上银子已堆得像一蒸笼馒头,他"叭"的将手里两张牌一翻,竟是副"蹩十"。

做庄的"蹩十",心情可想而知,只见这老颜一咧嘴,竟连两张牌都咬在嘴里,一面咬,一面骂道:"你这龟孙子,免崽子,混帐王八蛋,谁叫你来的,害得老子输钱,老子等会不把你蛋黄都挤出来才怪。"他也不知是在骂牌,还是在骂人,挨骂的也只好装不懂,过了半晌,他总算提了只茶壶来。

这茶壶居然不小,那人狂喜道:"多谢……多谢。"他一把抢过茶壶,就往嘴里灌,果然有一滴水落在他舌头上,他舌头刚一凉,水已经没有了。

茶壶虽不小,里面的水却只有一滴。

这人颤声道:"这……这壶里没有水。"

老颜瞪眼道:"谁说没有水,你方才喝的不是水麽?咱们做生意可是规规矩矩的,何苦想赖帐,只怕就是你活得不耐烦了。"这人又惊又怒,嘶声道:"但水只有一滴。"

老颜道:"一百六十两银子,本来就只能实得一摘水,你还想要多少?"这人再也忍不住大喊起来,道:"一百六十两银子一滴水,你们这算是在做买卖麽?"老颜道:"自然是在做买卖,只不过咱们这买卖叁年不开张,开张就要吃叁年,你若嫌贵,谁叫你要走进来。"他忽然一把抢过茶壶来,狞笑道:"但壶内说不定还有水,我替你挤挤,看能不能挤出来。"嘴里说着话,两只大手将茶壶一拧一绞。

这青铜茶壶立刻像面条似的被绞成一团,那人只瞧得张大嘴不拢来,那里还敢出声。

掌柜的却悠悠然笑道:"客官若嫌水不够,不会再买些麽?"那人口吃道:"我……我已没有银子。"

掌柜的道:"没有银子,别的东西也可作数的。"那人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外跑,谁知道没跑出门,已被人一把拎了起来,一只大手已伸入他怀里。

这只手出来的时候,已带着条装得满满的皮褡裢。

只听老颜大笑道:"想不到这小子远肥得很。"那人颤声道:"我……我不买了。"

老颜怒道:"你不买来干什麽?咱们这地方难道是你开玩笑的麽?"那人呆了半晌,流泪道:"既然这麽样,就拿水来吧?"老颜哈哈大笑道:"你袋子里现已空空如也,老子那里还有水给你,滚出去喝尿吧!"他两手一扬,竟将这个人直抛了出去,只听棉门"噗"的一声,几十斤重一个人已穿门而出老颜拍了拍手,大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你这不是瞎了眼麽?"话犹未了,突听又是"噗"的一声,棉门一卷,那人竟又从门外飞了回来,"砰"的坐在桌上。

老颜一惊,*退倒**叁步,道:"嘿!想不到阁下竟是真人不露相,竟还有两下子。"掌柜的冷冷道:"你说别人瞎了眼,你才是瞎了眼,有两下子的人,还在门外哩!"老颜再仔细一瞧,只见那人坐在桌子上,两眼发直,已被骇呆了,这一来老颜也瞧出他也是被从门外抛进来的,只是门外这人竟能轻轻松松的接住他,将他抛回来,不偏不倚抛在桌子上而且不伤毫发,这份手力也就骇人得很,老颜呆了半晌,又後退两步,大喝道:"门外面的小子,快进来……""送死"两字远未说出,他语声就突然顿住,只因门外已走进个人来,眼睛只不过瞪了他一眼。

他竟已觉得全身发凉,再也说不出话来。

门外虽是烈日当空,屋子里却是阴沉沉的。

阴沉沉的光线中,只见这人惨白的一张脸,绝无丝毫表情,像是没有任何事能打动他的心。

但那双眼睛,却尖锐得可怕,冷得可怕,自从他一走进来,屋子里的空气就像是突然凝结住,赌钱的停住了呼喝声,掌柜的也睁开眼睛,大家都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害怕,怕的是什麽?只见这人扬长走了进来,根本就未将满屋子的人瞧在眼里,他手里还牵着两根绳子,绳子一拉,门外又有两个人跌了进来,一个弯腰驼背,一个又丑又麻,一跤跌在屋子里,还在不住喘气。

老颜深深吸了口气,道:"朋……朋友是来干什麽的?"他虽已壮起胆子,但也不知怎地,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黑衣人道:"你这里是干什麽的?"

老颜怔了怔,道:"咱们……咱们这里是客栈。"黑衣人已坐了下来,"叭"的一拍桌子,道:"既是客栈,还不奉茶来?"老颜眼珠子一转,只见旁边七八个人都在瞧着自己,他心里暗道:"我怕什麽?你小子一个人又有什麽可怕的?"想到这里,胆子又壮了几分,冷笑道:"咱们这里一向讲究先钱後货,要喝茶得先拿银子。"谁知这黑衣人却冷冷道:"没有银子。"

老颜又怔了怔,本想说几句狠话,突见这黑衣人眼睛刀一般地瞪着,他心里一寒,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掌柜的却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这位客官既然要喝茶,还不快倒茶来。"老颜竟真的低着头去倒茶了。

被抛在桌上的那人,瞧得又是惊奇,又不禁在暗中称快:"原来这批强盗,还是怕恶人的。"茶倒是来得真快,黑衣人端起茶壶,大喝了一口,突然将满嘴茶都喷在老颜脸上,怒道:

"这茶叶也喝得的麽,换一壶来。"

老颜七尺高的身子,竟被这一口茶喷得仰天跌倒,只觉满脸热辣辣的发疼,忍不住跳起来怒吼着扑过去。

旁边七.八条大汉见他动了手,也立刻张牙舞爪,纷纷喊"打",有的搬起了板凳,有的卷起了袖子。

黑衣人双手按在桌子上,忽然吸了口气,连桌带板凳,竟立刻随着滑开了好几尺。

老颜本来瞧得准准的,谁知这一扑却扑了个空,反而撞在对面的大汉身上,那大汉手里的板凳刚好往下打。

只听"砰"的一声老颜的身子已矮下去半截,若不是头恰好往外边一偏,脑袋已保险已开了花。

他跳起来怒吼道:"小黄,你这狗养的疯了麽?"那小黄脸也红了,道:"谁叫你瞎了眼撞过来,你才是狗养的。"这人正是大嬴家,老颜瞧他本有些不顺眼,这时半边肩膀已疼得发麻,更觉气往上撞,大吼道:"老子倒要瞧瞧谁是*娘狗**养的?"吼声中,两人已扭在一团,你一拳,我一脚,"砰砰篷篷"打了起来,两人出手都不轻,只顾了打人,竟忘了闪避,霎眼间已打得鼻青脸肿黑衣人反而在旁边着起热闹来,连眼睛都没有霎一霎。

那掌柜的居然也沉着脸,没有说话。

旁边的六、七条大汉,有的和老颜相好,有的和小黄交情厚,居然也都在旁边拍掌,为两人助威。

突听黑衣人又"叭"的一拍桌子道:"叫你们换壶茶来,谁叫你们狗咬狗的。"老颜和小黄这才想起自己要打的人远在那边,两人俱都一怔,讪讪的停住了手,老颜更是恼羞成怒,狂吼道:"老子和你拚了!"他疯了似的扑过去,那黑衣人身子一缩,连桌子带板凳,又滑开了好几尺,老颜又了个空。

这次大家都学了乖,谁也没有过去帮手,只见老颜拳打脚,左冲右扑,却沾不着别人一片衣袂。

那桌子和板凳竟已像长在那黑衣人身上,他身子往那里动,板凳和桌子就跟着往那里走。

这地方并不大,又摆着不少桌椅,但他却偏偏能在小小的空隙里游走自如。

老颜眼睛也红了,脸也肿了,此刻更是满头大汗,跳脚道:"你小子若有种,就站起来和老子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谁要再逃走,谁就不是人,是畜牲?"黑衣人冷冷一笑道:"凭你也配和我动手。"

老颜怒道:"你要再说风凉话,你也是畜牲!"黑衣人眼睛突然一瞪,寒光暴射,一字字道:"你真要我出手?"老颜道:"我……我……"

他本来狠得很,但此刻被黑衣人一瞪,只觉两腿发软,竟转身冲到那些大汉面前,怒吼道:

"你们这些龟孙子,瞧什麽热闹?你们的手难道断了麽?"大家被这一吼,也不好意思再不动手了。

只见那黑衣人缓缓自背後解下一柄又长又细,黑皮剑鞘,看来就像毒蛇般的长剑,放在桌上,轻轻抚摸着,冷冷道:"此剑不轻出,出必见血,见血必死!"他像是在喃喃自语,众人却听得身上冷汗直冒,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敢先去动手。

那掌柜的忽然叹口气,道:"既不敢动手,还不快滚,留在这里丢人现眼麽?"大汉们全都垂下了头,那掌柜的瞧着黑衣人哈哈一笑,道:"朋友好俊的身手,是存心来这里拆台的麽?"黑衣人眼角都未瞧他,冷冷道:"哼!"

掌柜的大笑,道:"好,朋友既来了,咱们不能让朋友失望。"柜台上有个小铃铛,他握在手里摇了摇。

一阵清悦的铃声响过,四壁七.八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子,全都打了开来,窗子外有人头闪了闪,接着,每个窗子里都放出了一根利箭,箭头正对着那黑衣人,显见已是箭在弦上,引弓待发。

那被人抛进抛出的旅人,方才乘别人打得热闹时,早已偷来壶水喝了,此刻正在喘着气,又不禁暗暗为那黑衣人担心。

黑衣人自己却仍是神色不动,这些强弩硬箭正对着他,他却似根本没有瞧见,只是不住冷笑。

只听门外有人哈哈大笑,道"朋友好大的胆子,难道真的不怕死?"笑声如洪钟巨鼓,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屋子後的一扇门里,已大步走出一个人来。

只见这人身长九尺开外,满脸虬髯如铁,那门虽不大,却也不小,这人却得弯着身子,低着头才走得进来。

他身上衣襟敞开,露出了黑铁般毛茸茸的胸膛,手提一柄九环金背刀,长达五尺,看来竟似有四.五十斤重。

这样的人,这样的兵刃,当真教人见了胆寒。

黑衣人却只淡淡瞧了也一眼,冷冷道:"你就是半天风?"虬髯大汉狂笑道:"好小子,原来你知道这里有个"半天风",原来你真是成心来捣蛋的,好,老爷子索性成全了你!"狂笑声中,五十斤重的金背砍山刀已直砍而下,刀锋劈空声,刀环响动声,震得人魂魄全部飞散。

那黑衣人似乎也被这一刀之威慑住了魂魄,限睁睁瞧着刀锋劈下,竟连动也没有动。

四下大汉们面上不禁都露出喜色,只道这一刀砍下,那黑衣人不被活生生劈成两半才怪。

只听得"喀嚓"一声,金刀已砍下。

第二十章 沙漠行舟

一张沈重结实的木桌子,果然被生生劈成两半,那黑衣人却还是好生生地坐在那里,大家明明看到他动也未动,但也不知怎地,这一刀竟偏偏砍不着他,大汉们面面相觑,老颜突然大笑,道"你们还没有看出来麽?这是二哥刀下留情,故意先吓这小子一跳,然後再让他恼袋搬"大汉们立刻又高兴起来,欢呼笑道:"不错,二哥的下一刀,可就不会再留情了,是麽?"那虬髯大汉擦了擦头上汗珠,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刀怎会砍空的,只有格格乾笑,道:"弟兄瞧着,二哥这一刀就要他的命!"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像你这样的刀法,最多也只配用来劈桌子砍板凳,若想杀人……嘿嘿!远差得远哩!"虬髯大汉涨红了脸,怒道:"要怎样的刀法才能杀人,你说?"黑衣人轻轻抚摸着乌鞘长剑,淡淡道:"杀人的刀法,要像这样。"语声中,众人似乎见到他长剑出鞘,剑光一闪,但短短九个字说完後,那柄毒蛇般的剑,远是静静地躺在他膝盖上。

那虹须大汉也还是好生生站在那里,只是面容却在一阵阵扭曲,一双眼睛也似乎要凸了出来。

黑衣人再也不瞧一眼,淡淡道:"现在你白了麽?"髯须大汉嘎声道:"我……我白了……"

语声未了,"哗啦啦"一声响金刀已撒手接着,他巨大的身子,也推金刀、倒王柱般仰天跌倒。

他身上全无伤痕只有喉上,多了一点鲜红的血。

致命的伤痕,竟只有一点。

大汉们张口结舌,那里还说得出话来。过了半晌,一个个的目光才偷偷瞟过去,去瞧窗口的箭。

箭头还是在对着黑衣人的头颔和胸膛,但这黑衣人却连瞧也不去瞧一眼,还是在轻抚着膝上的长剑。

老颜一步步往後退,忍不住颤声道:"还……还不放箭?"那掌柜的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柜台,此刻突然拎起了他衣襟,正正反反,掴了他十几个大耳光。

老颜简直被打晕了,嘶声道:"老大……你为什麽打人呀?"掌柜的怒道:"我不打你打谁?你方才说了什麽?"老颜道:"我……我只不过要弟兄们放箭。"

掌柜的冷笑道:"你要他们放箭,你可知道箭放出来後,死的是谁?"老颜道:"自然是这小子……"

话犹未了,掌柜的又是几个耳光掴了过去,怒道:"凭你也敢叫他小子,你可知道这位朋友是谁?"老颜道:"他……他是谁?"

掌柜的却不答话,反而松开手,走到那黑衣人面前,恭恭敬敬,当头一揖,陪着笑道:"弟兄们不知道中原一点红大驾光临,失礼之处,还望阁下恕罪。"这人才真是个老狐狸,他先将老颜痛打一顿,来证明自己兄弟的确是不认得一点红的,再来请一点红恕罪。

这就叫*江老**湖的手段,江湖豪杰讲究的就是这个调儿,他只道对方听了这话,也必定要有一番江湖礼数回敬过来。

谁知一点红竟完全不吃这一套。

无论你是多麽老的江湖,无论你用什麽样的手段,什麽样的门道,用到他面前,简直是白费。

一点红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还是冷冷道:"这茶喝不得,换一壶来。"那掌柜的怔了怔,还是陪笑道:"是是是,这茶喝不得,弟兄们去换一壶来。"等到一人换了壶茶来,他立刻双手奉上,谁知一点红接过茶壶,就"当"的摔在地上冷冷道:"这壶茶也不好,再换一壶来。"大汉们面上都变了颜色,那掌柜的却还是声色不动,脸上还是笑眯眯的,陪着笑说道,"是是,再换一壶来。"他竟真的又换了一壶,又双手奉上,心里想道:"就算你不讲理,这下子可也没有话说了吧!"谁知一点红连闻都没有闻,"当"的,又将茶壶摔得粉碎,冷冷道:"这壶茶还是喝不得"那掌柜的也真忍得住气,竟还是不停地要人换茶壶来,心里暗道:"我倒要看你还摔不摔得下去?"谁知一点红一连摔了八壶,还是面不改色。

这时人人都已瞧出他是故意要他们好看,一个个额角上,不禁都沁出了黄豆般大小的汗珠。

那掌柜的面上虽还带着笑,也忍不住道:"要怎样的茶,阁下才能入口呢?"一点红道:"不臭的茶,就可喝得。"

掌柜的乾笑道:"这茶难道是臭的?"

一点红道:"哼!"

掌柜的笑道:"兄台连一口也未喝过,怎知这茶是臭的?"一点红冷冷道:"只因这些人手是臭的。"

掌柜的眼角瞟了他膝上长剑一眼,格格笑道:"这些人的手莫非真的很臭,在下倒要闻闻。"他缓缓走过去,拉起老颜的手,脚尖突然挑起地上的金刀,反手抄住,一刀砍了下去。

老颜惨呼一声,晕厥在地。

掌柜的拿着老颜那只血淋淋的断手,竟真的放在鼻子前闻了又闻,面上还是满带笑容,悠悠道:"这只手倒也未见得太臭,只是有些血腥气。"他似乎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有趣,话未说完,已纵声大笑起来,但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笑得出。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笑得出。

他眼睛瞅着一点红,心里暗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就算你是来找麻烦的,这样也足够了吧?"若是换了别人,纵然心里有气,气也该消了,一个人忍到如此地步,别人还有什麽话好说。

就连那"麻子"和"驼子",心里都不禁在暗暗叹气,又奇怪那约一点红在此相见的人,为何到现在还未现身?怎奈一点红的心肠却像是铁石铸成的,无论你怎麽说,怎麽做,他俱都不闻不见,神色不动。

掌柜的终於也笑不出来了,乾笑两声,走过去自己倒了壶茶,双手送到一点红面前,乾笑道:"二十年来,在下却未曾亲手端茶奉客,这双手只怕还不臭,兄台若肯给在下个面子,在下感激不尽。"一点红也不望他,只是瞪着手里的茶壶,缓缓道:"原来你才是半天风。"掌柜的陪笑道:"区区匪号,贻笑大方了。"

一点红冷冷道:"难怪你能活到现在,你这样的人会是半天风,倒真看不出。"半天风乾笑道:"在好朋友面前,在下实在不能算是半天风,只能算是一条虫……哈哈!只不过是条小虫而已,兄台又何必与小虫一般见识。"一点红缓缓道:"不错,你的确是条小虫,你的手比他们更臭。"半天风蜡黄的脸色,立刻变为惨白,嘎声道:"兄台,你……你究竟要……"突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了过来。

一人娇笑道:"原来半天风的手也是臭的,我倒要闻一闻看。"娇媚的笑声中,一个豆寇年华,明眸善睐,头上梳着两条乌油油大辫子的红衣少女,已盈盈走了进来。

外面风沙漫天,别人走进来时,一个个就像是用沙土塑成的,但这少女身上却是一尘不染。

这屋子杀气腾腾,满地血泊中远躺着死人。

但这少女却还是笑得那麽甜,那麽开心,她看来就像是刚从一个*光春**明媚,繁花如锦的花园走过来,走进她自己的闺房似的,屋里这许多条横眉竖眼的大汉,就好像全都是她使唤的小丫头。,此时此地,会突然出现这麽样一个人,大家的眼睛不禁全都瞧直了,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只见这红衣少女盈盈走到半天风面前,向他嫣然一笑道:"你的手真的很臭吗?"这句话也问得令人哭笑不得,半天风虽然阴沉鸷狠,一时间也答不出话来,吃吃道:"姑娘……在下……"红衣少女娇笑道:"瞧你这双手白白净净,怎麽会臭呢?我不信……"她竟轻轻捧起了半天风的手如此美丽的少女,如此温柔的笑容,半天风又怎能拒绝?一点红虽仍声色不动,眼睛也不禁向那驼子和麻子瞟了过去,像是在说:"你们看这少女是何来历?"驼子和麻子交换个眼色,心里已不约而同想起叁个字:"石观音。"这少女纵非石观音,也必定和石观音大有关系。

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为着什麽?突见银光一闪,一声惨叫!半天风跟跄後退叁步,仰天晕倒在地。

红衣少女手里已多了柄银光闪闪的小刀,刀尖上挑着只鲜血淋漓的断手,她银刀是如何出手的,竟连谁都没有看清。

只听红衣少女格格笑道:"这只手倒也不太臭嘛!只不过有些血腥气而已。"大汉们狂吼一声,忍不住扑了上来。

红衣少女眼波流动,用纤手划着面颊,吃吃笑道:"你们想干什麽,这麽多大男人,欺负个小女孩子,也不害羞麽?"她嘴里说着话,掌中银光闪动,当先来的两条大汉,已在惨呼声中,仰面倒了下去,咽喉处鲜血如涌泉般飞激而起。

这又温柔,又漂亮的小女孩子,竟在谈笑间就取了两个大人的性命,别的人那里远敢出手。

红衣少女瞧着那飞激的鲜血,却叹了口气,幽幽道:"难怪中原一点红名震天下,我如今却知道:"杀人不见血,剑下一点红。"这句话说来虽简单,做来可真不容易。"她回眸向一点红一笑,又道:"你看,我手上只不过用了一点点力气而已,他们的血就流了这麽多,教人瞧看怪恶心的,那有你杀人那麽文雅好看。"一点红冷冷瞧瞧她,冷冷道:"无论谁杀谁,都不会文雅好看的。"红衣少女格格笑道:"只有你,别人杀人就是杀人,你杀人却是艺术。"那小黄正悄悄往後退,悄悄向窗口打手式,要他们放箭,谁知红衣少女的眼波突又向他扫了过去,娇呼道:"哎哟!你们看这人坏不坏,他想要人用箭射死我。"小黄手脚都冷了,再也移不动半步。

红衣少女却叹了口气,柔声道:"只可惜这些箭是射不死人的,不信你看……"她走到窗口,用两只青葱般的纤纤王手轻轻一夹,那根箭竟立刻被她夹了出来,一折两断。

大汉们吓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红衣少女娇笑道:"你们奇怪麽?其实,这也没有什麽好奇怪的,活人才能射箭,死人又怎麽能射得出箭来呢?"小黄头声道:"你……你杀了他们?"

红衣少女吃吃笑道:"你想,若有活人用箭对着我,我会走进这屋子来麽?我的胆子又小,又没有一点红那麽大本事。"小黄两条腿一软,倒了下去。

一点红忍不住道:"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红衣少女嫣然道:"我怎会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我心目中最佩服的人,何况,我现在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来接你。"一点红皱眉道:"接我?"

红衣少女道:"你不是约了人在这里见面麽?"一点红道:"嗯!"

红衣少女笑道:"现在他们因为有要紧的事,所以不能来了,叫我来接你去。"听到这里,大汉们心里几乎已淌出了苦水原来这些人只不过是约在这里见面的,却害苦我们倒了穷楣。

只听红衣少女接着笑道:"现在我既已来了,你也该走了。"一点红沈吟道:"走……"

红衣少女嫣然道:"你还不想走?难道想将这里的人都杀光不成?那可真好极了,我一向就喜欢看你杀人。"一点红再不说话,拉起人的绳子,就往外走,红衣少女朝那驼子和麻子瞟了一眼,忽又皱眉道:"你要捉两个人来当狗牵着玩,为何不选两个漂亮的?像这种丑八怪,瞧着讨厌,牵着丢人,不如打发他们回老家吧!"她的手一扬,那柄小银刀就向驼子咽喉上划了过去,只听"铮"的一声,黑蛇般的剑鞘格住了银刀。

红衣少女道:"唷!你还舍不得让他们死麽?"一点红冷冷道:"我要杀的人,用不着别人动手。"红衣少女展颜一笑,道:"你以为我要和你抢着杀人?"一点红道:"杀人的事,没有人能和我抢的,也没有人敢。"红衣少女吃吃笑道:"你放心,这样的人,我杀人还怕脏了手哩!"红衣少女一说是来接一点红的,驼子就知道事情不对了——龟兹国的叛臣和那吴菊轩既说要在这沙漠客栈中等一点红,为何忽又改变了主意?他们又要叫这红衣少女将一点缸带到那里去?这红衣少女的行踪更是诡秘,显见得必定大有来历,像她这样的人,又怎会受龟兹国叛臣的使唤?难道石观音已和他们勾结在一起?驼子和麻子心里已有些惊疑不定,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麽别的选择馀地?他们一走出门,却又怔住了。

门外竟停泊着一艘船。

在这又神秘,又可怕的沙漠上,无论发生什麽惊人的事,他们都不会奇怪,他们实在做梦也想不到会看见一只船的。

这里已是大沙漠的中心,船是那里来的?只见这艘船长而狭,船头和船尾,都有雕刻得极为细致的装饰,华丽的船舱四面,还悬着珠。

纵是烟雨西湖上最是逗人遐思的画舫,纵是月影笼纱,夜泊秦淮酒家旁的轻艇,看来也没有这艘船如此华丽。

这红衣少女,原来就是从这艘船走进屋里去的,难怪全身点尘不染,但这艘船却又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呢?这简直不可思议。

却听红衣少女道:"还发什麽愣,上船呀!"

一点红目光闪动,却没有说话。

红衣少女笑道:"你以为这船没法子开航,是麽?"一点红道:"嗯!"

红衣少女笑道:"你跟我上了船就知道了。"

别人都在留意船上时,"驼子"却在留意着船底。

只见船底装着两条细长的板,看来就像是雪橇,却是用极坚韧、极光滑的巨竹削成的。

上了船後,他又发现这艘船大半都是用竹子建成,船舱是竹编的,甲板也是,是以船身自然特别轻。

在船下面虽看不到,但上了船後,便立刻可瞧见许多只矫健有力的鹰,蜷伏在甲板上。

两个红衣童子,正用一大条一大条新鲜的肉,在它们,等人上了船,红衣童子从腰畔解下条长鞭,"叭"的凌空一抖。

鹰群立刻冲天飞起,无数银光闪闪的子也被带起,子带动船身,这艘船立刻像雪橇般在平滑的沙地上滑行起来,开始时远很慢,到後来却是滑行如飞,直如御风而行一般。

驼子和麻子对望一眼,心里不禁都在暗暗佩服船主人构思之奇妙,要知鹰力最强,有时连整只羊都能被它们凌空提起来,数十只鹰要在平沙上带动一只竹制的轻舟,自然并非难事。

而且鹰的耐性也最大,有时为了等一人死後去吃他的身,不惜在这人上空盘旋几日几夜。

是以由鹰来御船,绝不必怕它们半途而废。

红衣少女笑道:"你说,要在沙漠行走,还有比坐这艘船更快,更舒服的麽?"一点红道:"哼!"

红衣少女道:"而且你若不想见人,坐在这艘船上,就绝不怕被人发现,永远没有人能查得出这艘船行踪的,有些人骤然看到这艘船在沙漠上如风驶过,还以为是海蜃楼,还以为是自己见了鬼呢!"只听船舱中一人缓缓笑道:"所以,沙漠中人都叫这艘船做鬼船。"这语声缓慢而优雅,随着语声,已有个人自船舱中掀而出,探出半个身子,却又缩了回去,笑道:"外面这麽大的风沙,红兄为何还不进来?"这人一张蜡黄的叁角脸上,五官却似要挤在一堆了,颔下几根鼠须,却似被火烧过,又黄又焦,长得当真是瘴头鼠目,不敢恭维,谁也想不到那麽优雅动人的语声,竟是这种人发出来的。

驼子和麻子对望一眼,心里暗道:"这人莫非就是那位大名!吴菊轩,一点红说他满脸讨厌像,倒真是一点也不错。"船舱里另外两个人,长得就好看多了。

两个人俱都锦衣华服,一人国字脸,浓眉大眼,不怒而威,一眼望去,就知道是经常手握重权的人物。

另一人却是未语先笑,满脸和气,人也长得富富泰泰的,看来就像是个生意做得很发财的大商人。

这两人身上虽穿着汉人装束,但发黄而微卷,目深而微碧,显然就是那两个龟兹国的叛臣了。

他们既来到这里,为何又说:"因为要事不能来了?"难道是想将一点红骗到这船上来麽?两人一见到一点红,立刻抱拳笑道:"壮士辛苦了。"

第二十一章 附骨之蛆

那商人模样的接着笑道:"在下还怕壮士遭了什麽意外,但敏将军却说以壮士的剑法,必可无虑,哈哈!贝来还是敏将军有眼力。"吴菊轩捻须笑道:"洪相公久居轩阁,不近武事,自然不知道以红兄的剑法,要在百万军中取主将首级,亦如探囊取物一般。"敏将军拍案大笑道:"只望红壮士莫取了本帅头上首级就是。"他汉语极流利,要知龟兹虽乃蕞尔小柄,亦属汉家藩邦,这些人位居要津,怎能不通汉语?一点红冷冷瞧着他,忽然道:"你们既已来了,为何不入那客栈与我相见?"吴菊轩笑道:"那客栈中说话多有不便,何况,半天风和敏将军本有些香火之缘。"敏将军大笑接口道:"不瞒你说,这半天风原是本帅属下的一员猛将,当了强盗後,还为本帅做了不少事,壮士既在找他的麻烦,本帅进去了,岂非多有不便。"一点红道:"哼!"

强盗原来是和将军勾结的,他还有什麽话说。

那红衣女子却吃吃笑道:"你可知道,敏将军举事的军饷,多半还是靠这半天风去借来的哩!"驼子暗暗忖道:"原来如此,你们现在大事已成,怕他也要来分一杯羹,所以就将他杀之灭口了。"只见一点红瞪了他一眼,沉声道:"这女子又是什麽人?你们为何要她……"吴菊轩含笑打断了他的话,截口道:"贱内莫非得罪了红兄弟麽?"一点红也不禁怔了怔,道:"她……她是你的妻子?"红衣子女娇笑道:"你奇怪麽?就有很多人奇怪了,都是说一朵鲜花,插在……插在……"她终於没有说出"牛粪"两字,只是笑得弯下腰去。

吴菊轩却神色不变,还是微笑道:"红兄大功想必已成,却不知那昏王的首级何在?"一点红道:"首级还在他的头上。"

敏将军、洪相公相顾失色,道:"壮士怎会未曾得手?"一点红道:"哼!"

吴菊轩沉吟道:"莫非那昏王已闻风先藏起来了?"一点红道:"嗯?"

敏将军.洪相公齐地长叹起来,吴菊轩却淡淡一笑,道:"那也无妨,反正他头颅迟早都是红兄的囊中物。"瞧了旁边的驼子一眼:"只不知这两位又是何许人也?"驼子抢着道:"咱们和那昏王本没关系,只不过是他花银子请来的,也不知道那昏王已藏到什麽地方去了。"吴菊轩微笑道:"红兄将他们俘来,莫非就为了要追他们的口供?"一点红道:"嗯!"

敏将军道:"壮士当时为何不逼问出来?"

一点红冷冷道:"我只会杀人,不会问口供。"吴菊轩笑道:"在下人是不会杀的,口供也远可问出两句。"他缓缓走到两人面前,俯首笑道:"两位贵姓大名?"麻子道:"你不必问,咱们都是无名小卒。"

他身上绳子绑得虽紧,但那自然只不过是做给人看的,以他们的功力,随时都可振臂而起。

他们为了刺探虚实而来,这时再也瞧不出什麽了,麻子早已跃跃欲试,只不过驼子未发动,他也只好等着。

吴菊轩笑道:"这两位既与那昏王毫无渊源,又和我等素无冤仇,依在下之见,不如还是放了他们吧!"一点红道:"人已交给你了,随便你。"

吴菊轩笑道:"既是如此,在下先为两位宽去绳索再说。"他一面说话,一面已俯身来解绳子,麻子和驼子更不便出手,谁知吴菊轩突然出手如风,左右双手,在两人身上各点了七八处穴道,这位其貌不扬的名士,原来竟还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一点红变色道:"你这是做什麽?"

他方待长身而起,只觉一柄尖刀,已抵住了他後面的颈子,刀尖冷得像冰,那红衣女子却柔声笑道:"人已交给了他,就随便他吧!是麽?"一点红知道自己只要再动一动,刀尖便要穿喉而过。

那驼子却沉得住气,冷笑道:"朋友好俊的手法,只不过用这样的功夫,来对付两个身上绑着绳子的无名小卒,岂非小题大做了麽?"吴菊轩悠然道:"堂堂的楚香帅也是无名小卒麽?"这句话说出来,一点红的心已沈了下去。

那驼子却大笑起来,道:"楚香帅,我若是楚香帅,身上还会被人绑上绳子?"他似乎觉得这件事实在可笑已极,连眼泪都笑出来,吴菊轩静静瞧着他,等他笑完了,才淡淡道:"这区区几条绳子,又怎能绑得住楚香帅?楚香帅将咱们的虚实探出来後,随时都可振臂而起的,是麽?"那"驼子"终於笑不出来了,他实也未想到这吴菊轩竟是如此厉害的人物,吴菊轩缓缓接道:"楚香帅难道还不承认?难道还要在下动手为楚香帅洗洗脸麽?"楚留香忍不住道:"朋友好眼力,却不知朋友是如何瞧破的?"吴菊轩微笑道:"楚香帅易容之妙,天卞无双,但一个人的易容之术无论多麽精妙,脸上也有个地方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楚留香道:"噢?"

吴菊轩道:"香帅自必也知道,一个人的面貌.肤色、声音都可以改变,甚至连身子的高矮都可以改变,但只有两眼之间的距离,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香帅的易容之术纵然妙绝天下,总也无法将两眼的位置改变吧?"楚留香瞧了姬冰雁一眼,笑道:"不想今日竟遇着大行家了。"吴菊轩道:"而且只要加以留意,便可发现,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两眼之间的距离是完全相同的,只不过相差极微而已。"楚留香道:"如此说来,阁下早已算过我两眼之间的距离了?"吴菊轩拱手笑道:"失礼失礼。"

楚留香道:"但我为何不记得曾见过阁下?"

吴菊轩笑道:"像在下这样的无名小卒,香帅纵然见过,也早已忘怀了。"楚留香道:"如此说来,一个人还是不要太有名的好。"他此时此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一点红和姬冰雁却已快急疯了,一点红身子突然向前一扑,右腿向後去。

他下盘功夫当真已使得炉火纯青,身子这一扑,几乎已和地面平行,谁知刀尖还是抵在他颈子上,竟未能甩掉。

那红衣少女身子已挂在船舱顶上,笑道:"我已成了你的附骨之蛆,你永远也甩不掉的。"楚留香望着吴菊轩一笑道:"你娶着这样会缠人的老婆,那日子必也难过得很。"吴菊轩淡淡笑道:"只可惜阁下的日子只怕更要难过了。"这里是船舱下的暗舱,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船底擦着沙地的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像是尖针在刺着人的耳朵。

无论谁躺在这种地方,自然都不会觉得舒服的,最讲究舒适的姬冰雁和楚留香,偏偏被关在这里。

也不知为了什麽,吴菊轩并不想立刻杀死他们,也没有杀死一点红,彷佛觉得现在杀了他们还太可惜。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吴菊轩!吴菊轩!这究竟是什麽人物?怎会一眼就认出了我?"姬冰雁冷笑道:"你以为你扮得很好麽?在你那条船上的镜室里,你也许可以扮得令人认不出你,但这一次,就连我也能一眼认出你。"楚留香道:"你自然能认得出我,但你莫忘了,你和我有多麽熟,那吴菊轩又是什麽人?怎会也对我如此熟悉?"姬冰雁沉默了半晌,道:"莫非他就是黑珍珠?"楚留香道:"绝不是。"

姬冰雁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如此自信!"楚留香道:"黑珍珠自然也可以易容改扮,但武功却是装不出来的,我一瞧这吴菊轩的点穴功夫,就知道他功夫比黑珍珠强胜多了。"姬冰雁不说话了,船舱上却有一阵阵谈笑声传了下来,这船既然大多是竹子做的,自然不能隔音。

楚留香他们既然已快死了,别人自然也不必再顾忌他们,也不知过了多久,船忽然停了下来。

只听敏将军道:"你和那位石夫人,约的地方就是这里麽?"别的话楚留香他们都没有留意听,船底摩擦的声音实在讨厌,他们几乎恨不得塞起耳朵来。

但敏将军这句话说出来,楚留香、姬冰雁、一点红叁个人的耳朵立刻都直了,但听吴菊轩笑道:"就在这里,一定错不了。"洪相公哈哈笑道:"吴先生做事,自然万万错不了的,只不过……不知这位石夫人,是否有和敝邦合怍的诚意?"吴菊轩笑道:"她若没有这意思,你我想看她,只怕比登天还难。"敏将军道:"啊!她的功夫难道此先生还强麽?"吴菊轩笑道:"在下这点功夫,若和石夫人一比,实如秋萤之与皓月,简直不可相提并论。"敏将军笑道:"如此说来,敝邦有了这位石夫人相助,从此以後便可高枕无忧了。"吴菊轩道:"正是如此。"

洪相公笑道:"说来这还是仰仗吴先生的大力,若非吴先生,石夫人又怎肯与我等这些凡夫俗子结纳。"敏将军笑道:"不错,不错,此次大功全部告成之後,上至国王大哥,下至本帅和洪相公,都不会忘了吴生先的好处的。"吴菊轩哈哈笑道:"在下一介草民,能为君王效力,已觉不胜荣宠之至。"那红衣女子却娇笑道:"你也别假客气了,此番事成之後,你远不是要求洪相公和敏将军给你一个一官半职,让我也可以舒舒服服享半辈子清福。"洪相公大笑道:"事成之後,大嫂少不了自然是位一品夫人。"四个人一齐大笑起来,接着,又是一阵碰杯声。

听到这里,楚留香的心更往下沉。

也们现在已知道,这吴菊轩竟然是和石观音有勾结的,而且还替石观音和龟兹国的叛臣接了现。

这些人好不容易夺得了龟兹国的王位,这下子只怕就等於双手奉送给石观音和吴菊轩了。

像吴菊轩这样的人,他的目的自然不是"一官半职"了,就算将宰相让给他做,他也是不过瘾的。

只不过在这种情形下,黑珍珠所占的又是什麽地位呢?他久居大漠,难道也是石观音属下?现在,石观音就要来了,楚留香等人的命运,只怕也立刻就要被判定,姬冰雁忽然道:"楚留香,你一向很有自信,这一次你想你还能活着走出去麽?"楚留香微微一笑,道:"有几次别人刀已架住了我的颈子,我还是活到现在了。"姬冰雁苦笑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要到什麽时侯才会绝望呢?"楚留香笑道:"别人还没有砍下我的脑袋时,我永远都没有绝望的。"突听一声鹰啸,接着,"沙沙"之声,动地而来。

一点红耸然道:"来了!"

姬冰雁道:"原来石观音乘的也是这种鬼船。"楚留香道:"我看这艘船八成也是石观音送的。"几句话的功夫,那艘船想必已到了,船舱上脚步之声响动,吴菊轩等人显然一齐迎接了出来。

知道石观音就要上船,楚留香等人竟似被一种奇异的魔力所慑,心里跳个不停,口不敢开了。

只听红衣女子的语声缓缓传来,道:"弟子长孙红,叩见夫人。"楚留香猜得果然不错,这女子果然是石观音门下,石观音竟然肯将自己的徒弟嫁给吴菊轩,吴菊轩这人想来更不简单了。

过了半晌,脚步声又移入舱里。

洪相公道:"晚生久慕夫人风仪,不想今日得见,实在……实在不胜光采。"这人口才本极灵便,此刻一句话却分了好几次才说出来,那敏将军更是期期艾艾,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两人本是见过大场面的,见了这石观音,还不免如此紧张,可见石观音必定风采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等他们的客套恭维话都说完了,一个优美动人,光滑像缎子一般的声音,才带着笑缓缓道:

"两位天潢贵胄,功高盖世,日後陵霄阁上,必有姓名,贱妾又是何许人,两泣如此客气,倒教贱妾置身无地了。"这声音似乎就在楚留香头上。

楚留香想到这仙子般美丽,恶魔般诡秘的人,此刻就.在自己头上,心里真不如是什麽滋味。

他实在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瞧一瞧这仙子中的恶魔,究竟是什麽样的人物,究竟有什麽神秘的魔力。

上面又说了几句话,敏将军忍不住道:"不知夫人可将那极乐之星带来了麽?"石观音却反问道:"将军可知道这极乐之星的秘密?"敏将军道:"这……还不知道。"

石观音道:"将军既不知道它的密,这"极乐之星"最多也不过只是块宝石而已,贱妾就算奉送给将军,将军又有何用?"敏将军似乎怔住了。

洪相公却陪笑道:"但晚生等却知道,这宝石若到了昏王手里,价值立刻大不相同,是以晚生万万不能让它落人那昏王手里。"石观音微笑道:"但贱妾已决定将它和那昏王交换了。"敏将军和洪相公显然都大吃一惊,失声道:"这……这万万使不得。"吴菊轩含笑接口道:"两位不必吃惊,夫人将这"极乐之星"还给那昏王,是另有用意的。"敏将军道:"有……有何用意?"

吴菊轩道:"只因普天之下,只有那昏王知道它的秘密,他既宁死不肯说,就算想知道这秘密,就唯有等那昏王得回此物後……"洪相公恍然道:"他此刻已是山穷水尽,得回此物後,必定要立刻加以利用,那时我等在暗中查探,就可知道它的秘密了。"吴菊轩笑道:"究竟洪相公是聪明人"

敏将军也立刻大笑道:"那昏王此刻已没有硬手保镖了,咱们随时要将那极乐之星夺回,却容易得很,这叫欲擒故纵……哈哈!妙计呀妙计!"说到这里,他语声突然停顿半晌,才接着道:"幸好咱们未能宰了他,否则这秘密岂非也要随他同入地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看来咱们的运气倒不错。"

第二十二章 士为知己者死

长孙红却忽然银铃般娇笑起来,道:"你只当咱们真的宰不了他们,夫人若真想要那昏王的命,也就算有十个恼袋,也全都不见了。"这句话说出来,船舱下的楚留香等人也不禁怔了一怔,敏将军和洪相公更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

过了半晌,洪相公才吃吃道:"既是如此,先生又不惜重金,将那些刺客请来怍甚?"吴菊轩微笑道:"在下找那些刺客来,只不过想将那昏王骇上一骇,一个人若是觉得自己性命险时,就会将平日不愿示人的秘密说出来了,只因这秘密若对他亲人大是有利,他怎会将之带地下?"长孙红道:"谁知这昏王的嘴竟比瓶子还紧,无论到了多麽危险的时候,还是不肯将这秘密告诉别人,甚至对他最亲近的人都不肯说出来。"听到这里,楚留香不禁苦笑道:"难怪龟兹王能在死里逃生,原来别人根本就不想要也的命,咱们跟着紧张了半天,也上了别人的当了。"突听石观音带笑道:"能令大名满天下的楚香帅上当,实在是不容易。"她的人虽还在船舱上,但这声音竟似对着楚留香的耳朵说出来的,她内力之强,竟已能将声音凝练。

楚留香心里吃了一惊,嘴里却笑道:"夫人也未免将在下瞧得太重了,在下时常都会上当的。"石观音缓缓道:"香帅何必太谦,贱妾平生所遇的对手,高人虽有不少,但若论聪明机智,武功之高,实无一人能此得香帅。"楚留香苦笑道:"在下若真有夫人所说的这般高明,此刻又怎会置身在夫人裙脚之下。"石观音一笑道:"香帅可知道,像这样的处境,还有人求之不得哩!"姬冰雁冷冷道:"这女魔头用话在挑逗你,只怕已看上了你,咱们是否能活着出来,也就要看你这大情人的手段了。"他说话的声音自然低而又低,楚留香还是生怕被石观音听见,赶紧用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道:"能置身在美人的石溜裙下,虽是死而无憾,只可惜在下虽想见夫人一面,却也是辗转反侧,求之不得。"他最後说的这八个字,乃是诗经"关睢"中的两句,也正是古往今来,最早的,最有名的情歌,上面两句便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短短八个字里含意之深,实在比别人千句百句话都要深得多。

石观音显然已听出了他话中的挑逗之意,沉默了半晌,才悠然道:"你可是想见我一面麽?"楚留香叹了口气,道:"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石观音微笑道:"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见我一面的。"楚留香道:"现在?"

石观音道:"你为何如此没有耐心?"

楚留香叹道:"不是在下没有耐心,而是在下生怕活不了那麽长了。"石观音又默然半晌,淡淡道:"你会活到那时候的。"突听吴菊轩大声道:"他活不到那时候。"

石观音冷冷道:"谁说的?"

吴菊轩长长吸了口气,道:"夫人难道未听说过,养痈成患,若是……"石观音厉声道:"我难道还要你来教训?"

吴菊轩不敢再说话了。

洪相公却乾咳了一声,陪陪笑道:"若是没有必要,倒是将此人除去的好。"石观音语声和缓了下来,徐徐道:"书画家完成了一件杰作,若是没有人欣赏,就会觉得如衣锦夜行,所有的心力都白花了,是麽?"洪相公虽然是摸不透她话中深意,也答不上话来。

石观音又道:"名伶在高歌时,若是无人聆听,也会觉得十分无趣,是麽?"洪相公道:"嗯!"

石观音道:"我们做这件事,也正如画家挥毫,名伶高歌一般,也要人来欣赏的,因为我们做的这件事,也无疑是件杰作。"洪相公笑道:"不错,若论用力之深,结构之密,纵是王羲之兰亭帖,李太白长歌行,也万万比不上此事之万一。"石观音道:"所以我要他活着,活着看我们这件事完成,名画要法眼鉴赏,名曲要知音聆听,我们做的这件事,也只有楚香帅这种人才懂得欣赏的,是麽?"洪相公击节道:"不错,夫人高见,当真非人能及。"吴菊轩道:"但,但这人……"

石观音冷冷道:"用不着你来多话。"

她对任何人都十分客气,只有对这吴菊轩,却从不假以颜色,吴菊轩居然也逆来顺受,恭声道:"是。"石观音道:"既是如此,下面的这叁个人,我就要带回去,不知各位可有异议麽?"洪相公陪笑道:"在下唯夫人之命是听。"

石观音一笑道:"各位但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闷了一天後,胡铁花简直快闷出病来了,酒也不知喝了多少,奇怪的是,竟好像越喝越清醒。

眼见这一天又将过去,胡铁花忍不住比声叹气,喃喃道:"楚留香,老臭虫,你为何还不回来,难道是碰见鬼了麽?"他却不知楚留香竟真的是碰见鬼了。

门忽被掀起,琵琶公主已闯了进来,胡铁花一肚子闷气,这下可找看出气的人,大吼道:

"我问你,你究竟懂不懂礼貌?"

琵琶公主冷冷瞧了也一眼,道:"什麽礼貌?"胡铁花大声道:"孟母日:失礼,将入门,问孰存,所以致敬也。将上堂,声必扬,所以戒人也。你要进来,难道不会先打声招呼麽?"琵琶公主笑道:"哎约!想不到你还念过几天书的。"胡铁花背负起手,仰头道:"好说好说。"

琵琶公主的脸一板,冷冷道:"只可惜你忘了自己的身份。"胡铁花瞪眼道:"我是什麽身份?"

琵琶公主道:"现在,你是我们的阶下之囚,我根本用不着对你客气。"胡铁花瞪眼瞧了半晌,忽然一笑,道:"好男不和女斗,这话是你说的,也就罢了,若是别人说的,嘿嘿!我可就要他的好看了。"他往床上一倒,用毡子盖起头,索性给她个不理不睬。

琵琶公主叱道:"你装什麽死?起来!"

胡铁花蒙在被里,大笑道:"我要睡就睡,要起来就起来,谁也管不着。"琵琶公主跺了跺脚,走过去就掀他毡子。

胡铁花大叫道:"我可不是老臭虫,你莫瞧错了人呀?"琵琶公主的脸红了红,口气却软了,道:"王妃要见你,快起来跟我去!"胡铁花怔了怔,一骨碌坐起来,道:"王妃要见我?她要见我作甚?"琵琶公主道:"她素来不喜见人,此番要见你,自然是有要紧的事!"胡铁花眼珠子一转,笑道:"她既然要见我,就叫她来吧!"嘴里说着话,人又倒了下去。

琵琶公主跺脚道:"你……你这人怎地像是没骨头似的。"胡铁花翘起脚,悠然道:"你莫忘了,是她想见我,不是我想见他。"琵琶公主咬了咬嘴唇,忽然冷笑道:"我知道了,你莫非是做贼心虚,不敢去见她。"她话未说完,胡铁花已跳了起来,大吼道:"我有什麽做贼心虚?我如何不敢去见她?"琵琶公主忍住笑道:"你若有这胆子,就跟我来吧?"龟兹王妃的帐篷,实在比胡铁花想像中还华丽得多,帐篷里充满了檀香,药香,香得令人几乎透不过气。

珍珠罗帐里,龟兹王妃半倚半卧,彷佛弱不胜依。

虽然隔着层纱帐,她看来仍是风华绝代,不可逼视,连胡铁花到了这里,都似觉得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龟兹王妃微微一笑,道:"残病之身,不能下床迎接,盼公子恕罪。"胡铁花清了清喉咙,道:"不……不客气。"

他本也想说两句话,说:"我是你的阶下之囚,你用不着客气。"但话到嘴边,竟说不出来了。

龟兹王妃叹了口气,道:"前夜的不幸之事,的确令人遗憾。"一提到这件事,胡铁花的火气就往上撞,冷笑道:"王妃莫非是要来审问我的麽?在下恕不奉陪了。"他转身就走,龟兹王妃却笑道:"公子留步,公子太多疑了。"胡铁花冷笑道:"多疑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王妃又叹了口气,道:"我等错疑了公子,确是不该,但请公子恕罪。"胡铁花反倒怔了怔,道:"你……你们已承认人不是我杀的了?"王妃柔声道:"人自然不是公子杀的,否则公子又怎会还留在这里?公子若是想走,又有谁能拦得住呢?"胡铁花默然半晌,长叹道:"快被人冤死了的时侯,忽然还见个明白事理的人,实在令人开心得很。"王妃道:"公子如今还在生气麽?"

胡铁花笑道:"在下本来的确有些生气的,但王妃这麽样一说,在下反倒不好意思了。"王妃嫣然一笑,过了半晌,又道:"贱妾请公子前来,实有一事相求。"胡铁花挺胸道:"士为知己者死,王妃要在下做什麽,只要在下能做得到,要水里就水里去,要火里就火俚去。"王妃道:"公子高义,贱妾先谢过了。"

胡铁花忽然发现,帐篷里就剩只下他一个人和王妃相对,琵琶公主和丫们竟都已悄然退去。

也不知怎地,也一颗心竟忽然"砰砰"跳了起来,似乎觉得纱帐中的王妃,正在向他微笑。

当下大声道:"王妃不必客气,有什麽吩咐,请说就是。"龟兹王妃道:"公子不知是否还记得,明天就是对方与我等相约,交换"极乐之星"的日子了,不知公子是否能……"胡铁花虽然拚命抑制自己,但也不知怎地,竟忽然想起了洞房花烛的晚上,那温存缠绵的一夕。

帐中的龟兹王妃,竟似乎已变成了……

胡铁花再也不敢瞧下去,再也不敢想下去,大声道:"王妃莫非是要在下将那极乐之星换回来麽?"王妃叹了口气,道:"我一家大小流离在外,实在众叛亲离,竟不得不以此等琐碎的事来牵累公子,贱妾於心实是难安。"胡铁花慨然道:"在下若不能将那极乐之星换回来,情愿将这颗脑袋摘下来充数。"王妃道:"公子如此大义,实令贱妾……贱妾……"她语声哽咽,竟连话都说不出了,却突然自纱帐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来,灯光下,只见她纤纤指尖,不住微微颤抖,就像是一朵在狂风中挣扎的小小兰花,若无人扶持爱护,眼见就要被暴风两摧残。

胡铁花但觉心里一阵热血上涌,脑袋一阵迷糊,等头脑清醒时,才发觉不知怎地自己竟也握住了这只手了。

龟兹王妃居然也没有退缩,没有闪避,只是颤声道:"公子此去千万小心,贱妾已将一切都托付给公子了。"胡铁花只觉一颗心已快跳出了腔子,也不知该放下这只手来,还是该继续握住,嘴里也不知说些什麽。

只觉龟兹王妃的手,反而握起他的手,柔声道:"除此之外,贱妾还有一件私事想托付公子。"胡铁花脑子里还是昏昏的,想也不想,大声道:"在下早已说过,只要是王妃的事,在下万死不辞。"他天生就是热情冲动,顾前不顾後的脾气,别人若是对他好,他简直可以把心都掏出来送人的。

此刻他只觉得这龟兹王妃不但是他平生第一知己,而且是天下对他最好的人,以王妃之尊,居然对也一个江湖人如此宠遇,他不但感激零涕,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

龟兹王妃道:"贱妾只求公子为贱妾打听出那极乐之星的秘密。"胡铁花怔了怔,道:"这秘密连王妃都不知道麽?"王妃叹道:"我和王爷多年夫妻,彼此虽然可称得上是相敬如宾,但只有这一件事,他却始终不肯告诉我。"胡铁花想了想,道:"王爷苦连王妃也瞒着,又怎样肯将这秘密告诉在下?"王妃缓缓道:"故老相传,龟兹国上代本有一宗巨大的宝藏,平时谁也不可动用,只有在国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才能将之用来复国中兴,至於宝藏所在之地,也唯有身继龟兹国王位大统的人才知道。"胡铁花恍然道:"王妃莫非是认为这极乐之星的秘密,就和宝藏有关麽?"王妃道:"想来必是如此。"

胡铁花苦笑道:"若是如此,王爷只怕更不会将这秘密告诉我了。"王妃道:"但以王爷一人之力,是绝对无法将那宗巨大的宝藏运出来的,是麽?"胡铁花道:"不错。"

王妃道:"这不但要人搬运,而且远必定要人保护,是麽?"胡铁花道:"是。"

王妃又叹了口气,道:"贱妾方才已说过,现在王爷属下已没有一个得力的人手,更没有一个人能有力量护送这宝藏的。"胡铁花沉吟道:"王妃的意思,是认为王爷会找我来护送这宝藏?"王妃道:"正是。"

胡铁花苦笑道:"王爷若是信得过我,也不会冤枉我是杀人犯了。"王妃柔声道:"王爷对公子虽有误会,但公子将那极乐之星换回来後,他的看法必然会改变的,何况,他除了公子之外,更绝没有别人可以信任。"胡铁花笑道:"王妃可知,王爷对我那朋友,就比对我信任得多。"王妃沉默了半晌,道:"但王爷若将此事交托公子,公子肯将其中的秘密告诉我麽?"胡铁花道:"在下岂非早已答应……"

王妃截口道:"王爷若要公子严守秘密呢?"

胡铁花想了想,笑道:"在下却是先答应王妃的,是麽?"这件事有些不台规矩道理,若换了别人,必定不会答应,但胡铁花做事可从来不管是有理,还是无理的,只要是他认为该做的事,他就非做不可,现在他一心只认为龟兹王妃是天下第一个好人,那位王爷是个混帐,他若为了一个好人来骗骗混帐,那岂非正是天经地义,合理已极。

至於这龟兹王妃又是为了什麽一定要知道这秘密呢?这一点,胡铁花却连想也不去想,自然更不会去问的。

正午,骄阳如火。

胡铁花带领着叁匹骆驼,直奔西行:

他头上虽重重叠叠地缠了条很长的白布还是不免被太阳晒得发昏,随他同行的叁个龟兹武士,武功虽远不及他,但却久已被沙漠中风沙烈日练成一副钢筋铁,看样子竟比他舒服多了。

胡铁花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只是酒喝得太多了,怎地像是娇滴滴的大姑娘似的,一晒太阳就头昏,这样下去,还得了麽了,"其实这也是因为他久日劳累太剧,不但酒喝得太多,而且那一夜缠绵,更大大消耗了他的体力。

昨天晚上,他虽然很早就上床了,但想起纱帐中那如烟中芍药般的倩影,想起那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他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心里越是觉得不该胡思乱想,唐突佳人,越是骂自己好色无耻,但也不知怎地,那美丽的王妃竟彷佛本就是他相思入骨的情人,他要不想都不行。

胡铁花平日不是这样子的,到後来他只有自己安慰自己:"我只怕是被那多情的老臭虫传染了。"但一想起楚留香,他更睡不着了。

楚留香已去了两天多,非但没有回来,而且连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和姬冰雁难道都遭了那神秘刺客的毒手?一眼望去,千里无极的大沙漠,连一点生机都没有,没有人,没有鸟兽,没有云,没有风。

其间或有一两只令人恶心的大蜥蜴,自岩石中爬出,爬过骆驼蹄下,但却更为这沙漠平添几分死亡的气息。

第二十三章 酒醉误事

胡铁花左拳打着右拳,喃喃道:"就算老臭虫和死公鸡,也不会在这见鬼的沙漠上放汤两天,都不回去的,他们不回去,一定是遭遇了什麽变故。"突见一骑驼骆赶上来,驼峰上的武士道:"前面有个阴凉处,可要歇息歇息麽?"胡铁花沉吟道:"咱们已走了多少路了?"

那武士道:"约莫十里。"

胡铁花皱眉道:"走了十里,就想歇下来,五十里路岂非到明天麽?"那武土陪笑道:"在沙漠走上五十里,可比别的地方走五百里都要累人,何况,骆驼上还驼着几千两重的金子。"胡铁花笑道:"无论如何,现在歇息还嫌太早了,咱们一定要在天黑以前赶出五十里路去,我倒想瞧清楚那个来和我们换东西的人,长得是何模样?"他嘴里说着话,已将骆驼加紧赶了出去。

那武士叹了口气,喃喃道:"像你这样赶路,到了地头时,只怕人和骆驼都要被骊昏了,对力若是忽然翻脸,看你怎麽办?"另一名武士也赶了上来,接口道:"反正责任也不在咱们,他想逞强,就让他去吧,到时侯对方若动了手,咱们远远的躲到一边去就是。"第叁个武士往地上啐了一口,撇嘴道:"这种南蛮子连屁都不懂,就想在沙漠上逞强了,这岂非是自讨苦吃。"这些武士们吃了胡铁花和楚留香几次亏,此刻竟在暗中幸灾乐祸起来,只不过他们说的自然是龟兹土语,胡铁花就算听到,也是全然不懂。

但他们说的并不错,这五十里走起来的确是够人受的,幸好正午过後,烈日之威已稍退。

到了太阳落下去时,胡铁花还是有些受不了啦!虽喝了好几次水,嘴唇还是乾得发裂。

只见前面一片岩石林立,在逐惭降临的暮色中看来,宛如一只不知名的狰狞怪兽,在那里等着择人而噬。

胡铁花心里也有些发冷,回头道:"现在咱们已走出多少里了?"那武士仰首瞧了瞧天色,道:"只怕已有五十里。"胡铁花道:"信上说的明白,西行五十里後,自有人来和我们交换,咱们不如就在这里等着吧!等他们来了,咱们也好以逸待劳,好歹给他们个教训。"那武士缓缓道:"他们若早已在这里等着咱们,以逸待劳,要给咱们个教训呢!"胡铁花怔了怔,笑道:"这话倒也有理,咱们倒实该小心些才是。"那武士冷冷道:"方才小人说要在途中多歇息些时,正是为了提防对方这一着。"胡铁花揉了揉鼻子,笑道:"我性子急,你莫怪我。"他是条直肠汉子,若是知道自己错了,立刻就会认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这其中分际,他绝不推诿。

那武士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也笑了笑,道:"幸好小人们还带了酒来,可以提提神。"胡铁花大喜道:"在那里?"

那武士立刻送了个羊皮水袋来,笑道:"这是大宛葡萄酒,喝醉也不伤人的。"胡铁花笑道:"我知道,我那朋友老臭虫,就最喜欢喝这种酒了。"他拔开塞子,喝了两口,长长吐了口气,又笑道:"这次出来,我本来不准备喝酒的,但既有好酒,哈哈……"嘴里立刻又灌满了酒,连话都说不出了。

那叁个龟兹武士,静静地站在他对面,出神的瞧着他,竟好像一辈子都没有瞧见过人家喝酒似的。

胡铁花将大半袋酒都灌下肚,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用袖子擦擦嘴,搭讪着笑道:"你看,酒都快被我喝完了,你们也来喝两口吧!"叁个龟兹武士同时咧嘴一笑,不但笑的神态完全相同,而且同时笑,,同时闭口,就像是在唱傀儡戏似的。

其中一人望了他的两个同伴,又笑道:"这点酒叁个人分也不够,不如还是胡爷一个人喝了吧!"胡铁花大声道:"那怎麽好意思?那怎麽好意思?"他嘴里虽这麽说,但手里紧紧捏着酒袋,非但没有送过去的意思,简直就像生怕别人来抢似的。

叁个武士对望了一眼,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些。

还是方才说话的人笑道:"胡爷跟小人们还客气什麽?"胡铁花大笑道:"既是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本来的确是不想喝酒,也怕喝酒误了事,但半袋酒下了肚之後,却把肚子里的酒虫都勾了起来。

喜欢喝酒的人,只怕大多全都有这个毛病,酒多的时候,总是拚命劝别人喝,想把别人灌醉。

酒少的时候,就生怕别人也来分他的酒喝了。

叁个龟兹武士瞧着他把一袋酒全都喝了下去,叁个人竟是眉飞色舞,远比自己喝还要开心十倍。

胡铁花抹着口笑道:"好酒好酒,只可惜非但太少,而且也太淡了些。"叁个龟兹武士笑嘻嘻道:"胡爷觉得这酒太淡了麽?"胡铁花道:"以我看来,还是烧刀子喝起来过瘾得多了。"那武士道:"但烧刀子却醉不死人的。"

胡铁花大笑道:"难道这淡得出岛来的酒,还能醉得死人麽?"那武士笑道:"醉不死,也差不多了。"

胡铁花笑道:"但我喝了这麽多,却连一点酒意也没有,难道是我的酒量又进步了麽?"那武土忽然不笑了,瞪眼道:"胡爷真的连一点酒意也没有?"胡铁花斜着眼笑道:"这点酒就能灌醉我,嘿嘿!再来个七袋八袋也没关系。"叁个武士眼睛都直了,话也说不出。

胡铁花道:"你们不信的话,我就让你们瞧瞧我是不是喝醉了?"其实他会说出这种话,已表示他喝醉,真正没有喝醉的人,永远不会想证明给别人看的。

叁个武士却吃惊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瞧着。

只见胡铁花摇摇摆摆站了起来,在地上划了条线,又起一条腿,用一条腿从这条线上跳过去。

他来回跑了两次,大笑道:"你们看,喝醉了酒的人,还能这样跳麽?"那武士眼珠子一转,笑道:"真正没有喝醉酒的人,还会翻斗的。"胡铁花哈哈笑道:"翻斗,那有什麽困难?"

他嘴里说着话,身子早已凌空翻了起来,以他这样的武功,莫说翻一个斗,就算翻七,八十个,也像吃豆腐一般,稀松平常得很。

谁知他这个斗才翻到一半,竟突然往半空中跌了下来,"叭"的摔在地上,沙地都被摔出个坑。

胡铁花摇了摇头,揉了揉眼睛,咧起嘴笑道:"这吹我腰扭了筋,不算数的。"那武士笑道:"对,这次不算,再来一次。"

胡铁花又挣扎着爬起来,身子又拚命一翻,只听又是"叭"的一声,好像半空中忽然掉下块石头。

这次他可再也爬不起来了,吃吃笑道:"奇怪,今天怎地有些不对劲?"那武士眼睛亮了,道:"胡爷可知道是为了什麽?"胡铁花大笑道:"只怕是被太阳晒昏了。"

那武士道:"不对不对。"

胡铁花斜着头想了想,道:"也许是这两天太累。"那武士道:"也不对。"

胡铁花瞪眼道:"你只知道不对?你知道个屁!"那武士大笑道:"我当然知道,只因就是我亲手在这酒里下药的。"胡铁花怔了怔,道:"下药?下什麽药?"

那武士笑嘻嘻道:"咱们龟兹虽是小国,但做皇帝的也和你们一样,免不了喜欢女人,你们国里不是有句话是,是什麽"寡人好色",是麽?"胡铁花道:"是又怎样?"

那武士道:"所以咱们皇宫内院里,也准备看一种药,是专门准备对付那些烈女贞妇的,这种酒又香又淡,跟糖水差不了多少,但无论谁吃了,立刻就会全身发软,再也没有丝毫力气。"胡铁花道:"你……你方才给我喝的就……就是?"那武士笑道:"不错,在下方才给胡爷喝的就是这种酒,我好不容易才从里面偷出来一袋,胡爷再嫌少,我也没法子了。"胡铁花怔了怔半晌,忽然大笑道:"我也不是什麽贞妇烈女,你们的老头子也不会看上我的,为何要用这种酒来对付我,这岂非糟蹋了?"那武士笑道:"有趣有趣,这话当真有趣极了,一个快要死的人,还能说得出如此有趣的话,倒也难得的很。"胡铁花大笑道:"我这是跟那死臭虫学的,一个人一生下来就哭,活着时笑的机会也不多,临死时若不大笑几次,岂非白活了一辈子?"那武士道:"胡爷也知道自己快死了麽?"

胡铁花笑道:"我还知道你们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这骆驼上的金银珠宝,是麽?"那武士大笑道:"想不到胡爷的头脑竟忽然变得清醒了,不错,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王爷被人赶了出来,这辈子已算完了,我们可犯不着一辈子跟着他在这种鬼地方受苦,不如弄些财宝,到别的地方去享受下半辈子。"胡铁花笑道:"有理有理,但你们难道未想到,这些珠宝是要送给石观音的,她说不定立刻就要来了,她会让你们把珠宝拿走麽?"那武士悠悠道:"胡爷以为这里真的就是和石观音的约会之地?"胡铁花一怔道:"难道不是?"

那武士道:"西行五十里,才是和她约会之地,是麽?"胡铁花道:"不错。"

那武士笑道:"但我们出发时虽是向西而行,走了十里後,方向就变了,在这大沙漠上,方向只要差错一些,就差得很多,这里离那约会之地,最少也有叁五十里。"胡铁花笑道:"难怪你们走了十里後,就叫我歇下来,原来那时你们就想灌倒我了。"那武士道:"但那时胡爷不肯歇下来,我们只有故意将方向走错,胡爷以为我们是沙漠上的识途老马,所以放心跟着我们走,也没有留意力向。"也一笑,接道:"但胡爷也莫难受,在沙漠上很多人都会迷路的。"胡铁花笑道:"我一向不认得路,就算走在大路上,我也会迷路的。"那武士道:"胡爷下辈子投胎时,最好还是先认认路的好,莫要投错了胎,投进猪肚子里,那可就冤枉了。"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说得出如此幽默的话,越想越得意,越想越有趣,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胡铁花道:"现在,你们难道就要来宰我?"

那武士笑道:"我们若不杀胡爷,胡爷药力消失後,一定会来找我们的……这是不得已的事,请胡爷原谅则个。"胡铁花笑眯眯道:"但你们谁敢来动手呢?"

那武士道:"谁动手都一样。"

胡铁花笑道:"你以为我真没有力气了麽?莫要来杀我时,反被我杀了。"叁个武士本已向他走了过来,听了这句话,突然一齐停下脚步,胡铁花的厉害,他们早已领教过了的。

胡铁花笑道:"说不定这酒并不如你们想像中那麽厉害,说不定这酒对男人并不如对女人那麽有用,是麽?"叁个武士对望一眼,暗道:"不错,说不定他真的还有些力气,否则他又怎能笑得如此开心呢?"胡铁花笑道:"好,现在你们谁敢来动手,就过来吧?"叁个人面面相觑,竟真的没有人敢过来。

胡铁花大笑道:"依我之见,你们还是带了这些珠宝快快逃走的好。"那武士眼珠子一转,忽然道:"这人若还有力气,怎会让我们将珠宝带走?"另一人大喜道:"不错,他一定是在吓唬人的。"第叁人大笑道:"你要我动手,我就来动手吧!"他"刷"的自腰畔抽出了刀,扬刀向胡铁花奔去,这柄刀精光耀眼,看来要砍人的脑袋,比切瓜还容易。

胡铁花虽然远在笑,已笑得有些勉强,忽然道:"这些珠宝一个人花的确可以享受一辈子,但叁个人分……嘿嘿"你们难道不觉得太少了些麽?"他平生从未做过挑拨离间的事,此刻情急之下,用了这一计,只望这叁人立刻自相残杀起来。

谁知那武士却大笑道:"我们纵然想独吞财宝,也万万不会在你面前先打杀起来,让你有机会逃跑的,世上绝没有这样的呆子。"另一人格格笑道:"胡爷的传奇故事只怕听得太多了。"第叁人已狂笑着挥刀直劈过来,道:"你笑吧,此刻你若还笑得出,我才真佩服你。"他笑声忽然停顿,一柄刀高高举起,却未砍下。

那武士皱眉道:"你发什麽惧,手软了麽?"

第叁人吃吃道:"船……我看见了一只船。"

那武士大笑道:"船,这地方那会有船,你眼睛莫非……"他自己笑声也忽然顿住,眼也发起直来。

另一人已颤声道:"船……那边真的有只船在往这里走。"叁个人面上都现出惊惧之色,张口结舌,动弹不得。

胡铁花又惊又喜,暗道:"这叁人只怕是见了鬼,沙漠上若能行船,大海中岂非就可以跑马了麽?"但等到他的眼睛转过去时,他也被吓得呆住了。

漫天风沙中,竟真的有艘船驶了过来。

这艘船本是如风疾驶,此刻已渐行渐缓,满天鹰唳声中,终於缓缓停了下来,就停在他们面前。

满天黄尘渐渐消失,船头上潮渐现出一条幽灵般的白衣人影,手足面目,都藏在白袍白巾里,连眼睛都瞧不见。

叁个武士对望一眼,脚步缓缓向後退,叁个人面上俱已汗如雨下,拉起牵骆驼的绳子,就想溜之大吉。

白衣人忽然阴恻恻一笑,道:"我已到了这里,你们还想逃麽?"语声娇柔,竟是个女子。

他眼睛虽被白巾蒙住,但别人的一举一动竟都瞒不过她,叁个武士手脚发抖,刚牵起的绳子又落了下去。

那武士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白衣人也不理他,缓缓道:"我本在奇怪,你们为何没有如约而来,如今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叁个在捣鬼。"她身子也未见动弹,人已飘飘跃下船头,厉声道:"但已属我之物,就凭你们也想染指麽?"那武士已被她这惊人的轻功骇呆了,过了半晌,讷讷道:"小人倒并没有……没有歹意。"白衣人冷冷一笑,道:"观音菩萨自有千手千眼,你们还想瞒得过我?"胡铁花忍不住长叹道:"石观音,石观音,想不到我终於见到你了,只是我竟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见面,实在是气得很。"白衣人道:"如此情况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和我一较高下不成?"胡铁花道:"不错,我的确很有这意思。"

白衣人冷笑道:"你只怕还差得远哩……连这样的奴才都能令你上当,鼎鼎大名的胡铁花真令我失望得很。"她已面向胡铁花,後面那叁个武士悄悄打了个眼色,反手间腰刀已出鞘,叁柄刀一下泼风般向白衣人砍了过去。

白衣人背负双手,头也未回,直似全未觉察,但等到叁柄刀堪堪砍到时,她纤纤十指,突然自袖中弹出。

只听"呛"的一声,刀光如匹练般冲天飞起。

叁个武士根本未瞧见对方出手,只觉手腕一震,半边身子都发了麻,掌中刀已被震得脱手飞叁个人骇得魂都飞了,那里还顾得黄金珠宝,简直瞧也不敢瞧这白衣人一眼,扭过头就逃。

他们脚下虽没有轻身功夫,但性命交关时,逃得也真不慢,直逃出十来丈,叁柄刀才落下白衣人轻轻招手,将叁柄刀全都接住,淡淡道:"刀是你们的,还你。"她还是没有回头,反手一抛,叁柄刀闪电般飞出,刀上竟也似长着眼睛似的,霎眼间便追上了它们的主人。

只听接连叁声惨呼,鲜血飞激而出,有如叁道火花,叁柄刀已穿心而过,钉子般将叁个人钉在地上。

第二十四章 料事如神

胡铁花惨然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这……这又何苦?"白衣人悠然道"你害怕了?"

胡铁花瞪眼道"我怕什麽?"

白衣人道:"然是怕我杀你?"

胡铁花大笑道"你看我像个怕死的人麽?"

白衣人道:"看你面上虽在充英雄,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她再也不听胡铁花回答,转过身拍了拍手,那"鬼船"上立刻跃下几条大汉,将骆驼上的金珠都搬了上去。

胡铁花大声道:"喂!你莫忘了,这些东西是拿来和你们交换那"极乐之星"的。"白衣人转身道:"你想将极乐之星带回去?"

胡铁花道:"自然想带回去。"

白衣人冷笑道:"你凭什麽以为我不会杀你?"胡铁花大声道:"我死也得将极乐之星带回去。"白衣人冷冷道:"这倒怪了,一个死人又怎能将东西带得回去?"胡铁花瞪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

胡铁花在等死时,做梦也不会想到楚留香和姬冰雁竟会在这附近瞧着他——楚留香和姬泳雁竟然就在十馀丈外那艘鬼船上。

他们是从另一艘船上被搬到这艘船上来的,只因为石观音要"好好地照顾们",但他们并没有瞧见石观音。

胡铁花以为这白衣人就是石观音,其实她只不过是石观音的门下弟子,石观音早已走了。

她行踪真是十分诡秘,非但总是来去匆匆,而且永远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要往何处去。

现在,楚留香和姬冰雁就在这船舱中,而且就坐在舱口,从子里瞧出去,就可以瞧见胡铁花。

但他们自然不能动,也不敢大声呼唤,又因他们知道胡铁花没法子救他们,而且那白衣人也对他们说过:"你们若是大声呼唤,一点用也没有,只不过是胡铁花死得快些而已,所以你们还是闭着嘴的好。"其实这点她根本不必说,楚留香也很清楚的。

但他们并没有闭着嘴。

他们瞧见胡铁花这副样子,实在觉得有些气。

楚留香忍不住叹道:"看情况,他只怕又是被酒害的。"姬冰雁道:"他若不死在酒上,那才是怪事。"一点红道:"但也很好,他不怕死。"

姬冰雁冷笑道:"不怕死就很好麽!呆子和白痴都是不怕死的。"一点红冷冷道:"不怕死的,总比怕死的好。"楚留香微笑道:"你两人争论什麽,这次他一定死不了。"姬冰雁道:"你凭什麽以为别人不敢杀地?"

他这句话,几乎是和白衣人同时说出来的,两人非但所说的句子一样,而且语气也差不多。

楚留香道:"她若将小胡杀了,又叫谁将那极乐之星带回去?"他听到外面白衣人说的话,又笑道:"你可听见了!死人是没法子将东西带回来的。"姬冰雁道:"你怎知她要小胡将东西带回去?"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若没有人将极乐之星带回去,又怎能骗那位糊涂王爷说出秘密。"姬冰雁纵然还有些不信楚留香的话,也不得不信了,只因这时他已瞧见白衣人走了回来。

胡铁花还是活着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喃喃道:"但愿那位糊涂王爷莫要真糊涂得将秘密说出来,否则他非但自己要送命,小胡只怕也要陪他送命了。"姬冰雁忍不住道:"为什麽?"

楚留香道:"现在石观音只怕也知道自己没法子令龟兹王说出那秘密了,但他认为龟兹王说不定会对小胡说的,因为龟兹王说不定会要求小胡帮忙,她现在既然觉得小胡很有用,自然就舍不得杀死他了。"姬冰雁不说话了,但心里也在默祷:"但愿那龟兹王莫要说出密才好。"白衣人走了,船也走了。

胡铁花这才开始害怕起来。

他实在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能活下来的。

"石观音"实在没有理由不杀他。

但石观音却偏偏没有杀他,非但没杀他,反而真的将极乐之星留了下来——石观音竟是如此守信的人麽?胡铁花实在不信,又不能不信。

夜更深,寒意更重,胡铁花冷得全身发抖。

现在药力虽已渐渐消失,他虽已渐渐能走动了,但身子还是软软的,骆驼也早已被惊走。

胡铁花知道自己万万无法穿越这五十里的沙漠走回去。

在白天,在他有力气时,他能不能走回去还是个问题,何况此刻夜如此深,他功力又几乎完全消失。

"极乐之星"就在他怀里,他不能冒险。

到後来他冷得实在受不了,就四下寻了些荆棘灌木,在石间寻了个隐的避风所在,生起了一堆火。

沙漠里也有个好处,那就是生火非常容易,只因生长在沙漠中的植物,必定是十分乾燥。

胡铁花喃喃自语道:"这只怕也就是唯一的好处了……"他语声忽然顿住,缓缓站起来,又蹲下去,直着眼睛对面前的一个石块瞧着,就算他面对着赤裸的美人,也不会瞧得如此有趣。

但这只不过是块已风化了的石而已。

火光闪动,他眼睛里也发了光。

原来这块石块上竟染着些黑色和黄色的颜料,还有几滴已凝固了的胶质,像是上好的牛皮胶。

这些本不是什麽奇怪的东西,但在这荒僻的沙漠中,最荒僻隐秘的角落里会发现这些东西,那就奇怪了。

何况,他终究也是个*江老**湖,他自已虽不会易容术,也瞧得出这些东西是为了易容而用的。

是什麽人会到这种地方来易容呢?楚留香身上永远带着这些东西的。

胡铁花长长吐了口气,喃喃道:"原来老臭虫到这里来过,却怎知他为何又要易容改扮?瞧他用的颜色又黄又黑,他莫非是被女人追怕了,所以改扮成个丑八怪?"想到这里,他自己又不禁笑了出来。

但事情却一点也不可笑,楚留香必然有了危险,否则他就用不着改扮,何况他改扮之後,就没了消息。

胡铁花皱着眉,将这石头搬了家,这块石头是死的,他搬不动,但他并不死心,又去搬另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竟被他搬开了,下面的沙很松,他用手去挖,没多久就挖出一大包令也又惊又喜的东西来。

包袱里有条丝巾,角上绣着个"曲"字,有个小木瓶,拔开瓶塞,就发出一股淡淡的郁金香的香气。

"盗帅夜留香",楚留香原来随时都带着这香气的。

除此之外,远有一粒黑色的珍珠,一对判官笔,一包金珠,一大串钥匙,一个翡翠鼻烟壶,一柄小银刀。

最奇怪的是,这包东西里居然远有只鲜红的,绣着并蒂莲的女人睡鞋,一个粉红色的,绣着牡丹的女人肚兜。

胡铁花微笑道:"小木瓶,黑珍珠和丝巾自然是老臭虫的,但巾上绣着的这"曲"字又是谁呢?莫非……莫非……是那位多情公主的闺名麽?……哈!老臭虫真有一手,叁下两下,就让人家女孩子将定情物都送给他了。"判官笔在闪着光,这对判官笔不但比武林中通常所见的沉重,而且打造得分外精致。

胡铁花又道:"判官笔、鼻烟壶.钥匙、银刀和金珠却必定是那死公鸡的了,他这人真婆婆妈妈得和女人一样,连镐匙都带在身上,难道远怕别人等他走了後,就开他的房门,偷他的东西麽——嘿嘿!贝来他倒该改个名字,叫小器鬼了。"他自己从来没带过钥匙,所以见了别人带钥匙,就觉得可笑得很,想到楚留香终於找到姬冰雁,他更开心了。

他拍了拍手,笑道:"这两人既已聚在一起,天塌下来还能接得住,我还为也们担心什但红睡鞋和绣花肚兜又是谁的呢?胡铁花皱眉道:"难道老臭虫又找到了新人?但纵然如此,他也不会要人家肚兜呀!老臭虫他拉起肚兜闻了闻,吐了吐舌头,失笑道:"好香。"他忽然觉得这香气熟悉得很,立刻就想到那天晚上,从姬冰雁家里将两个艳姬骗出来的光景。

原来姬冰雁竟将他爱姬的贴身物一直藏在自已身上,聊以慰情——胡铁花忍不住大笑起来,道:"原来我们这位道貌岸然的姬先生,还是位多情种子呢!"突听一人道:"多情总比无情的好,是麽?"

"多情总比无情的好",这又是何等优美多情的话,这句话被黄莺般清脆婉转的声音说出来,岂非更是令人销魂。

但胡铁花此时此地听了这句话,却大吃了一惊,失声道:"谁?"方才那白衣人语声也娇媚得很,但杀起人来却一点也不娇媚了,胡铁花只觉这样的语声,比破锣还难听可怕。

那娇滴滴的语声笑道:"堂堂的胡大英雄,怎地也变得如此胆小了?"随着语声自严石後走出个人来,竟是琵琶公主。

胡铁花松了口气,苦笑道:"原来是你,你不在家弹琵琶,跑到这里来干什麽?"琵琶公主幽幽道:"琵琶若无知音欣赏,还是不弹的好。"胡铁花道:"不弹琵琶,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麽?"琵琶公主瞪着他,道:"你莫以为我是没事做出来玩的,这种时候我难道不想在家睡觉?但王妃却对我说:"那位胡壮士本事虽大,却可惜是个草包,说不定会上人当的,你还是跟着去照应照应吧!"所以我只好来了。"胡铁花若是没有上别人的当,也许还不会太生气,但他真上了当,听了这话简直好像被人揭了疮疤。

琵琶公主话未说完,他脸已气红了,粗着脖子道:"我是草包,你又是什麽?绣花忱头麽?"琵琶公主淡淡道:"你用不着对我发威,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你若不服气,不会去找说这话的人算帐麽?"她一笑又道:"只怕你见着她时,连话都说不出了。"胡铁花气得直喘气,真的连话也说不出了。

琵琶公主又道:"但我向西面走,一直没找着你们,冒着夜兜了好多圈子,才瞧见这里有火光,我又怕是别的人,所以叫别人远远等着,一个人悄悄走过来。"胡铁花大声道:"你用不着解释,反正我知道你有这毛病,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来见人。"琵琶公主也大声道:"你也用不着总是对我发威,难道我有什麽地方惹着了你麽?"胡铁花道:"嗯!"

琵琶公主瞪了他半晌,忽然一笑,柔声道:"我就算没有嫁给你,你也不必一见我面就生气呀!"胡铁花脸又红了,脖子又粗了。

琵琶公主嫣然道:"你若总是对我这样,就证明你还是偷偷爱着我的,所以你才会因为我不嫁给你而生气,你才会吃那老臭虫的醋。"胡铁花瞪着她,忽也大笑起来,道:"像你这样的女子,若真嫁给我了,我不被活活气死才怪。"琵琶公主撇了撇嘴,道:"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真没出息。""酸葡萄"的故事,本是他们西域诸国的寓言,胡铁花根本不太懂,所以也不生气,只不过他本想将"极乐之星"换回的径过说出来的,此刻也不说了,本想立刻走的,此刻也不走了"琵琶公主也不问,也不走,却在岩石上坐了下来,自怀中掏出个银酒瓶,以瓶盖作酒杯,自斟自饮,喃喃道:"这麽冷的天,若不喝杯酒挡挡寒气,只怕就要冻成死鱼了。"胡铁花嘴里也要叽叽咕咕,喃喃道:"若有人想以酒来气我,那才大错而特错,我刚刚上了喝酒的当,现在简直一看见酒就头疼。"也嘴里虽这麽说,其实他的头一点也不疼,心反而痒得厉害,满肚子酒虫又爬了起来。

但刚和人吵过架,又怎麽好意思问人要酒喝呢?胡铁花只有忍住,故意不去瞧她。

琵琶公主非但喝得啧啧有声,而且嘴里还不住喃喃道:"这酒可当真不错,一喝下去全身都暖和了。"胡铁花忍不住大声道:"女孩子家喝酒居然喝得啧啧发响,真没规矩。"琵琶公主嫣然道:"我就是要没规矩,这样才能让有规矩的人气死。"胡铁花快气死了,眼珠子一转,忽然瞧见那丝巾,他眼睛立刻亮了,拾起丝巾,在火光前展开,喃喃道:"这块破布拿来擤鼻涕倒不错。"话未说完,琵琶公主已跳起来冲了过去,大喝道:"你……你这手巾是那里来的?"胡铁花悠然笑道:"捡来的。"

琵琶公主颤声道:"快……快还给我。"

胡铁花道:"还给你?为何要还给你?难道是你的麽?"这次是琵琶公主的脸红了,道:"是……是我的又怎样?"胡铁花道:"这倒奇怪了。"

琵琶公主道:"有什麽奇怪?"

胡铁花道:"我明明听见那老臭虫说:"那母夜叉自作多情,还以为我会将这破布好好保存哩!"你难道就是那母夜叉不成?"琵琶公主连眼圈都红了,跺脚道:"放屁!你……你简直不是人。"胡铁花悠然道:"你又何必对我发威,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你要是不服气,难道不会去找说这话的人麽?"他哈哈笑道:"只怕你真的见着那人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琵琶公主忽然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胡铁花反而怔住了,他本来只不过是想气气她的,见她竟真的如此伤心,胡铁花只有走过去,陪笑道:"你千万莫伤心,我只不过是骗你的。"琵琶公主只是捧着面痛哭,也不理他。

胡铁花道:"这是我不好,我该死,那老臭虫根本没有说你是"母夜叉",更没有说你自作多情,这全是我这大混蛋胡说八道。"琵琶公主痛哭着道:"但也……他为何要将我送他的东西随便乱抛?"胡铁花道:"这只因……"

胡铁花几乎连舌头都快说断,才总算将这件事情说清。

他叹了口气,又道:"现在,随便你怎麽骂我都没关系,只求你莫要再哭了好麽?"琵琶公主揉着眼睛,道:"你若承认你是个特级混帐,我就不哭了。"胡铁花苦笑道:"我岂非早已承认了……唉!"琵琶公主咬着嘴唇,道:"既然承认,为何还叹气?难道不甘愿麽?"胡铁花揉了揉鼻子,喃喃道:"我心甘情愿,承认我是个大混蛋,这样好了麽……哈!错就错在我是个男人,男人骂女人就是混蛋,女人就算骂男人是大草包也没关系,因为女人会哭,这本事男人可不大容易学会的。"琵琶公主瞪眼道:"你说什麽?你再说一遍。"胡铁花苦笑道:"我……我说男人都是混蛋,女人都是好蛋……都是好人。"琵琶公主展颜一笑,道:"这话还差不多。"

她笑着将酒瓶塞入胡铁花手里,但目光转到那一堆东西上时,笑容立刻又不见,脸色也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