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之彪悍女知青
作 者: 桃花露
“都卖亲儿子还说什么好听的?两百块,你咋这么不要脸?说好的一百就一百,人心不足天打雷劈你知道不?”
真是丧良心!
“一百是一个,两个当然要两百,谁人心不足?说的是你把。”年轻女人漂亮的眉眼写满了鄙夷不屑。
她笃定对方肯定会答应的,别说两百,五百他们也得出。农村人对香火看得比眼珠子还重,没儿子活着被人戳脊梁骨死了没人供奉只能做孤魂野鬼,吓死他们。赵家夫妻俩二十多年下不出个蛋来,挣下这砖瓦房有什么用?两眼一闭不知道便宜谁。
赵婆子两口子也不干了,说好的一百块,怎么又变卦?一百也够他们攒两年的呢。这些知青真是让人讨厌,干活不顶用,专门耍心眼子糊弄人。
“要不俺就要一个。”赵婆子狠叨叨的。
“不要拉倒,走了!”女人作势要走,“要不是急用钱,五百我都不卖你。”
虽然她对自己儿子讨厌得很,可总归是俩漂亮健康的小子,外人不知道多稀罕呢。其实她也就装腔作势糊弄一下对方,毕竟她已经决定拿钱走人,不可能再带个小子上路。
赵婆子却不让她走,一把扯着她的胳膊,“你别走!”乡下婆娘力气大一些,扯得女人一个踉跄。
“干什么,你们还想抢不成?”女人气急败坏地要打回来。
两个女人撕打推搡,赵婆子力气大一些,女人被她推了个趔趄脚下一绊,倒下去的时候磕在桌角上。“哎呀——”女人疼得叫一声,委顿在地不动了。
赵婆子:“你别装了,快起来吧。”
女人没动静。
赵婆子紧张起来,“当家的,别是磕死了吧?”
赵老汉儿摆摆手,瓮声瓮气道:“不能,磕一下罢了,哪里那么肯死?”
赵婆子上前弯腰试试女人,发现没气了,吓得她一个猛子蹦起来,慌乱地低声叫着:“死人了,死人了!”
“吓!别胡说,什么死人,快给她掐掐。”
赵婆子手脚哆嗦,还是强自镇定给女人掐人中,女人却没反应。
赵老汉儿也害怕出事赶紧上去帮忙,他手刚要碰到女人的时候,见她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就因为漂亮、有文化而瞧不上他们的那双眼睛里,如今更是射出清凌凌的波光,冷冷地瞪着他们。
“哎呀!”赵老汉儿都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扯着老婆子后退,戒备地看着女人。
姜琳脑子里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疼,视线有点模糊,她用力眨眨眼,过了几秒钟才恢复。虽然周围光线不甚明亮,还是一眼就发现异样,怎么换了个地方?
刚磕了头,她脑子不那么清醒,还在想撞一下脑袋而已,怎么就换了个环境?幻觉?还是已经昏迷了好久?
她下意识的揉揉眼睛,抬眼就看见对面一脸惊慌的两口子。
姜琳浑身寒毛竖起来,瞬间瞪圆双眸,蹭得站起来做出防御姿态,厉声喝道:“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卞海涛,你滚出来,你搞什么把戏,你这样是犯法的!”
难道自己被渣男给卖到山沟沟来了?!!
虽然她也看过一些小说,有什么穿越重生的,可真遇到这种事情,她压根不会往穿越上想,第一个念头就是被人迷晕绑架了。
她脑子里瞬间涌出一万种可能以及自己的对策。
当时她正在新房刷油漆,领证半年的未婚夫突然找过来,吞吞吐吐地说分手。
“琳琳,我、爱上别人了,她……怀了我的孩子,我要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
“……琳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也不希望我是个不负责的男人吧?”
当时她怎么来着?
她感觉要心梗了,但是并没有歇斯底里大吵大闹,反而异常冷静地看着他,点点头,“行,去民政局把证换一下。你要是急,现在就走。”
反正领离婚证不是结婚证,也不用换衣服洗头什么的。脑子里却在过滤他和谁劈腿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居然一点苗头没露,是他那个学妹还是谁?又想是谁无所谓,反正只要他劈腿出轨,那就分手一点留恋也不必有。
再深的伤口,岁月也会填平,这会儿没什么好纠缠的。
结果渣男期期艾艾的,“琳琳,你看……你漂亮、能干、有钱,你以后还能买房子……我、我才博士毕业,身无片瓦……总、总不能让他们娘俩……”
“你想要房子?”姜琳动气了,“卞海涛,房子是我全款买的,你一分没出。哦,就有一次去建材市场我轮胎扎了,你付的出租车费。”
“我、我说过,那些钱是借你的,以后会还给你的。我从来就没想白花你一分钱!”
“你借我的学费当然要还,有欠条和转账在呢,你不还也不行。房子……呵呵,你可别做梦了。”
“咱俩离婚,财产至少要分割一半!”
“哦,那对不起,这房子是领证前买的,我全部的积蓄都投进来。另外还有一百万的债务,你要不要分割一半?”
“姜琳!你、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机,口口声声说欣赏我、爱我、支持我,你就是这样的?我、我*妈的他**这么多年看错你了,瞎了眼!你爸妈那么烂,你学历那么低我都没嫌弃,你居然这样对我……”
“我可去你马勒戈壁的!”姜琳顺手抄起木工桌上的板砖给他一下子,结果也被他推了一把脑袋磕在墙上。
她不记得自己昏迷,不过是磕一下,一闭眼一睁眼,怎么就出现在这里?
卞海涛呢?
“大妹子,别怕,别叫!”赵婆子赶紧安抚她,“你刚才不小心磕了脑袋,没事的。”赵婆子认为她就是磕了太阳穴*昏迷**一阵,掐掐人中就醒过来。
听对方语气不凶恶,姜琳略松口气,却依然全身心戒备着。
“你们是卞海涛什么人?”
赵婆子一脸疑惑地和老头子对视一眼,摇摇头,“俺们不认识这个人。”
姜琳看他们倒不像撒谎的样子,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去一点。
她双眼适应了周围的光线,看清说话的妇女。这是一个中年……老年妇女?皮肤黑黄,两个脸颊长满晒斑,齐耳的头发倒是黑,可上面尘土油灰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脏兮兮的一股子油灰气扑鼻而来让人作呕。她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上衣肥大洗得发白,裤子隐在更暗处看不清楚颜色款式,想来也不会好。
就算她后奶奶以及卞海涛家村里穷,都不至于这样,难道是什么真人秀、变形记、整蛊节目?
难道自己磕了头被迷晕带到这里来的?这已经是恶意绑架!
她飞快扫一圈周围,想看看摄影机藏在哪里。
这是一间非常老式儿的乡下屋子,木窗、土炕,烟熏火燎不说,低矮逼仄,头顶上居然裸露着房梁和秫秸屋笆,墙皮是黄泥掺了麦糠涂抹的。墙上贴着画报,图案和字迹已经熏得看不清。她手边是一张黑黢黢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把电视里才会见到的藤编暖壶。姜琳是搞装修的,了解不少装修风格,这种只有在最落后的山区才能见到。
她刚要大声说自己不拍这种节目,让他们别耍弄人,对面的赵婆子已经打开炕上的木匣子拿出一沓子钱和票来。
赵婆子把两百块钱和一百斤粮票递给姜琳,一副息事宁人的架势,“行了,两百就两百。”
她剜肉一样舍不得,可想想那俩孩子真不错,一对双儿,长得白净好看跟画上的小仙童一样,别提多稀罕人,狠狠心就买了。
姜琳瞅着妇女手里花花绿绿那一沓子钱,光线不亮堂看不清,她往前凑了凑,见有新有旧,最大的拾圆。
拾圆?!!
姜琳眼睛瞪得大大的,居然看清下面几个小字1965年,这种不知道第几代人民币居然还在用?
“这是哪里?”她越发紧张起来。
“大车店子啊,俺们姓赵。”赵婆子和男人对视一眼,有些担心,这是磕傻了?
姜琳:你们再给我装!
“今年是哪一年?”
赵老汉儿:“大龙年,今日大暑。”他指了指炕头墙上糊着的灶马头。
姜琳刚要冷笑着把摄像机给揪出来,突然脑子里一阵剧痛,瞬间多出好多信息。
……
姜琳:“!!!”
我居然穿越了?
晴天霹雳。
……
“大妹子,咱们说好的,一百块钱一百斤粮票,这会儿你要两百我们依你。粮食可不行涨,家里就那些口粮,也没得功夫再去换,借也没处借的。”
赵婆子自觉不是坏人,实在生不出孩子又不想断香火,也不想过继别人家的侵占自己房屋,就想打听着悄悄买个孩子。反正这时候谁家孩子都不少,只要价钱合适,并不是买不到。
她看了好几个,最终相中姜琳的俩孩子,双胞胎,俊俏得很。关键这会儿才6虚岁,八月十五的生日,不怎么记事儿能养熟,却也不是新生孩子拉尿不自理难伺候。
姜琳这会儿已经石化,脑子里信息多得她消化不过来,头疼得要炸了,根本没空搭理赵婆子。
卧槽!
她没被绑架,也不是什么真人秀节目,她真的穿越了!
更*蛋操**的是,她一穿来就在卖孩子,卖这身体的亲儿子!
命运真是个捉弄人的小婊砸!
因为小时候爸爸出轨带给她被抛弃的阴影,让她一直都痛恨抛弃自己孩子的人,没曾想自己穿成卖儿子的妈妈?
“两百块钱,一百斤粮食?”姜琳脸都沉下来,咬牙冷声道:“你就想买俩孩子?”
赵婆子生怕她再加钱,立刻嚷嚷道:“怎么的,你还不满意?那要是不满意,就算了。”
她原本看这女人一副急用钱的样子,觉得最多两百,没想到胃口越来越大,这些城里来的知青,个顶个的滑头,太讨厌了。
姜琳想骂几句,脑子里却针扎一样疼,瞬间冷汗都滚下来,她不禁抱住了头,恨不得往墙上撞几下。
赵婆子两口子看她疼得脸色都白了不像装的,都不敢碰她,又怕她磕出毛病来,心里直忐忑。
片刻,姜琳头疼缓和一些,想起孩子,脱口喊道:“程大宝、程小宝!”
“别急,他们在外面看粘知了呢。”赵婆子笑着安抚姜琳,“你怕孩子们听见缠着你,就让他们在外面玩儿的,你忘了?”
姜琳:……我特么还真忘了。
她按了按脑袋,恨声道:“两百怎么够?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不得一万块!”
赵婆子两口子压根没明白姜琳的一万块。他们日常开销多半以物易物,花钱也是分、毛,几块就不少,二十块算大钱,一百都很少机会盘算更不用说一万。
姜琳看他们一脸茫然,囧了一下,只得道:“两百怎么够呢?一个就要五千,两个要一万。少一分免谈!”
她主动来的现在说不卖了对方势必纠缠,不如提高到天价,他们负担不起也就作罢。
“你抢吧!”赵婆子和男人一下子炸了,看强盗一样看着姜琳,不明白她怎么突然狮子大开口。
姜琳看他们眼神有些凶,一伸手就把桌上那把藤编暖壶给抱起来。
“放、放下!”赵婆子脸色大变,这暖壶五块多钱,可不能给打了。
姜琳:“你放心,我抱得牢,打不了。”
“不要了,不要了!”赵老汉儿气得直跺脚,“算了,我们要南头那个,他们遭了水灾,孩子多的养不完,买个小点的更能养熟。”
赵婆子两口子也只是普通社员,虽然想买孩子,却也不敢坑蒙拐骗抢,姜琳不卖他们也没辙,心里到底是有些舍不得大小宝那俊模样,气得很。
“以后白给我也不要的!”赵婆子恨恨地啐道,“除了我家,没人出得起两百。”
姜琳:“……”你可做梦去吧。
她抱着暖壶盯着对面紧张的夫妻俩,“你们不买孩子不要紧,可你们打我头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她非常怕疼,刚穿过来就顶着要炸开的脑子,左边太阳穴上面还鼓了个包,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赵婆子忙不迭分辨,“是你自己磕的,俺们可没打你!”
姜琳:“你不推搡我能磕上?医药费得给吧。”
赵婆子肉疼得差点跳起来,“你头也没破,要什么医药费?要不要叫俺村里赤脚大夫来给你瞅瞅?顶多抹点万金油。”
姜琳:“看着没破,兴许内伤呢?你不知道好些人摔一跤当时没事,回去就不中用了?脑子里面出血知道不?正好让你们赤脚大夫来看看,送我去县医院。”
说着她晃了晃,一副头晕的模样,吓得赵婆子赶紧扶她,生怕她把暖壶给打了。
赵老汉儿气道:“囔你想咋滴?讹我们?”去县医院更花钱,当然不能去。
姜琳:“别,我可是讲道理的,绝不讹人。”她看了一眼赵婆子放在炕上的钱,寻思搁现代自己磕了脑袋去医院做个CT啥的,怎么也得几百块吧。不过她不需要去医院,要几块压压惊还是应该的。”
她道:“你总得给我二十块钱吧。”
要十块,说二十,这样有还价的余地。
原主卖孩子不对,两口子买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各打五十大板,自己白白受罪挨疼,可不得要点医药费?
又是一番扯皮,最后赵婆子两口子剜心割肉地拿了八块钱给她。
这时候赚钱不易,很多大队一个劳力一天的工分也就几毛钱,八块钱不少。
姜琳想想算了,自己也不是真讹钱,不过是憋着火儿顺不过气来。
姜琳拿了钱把暖壶还给赵婆子,也不慌忙离开,还笑道:“我说大嫂子,买卖孩子犯法,你们真想要孩子,找那些养不起的抱养一个,哪里能买呢?”
赵婆子脚下一个趔趄赶紧扶着炕沿,你*娘的他**还挺会说,敢情儿你不想卖孩子,来涮我们玩儿呢。
姜琳可不想让他们在村里张口闭口说她卖孩子价钱没谈拢吹了黄了的,要尽可能把坏影响降到最低。
赵婆子瞧着她,觉得这女人换了个脾性似的。虽然前后都口口声声要钱,也一样的眉眼,可之前这女人横眉竖眼的,看着漂亮却一脸凶相,用鼻孔瞧人最会翻白眼。这会儿虽然也凶,但是眼神儿却跟自己对着,清冷冷的,带着一股子压迫人的劲儿。
难不成磕了脑袋,一下子转性不舍的卖儿子了?
姜琳也不和两口子多说什么,她背起原主放在桌上的布兜就往外走。
离开赵家,她在胡同左右看了看,一边传来孩子们的欢呼声。
她循声走过去,却越走越慢,莫名其妙穿过来,凭空多俩儿子,一来就要卖亲儿子,这是多糟糕的环境?干嘛还回去?
不如找个地方躲起来看看情况?
她脑子里浮出答案:别想了,乡下干活赚工分,离开家门就要介绍信、粮票,没有这个寸步难行,不只是饿死,还当流窜份子抓起来。
卧槽,这是限制自由啊。
姜琳慢吞吞地走着,捋捋思路消化接收的信息。等知道这身体的来龙去脉之后,她恨不得一板砖把自己拍回去。
现在是1976年,不过并不是她前世的世界,应该是信息有出入的平行空间。
她还叫姜琳,生于1954年二月十六,省城下乡知青。
居然也有一个初恋情人叫卞海涛!!!
下乡前他想和她一起走后门去纺织厂上班,厂革委会主任家混混儿子早就看上她,非要和她处对象,否则不给他们办手续。
她当然不答应。
可种种信息表明,下乡不是她这样细皮嫩肉的女孩子受得了的。他长吁短叹骂自己没用不能给她更好的未来只能看她受苦。看他整天为自己担心,她感动得头脑一热,就答应敷衍那个小混混,先把他们的工作办好再说。
结果她爸妈知道坚决不同意她和混混处对象,直接去知青办给她办好手续逼她下乡。
她一气之下和父母断绝关系要和卞海涛、闺蜜一起下乡,谁知道卞海涛痛苦地告诉她,他要给某县革委会主任当倒插门女婿去部队当兵。他还让她等,他站稳脚跟升了官职不受岳家掌控就把她给接出去。
他走后她受不了刺激,在家发了几天疯,然后性情大变。原本娇气却不失活泼的性子越来越孤僻,愤世嫉俗看谁都不顺眼,除了自小长大的闺蜜已经没有什么朋友。
下乡正是农忙时节,她根本受不了乡下艰苦的环境和体力劳动,没几天就病倒。
闺蜜给她出主意,找个当地人嫁掉。她觉得这样不错,既能解决自己的生计,还能报复卞海涛。
闺蜜帮她挑了村里的程如山,虽然家庭成分不大好,但是他常年在外跑运输很有钱,而且大队支书一直护着他家可以给她安排轻快活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只觉得他不在家很好,这样就不需要和他朝夕相处,并没有考虑别的。
起初程如山不同意,可他娘怕他娶不上媳妇打光棍,毕竟很多成分不好的三四十都娶不上媳妇,既然有人主动嫁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就这么着,两人在队里公证一下就搬到一起成一家人。
可她喜欢卞海涛那种温润亲切会甜言蜜语的男人,厌恶程如山那种太高大有压迫感的。
让她庆幸的是结婚没两天程如山突然被公安局抓走,她不知道具体内幕,反正至今没回来。
好在程如山被抓走家里的生活并没有受影响,老支书依然关照他家,她也算过了五六年轻快日子。
可她内心却越来越苦闷。一是她没想到结婚那么两天就怀孕,生了一对儿子。她对俩儿子极为厌恶,因为这俩儿子时刻在提醒她,她被别的男人搞大了肚子,对不起初恋,对不起自己的爱情。
这是她爱情和人生的污点。
二是她依然不能适应乡下的脏污贫穷,回城遥遥无期,前途渺茫,心里对卞海涛的思念就越来越深。
那仿佛成了她的一个执念,初恋、爱情、回城是一体的。
她的人生和爱情都受到巨大的冲击,一年年看不到尽头,她感觉要疯了。
今年春天,一直护着程如山家的老支书死了,这个月初又传来消息,程如山在监狱出了意外,可能再也回不来的。
他同父异母的大哥立刻翻脸无情,强行把她和婆婆、俩孩子从家里赶出去住大队院墙下的窝棚。
老支书一去也没人撑腰,那些好色的混混开始对她不怀好意,家里生活也每况愈下,她哪里吃得这个苦头?
就在这时候,回城探亲的闺蜜给她带来一个消息,卞海涛和他老婆过得不幸福,他一直默默地思念她,还说过两年一定会把她接出去的。
她一听哪里忍得了两年,立刻就想回城找他,疯了一样地想。
可她自己办不了回城手续。
同村一直喜欢她的男知青说他要走关系回城顶爸爸的班,还让她嫁给他,这样她没工作也不要紧。
她当然不稀罕他养,但是她想去找卞海涛,所以她迫切需要回城,就让他帮忙先把她办回城再说。
他就说打点关系至少需要五百块钱,他有三百让她筹两百就好。
她绞尽脑汁凑了二十块,最后听闺蜜说大车店子有人买儿子,她正好有俩累赘便动了心思。前些天她来接触过一次觉得可行,就回去欺骗婆婆说爸妈生病要她回城探病,还把家里的口粮换成粮票,又去大队开了最长时间的探病介绍信。
我了个大擦。
姜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了。
为什么这里也有个卞海涛?!!这个平行空间的姜琳为什么这么一言难尽?
她又想起俩孩子,莫名产生同病相怜的感觉,她8岁的时候爸爸出轨离婚,11岁的时候妈妈再嫁有了新的家庭。
从此,她就没有了家。
想起那俩被嫌弃的孩子,她下意识加快脚步,走到胡同尽头看到正在粘知了的孩子们。
那群孩子一个个黑溜溜的,有的赤条条,有的穿着背心裤头,大部分都赤着脚。其中两个份外显眼,六七岁的样子,皮肤白嫩,模样漂亮。
姜琳也不出声,站在不远处细细打量他们。别说和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还有点像呢,这种感觉很神奇。
俩孩子模样很像,差别却也不小。个子高些的程大宝抿着小嘴一脸严肃,个子矮些的程小宝天真烂漫笑得开心。
程小宝看到她,立刻笑得更灿烂,“娘!”
程大宝则一脸戒备地盯着姜琳。
别看他小,精明着呢,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处境微妙,嫲嫲平时没少教他眉眼高低,他比大孩子都懂事。
他和娘不亲,在他的感觉里她没把他们当自己孩子,对他们也不像别人娘那么疼孩子。从他知道事儿起就只记着她的嫌弃,所以他不喜欢靠近她。
他觉得弟弟傻乎乎的,每次看见她就笑得跟傻狍子一样。她对小宝上来一阵儿稀罕下,烦了就翻脸骂两句,要是心情不好还打两下。
小宝也就当时难过一会儿,转身就忘,下一次还往上凑,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分明才被骂过,他又忘了!
今早她说带他和小宝回城探望生病的外公外婆,他根本不想跟着,但是嫲嫲说没事,再三保证顶多一个月就回家,他才和小宝跟着她出门的。
他们半路搭拖拉机结果没进县城反而来这个村里,她打发他们在这里看人家粘知了,自己却钻进一户人家。
嫲嫲说外公外婆是在省城,肯定不是乡下这里。她要干嘛?从她进那户人家他就一直盯着呢,这会儿姜琳从胡同出来,他觉得不对劲。
她从不正眼看他们,这会儿为什么盯着自己看?眼神虽然不亲却也没有以往的嫌弃和不耐烦。
用嫲嫲的话说,事出反常必作怪。
程小宝前会儿因为要跟着去赵家被嫌弃拍一巴掌,哭了两声,这会儿已经忘记,一看见姜琳就欢喜地跑过去。
姜琳因为有人叫自己娘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差点转身逃跑,这会儿看着个粉团子朝自己跑过来,小短腿没那么利索,生怕他摔了忙伸手要接着他。
程小宝看她伸手却以为要打他,吓得立刻捂着自己眼睛,结果脚下一绊扑通摔在地上。
姜琳:“……”这哥俩看着差别有点大啊。
她赶紧把程小宝扶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磕着没?”
听着她温软关切的声音,程小宝眼睛都亮了,笑得又甜又美,“一点都不疼!我不哭,娘不嫌!”
姜琳心口一阵窒息,为他也为自己。
这么懂事的孩子,居然被人嫌弃,哎。不过想想也是,自己小时候也调皮捣蛋的,自从爸妈离婚以后一下子就懂事起来。
想着自己喜当娘,简直不要太恐怖,她苦笑:“不嫌弃。走吧,咱们回家。”她领着程小宝的小手,又去牵程大宝。
程大宝却躲开,一脸戒备地看着她,乌溜溜的大眼里写满惊诧:她居然这么温柔,不可能!
姜琳看着他,“怎么啦?”
“不去看外公外婆了吗?”
姜琳看着他,程小宝什么都不懂,他却是个小鬼精儿,真卖了保不齐也能跑家去。
她故意逗他,“卖了你俩才好去啊。”与其以后别人风言风语,不如她先开开玩笑。
程大宝脸色一变,立刻把程小宝抢回去,愤怒地瞪着她。
程小宝则哈哈笑,一副傻狍子样,估计被卖了还帮忙数钱呢。
姜琳笑了笑,“你太凶,人家不要,小宝太贵,人家买不起。所以,没办法咯,只能先回家。”她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哈哈,”程小宝扑过来抱她的腿,仰着白嫩的小脸笑,“娘,我多贵啊?”
姜琳捏捏他的鼻头:“一万块呢,人家买不起。”
一万块是多少他自然不懂,反正就是很贵。程小宝指指哥哥,“大宝呢?”
姜琳轻哼,瞥了程大宝一眼,“他那么凶,没人敢买的,再把人家锅打了。”
她这么一说,程小宝只以为她开玩笑呢。他们乡下大人逗孩子经常说把你送给谁家,或者你是谁家送来的,孩子们都不当真事。
程大宝看姜琳那样,居然松了口气,她要是真卖他们,才不会这样说呢。
其实姜琳倒是想悄悄开溜,只是户口在水槐村,没有长期介绍信,也没有足够的钱粮,她寸步难行。不能脱离这身份过日子,也不能不管俩孩子,还是先回家再说吧。
他们家是红旗公社旁边的水槐村,买主是大车店子——上唐县城郊公社下面的一个村。这会儿已经过晌儿,他们赶紧去县里,还能搭个便车回去。
当地经济条件比以前好了不少,很多公社都有拖拉机,县里也有卡车来往,社员们出门办事赶巧儿的话也能搭个顺风车。
她看程小宝个子比哥哥矮一块,就把他抱起来。
这下不只是程大宝,程小宝都惊呆了。
娘居然抱他!
好开心啊!!!
他一激动就得寸进尺张臂抱住姜琳的脖子,还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姜琳:“……”真像只小二哈。
程大宝跟在姜琳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她,她居然跟他们笑,还抱着小宝儿走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前她不知道多嫌弃他俩呢。
她那个知青朋友总说他俩是污点,他不懂什么是污点,反正不是什么好词。
姜琳可不知道程大宝这么多心眼,她抱着程小宝走在前面,不时地回头看看大宝。程大宝个子比小宝高一块,走路很利索,只是闷声不响。
走出村子以后,姜琳抬头看了看,突然懵逼了。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日头,脑子里一片迷糊,为什么太阳挂在北方?理智告诉她这时候村落都朝南,大白天日头肯定在南边,可她意识里就感觉那是北方,说不出的迷糊难受。
难道是穿越后遗症?
她出了名的路盲,晚上都不敢开车出门,曾经在雨夜走错小区,找不到自己家!被自己蠢哭也是没谁了。
根据身体的记忆,她知道县城要往西走,可她对着明晃晃的日头下意识地往东走。
程大宝看着她在路口傻子一样转来转去也有点懵,“你干嘛?”
姜琳:“去县城搭车啊。”
程大宝早上跟着搭车来的时候还听司机说过县城,他指了指另一边,“往那走!”
姜琳:……我还不如个你?然后她抬脚按程大宝指的方向走去。
大车店子离县城不远,路上搭了一辆进城买化肥的马车,省了脚程。
等到了供销社的时候,姜琳掉向的头晕恶心感已经消去大半,她带着孩子和人家道谢告辞,然后去找往红旗公社的车。这时候不少村、公社来买化肥,只要往那个方向去的就可以搭车捎一程。
问了一下,这会儿几辆马车都不是那个方向的,她决定等等。正好供销社旁边是国营饭店,没看到饭店还没什么,这一看到姜琳的肚子就咕噜起来。
她问程小宝:“饿不?”
程小宝啃着手指头,摇头:“不饿。”娘今天对他真好,只要娘对他好,他一点都不饿,虽然肚子咕噜咕噜的。
这时候乡下人几乎没有舍得下馆子的,姜琳却不想挨饿,她得给自己压压惊!
程大宝一脸抗拒,“不能下饭店!”他在村里听大人吹牛,有钱就去城里下馆子。他家又没钱,下什么馆子!败家!
姜琳虽然也节俭,终究没这么苦过,毕竟现代物资丰富,肯干就有赚。再者赵婆子给几块钱,吃顿饭还是可以的,压压惊!
国营饭店门面不大,在姜琳看来真是巴掌大的地盘,装修……根本就没有装修,白灰墙、泥地,摆着几张油乎乎黑漆漆的桌凳。饭店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几个菜单,供应汤面、馒头、包子。
姜琳领着俩孩子进去,里面有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围着油乎乎白围裙的妇女。她正坐靠在墙根打盹,眼睛也不睁,不耐烦地道:“饭点儿过了,没饭。”
这时候能在国营单位上班的,不管是供销社的营业员还是饭店的,那都是香饽饽,可把自己瞧着高人一等呢。
姜琳接收了记忆之后,对这时候的状况有所了解,她把小宝往凳子上一放,让大宝也坐下,然后朝着妇女走过去,笑道:“大夏天的,我们不嫌饭冷,买两个馒头包子也行。你看俩孩子都饿坏了。”
不管什么时候,女人对这样粉团子一样的娃娃,总归是多一些耐心和同情的。
那妇女睁眼看她长得漂亮,皮肤白净细腻,上身穿着件白色的的确良短袖,下面是蓝色的裤子,脚上穿着崭新的布鞋,不像乡下婆娘,看着像城里人。
妇女立刻笑道:“我给你下碗汤面。”
姜琳:“那就再来……三个包子。”
她原想说两个,又寻思吃一次就吃饱吧。
这时候在饭店吃饭,不但要给粮票还得给钱,说白了就是高价饭。
三个大包子一共三两票、九分钱,一碗汤面要二两票、六分钱,另外还给他们一碟子咸菜。
程小宝一直傻乐呵,娘不嫌弃他,还抱他、给他买好吃的,简直做梦一样美。
程大宝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可惜他还小想不通,也没人商量,只能自己憋着。
青菜豆腐包子,里面拌的猪油,吃起来香喷喷的,面是发黄的面,但是比起乡下吃的麸面、玉米面自然好得很。
汤面里面放了一小把虾皮、几棵青菜,又鲜又清爽,解暑还管饱。
姜琳刚穿过来,这种饭菜对她没吸引力,不过饥肠辘辘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等俩孩子吃饱她就把那一大海碗面条连汤都吃光。
真香!
她看程大宝手里还拿着一个包子也不吃,就道:“你不吃给我吃。”
程大宝往后放了放,“拿回去给嫲嫲。”
姜琳:“……”看不出你小子挺孝顺呢。
突然,外面进来一个年轻男人,伸手来拉姜琳的手臂,语气焦急又不满:“琳琳,你怎么没去找我,这俩孩子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程小宝:我才不是傻狍子,我一直跟娘笑,娘总有一天会爱我,你瞧,成功了吧。
程大宝:傻~~~狍子~
姜琳拿筷子狠狠敲他手,“你干嘛?”
来人是潜博,一直暗恋原主的那个男知青。他和原主约好在县城会合,等原主筹到钱两人一起坐车回城。他保证会在介绍信到期之前帮原主把关系跑下来,让她可以一直留在城里。
潜博也是她同学,中等个子,斯文相,小有才气,平时喜欢唱歌写诗,这些年没少给她写情诗情书什么的。她虽然不喜欢他,却也因为呆在穷乡僻壤远离省城,心里又总思念卞海涛,有时候难免会敷衍一二,从他身上寻找点过去的时光什么的。
不过两人并没有私情,只是正常交往而已,可潜博却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
她对他们的关系不好置喙,但是现在自己穿过来,自然要按她的规矩来,少特么动手动脚的。
潜博揉着手,瞅着姜琳清丽的面容就生不出气,只是原本约好一起走,她怎么却把俩儿子带上了?她不是最讨厌这俩孩子吗?
他本来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姜琳终于看到他的真心,愿意和他在一起了呢。毕竟她和卞海涛再也不可能,她对程如山也没感情,结婚几天男人就被抓走,她等于守活寡的。
他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一定会被自己感动的。
“琳琳,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等你半天啦。”他给姜琳使眼色,示意她出去说话。
程大宝和程小宝俩看着他,一个戒备一个好奇。
姜琳想说不去,脑子里嗡的一下子又刺痛起来,我擦,来劲了是吧。 首发网址
她噌得站起来,吓了潜博一跳。
程大宝也紧张地拉着弟弟躲开他们,一离开家他就紧张不安。
姜琳回头看了俩孩子一眼,示意他们等一会儿,她和潜博出去说话。
离开饭店,潜博引她去角落僻静处,“琳琳你咋回事呢,咱们不是约好晌午在招待所见面吗?你怎么还带他俩?”
姜琳脑子里刺疼不已,索性不说话,且听他哔哔。
潜博伸手来拉姜琳的手,柔声道:“琳琳,你不是舍不得他们了?”
姜琳立刻躲开,“我警告你别动手动脚。”
他尴尬地把手拿回去,“我是关心你。那个……钱带了吧?”
姜琳:“……”我特么头疼得要命你问我要钱?我要命你给不!
“算了,你要是钱不够我来凑。你知道……”他放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姜琳:我他妈要吐了,你快滚,别等我头不疼了打死你。
“那俩孩子……”潜博语气里有不满,“不能带回去的,走关系也落不下户口。你要是想要孩子,咱们……算了算了,托个人把他们送回村里好了。”他看姜琳没说话就又凑近一点,语气暧昧道:“琳琳,要不晚上咱们住招待所,明天再走吧。”
他难掩激动,说得脸都红了,心更砰砰直跳。
“你可拉倒吧。”姜琳怒从心头起,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虽然头疼力气不足却也正中要害。
“啊——”潜博夹着腿捂着要紧处死命地蹦跶,“你、你……”
姜琳扬眉,半点都不愧疚,跟你开房,你怎么那么大脸呢。
她冷哼道:“以后不许叫琳琳,咱俩没那么熟。再跟我说不三不四的话,废了你!”
潜博愤怒又伤心地看着她,“姜琳,你、你这是为什么?我难道不是为你好?你堂堂有才有貌的知青,怎么就自甘堕落嫁给一个地主狗崽子?他回不来,你还想给他守寡挣个贞节牌坊不成?”
因为嫉妒愤怒,他口不择言起来。
姜琳抬脚又踹他,潜博慌忙躲闪。
“你才是狗崽子!”程大宝突然冲过来,对着潜博又踢又打。
姜琳是现代人冷不丁听到地主狗崽子这种称呼还没反应过来,可程大宝不一样,他最恨人家叫他地主狗崽子。地主狗崽子是这时候最恶毒的话。
潜博暗恋姜琳,对两个孩子尤其敌视,抬脚就朝着程大宝踹过去。
姜琳一把将程大宝拉开护在身后,“欺负个孩子,你还是男人吗?”
潜博恼羞成怒:“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耍弄我!你是不是真的和姓孙的好上了?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你……”
“你闭嘴!”姜琳冷冷地盯着他,“咱们公安局里说清楚。”
看不上你就是和别人好上,你怎么那么恶心。
潜博看着她也有些愣神,眼前这个泼辣凶悍的女人,哪里还是那个活在象牙塔里对什么都不屑一顾的姜琳?
她为什么变得这样庸俗?难道她突然母性爆棚,舍不得这俩儿子了?
他突然觉得好幻灭,心里涌上一阵怒火,“你是真堕落了!等我回到城里,你会后悔的!”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潜博走后,姜琳松了口气,她看看大宝,“有没有被打着?”
程大宝黑着小脸气鼓鼓地不说话。
程小宝跑过来,抱着林岚的腿,泪汪汪的,“娘,你别走,别和他走。”
他虽然没有哥哥那么懂事,也能听出来潜知青想让娘丢下他们跟他走。
姜琳揉揉他的头,“咱们回家,走哪里啊?那个潜知青想借娘的钱走后门,娘不借给他。”
小孩子总归是好糊弄的,只要听她说不丢下他们就好,无所谓什么理由。
程大宝抿着小嘴一言不发,心里却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姜琳回去把布兜背上,领着程小宝,对程大宝道:“咱们赶紧回家吧。”
从县城到红旗公社有三四十里路呢。不过他们水槐村离公社很近,搭车比其他村方便一些。
他们运气不错,正好有公社到县里来拉化肥的拖拉机。
小段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相貌憨厚,听说姜琳搭车去水槐村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他帮忙把俩孩子都抱上去放在车斗里,“颠簸得很,扶住了啊。”
姜琳上车之前递给他两毛钱,“师傅你拿着买包烟抽。”
段司机哎呀一声,“姜知青真讲究,不用不用。”
姜琳硬塞给他,“大热天的,应该的。”她攀着车斗,踩着下面的插销就爬上去。
段司机心道这知青看着漂亮娇气,没想到那么利索。
拖拉机开起来,姜琳就有一种还不如走路的感觉,颠簸得要散架不说,还被呛一嘴土。这时候乡下没柏油路,下了雨泥泞不堪,不下雨就尘土飞扬。她从布兜里拿出手巾给大宝小宝把脸兜住,免得呛着他们。
程小宝对她甜甜地笑:“娘真好。”
程大宝依然因为地主狗崽子以及潜博和她拉拉扯扯的事儿生气,手巾也不肯搭,抱着胳膊扭在一边气鼓鼓。
姜琳瞅了他一眼,有心不搭理他,又不忍一个小孩子生闷气,也不知道这么点的孩子哪里那么多气好生的。为转移他注意力,她对程小宝笑道:“小宝,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啊。”
程小宝高兴地直拍手,“我最喜欢听故事。”
姜琳随口扯了个小兔子和大狮子的故事,狮子凶猛,小兔子可爱,狮子抓小兔子的套路,最后她惊呼,“啊!大狮子就要追上小兔子啦!前面一条大河,小兔子跑不掉,怎么办?”
程小宝急得小手捏着手巾,黑亮的眼睛盯着姜琳,紧张得问:“娘,怎么办?”
姜琳:“我悄悄告诉你。”她附耳跟程小宝嘀咕。
程小宝听了哈哈大笑,“好玩儿。”
一旁的程大宝虽然气鼓鼓,却也竖着耳朵听呢,只可惜什么都听不见,见弟弟大笑不止他好奇却不肯问。
姜琳对程大宝坏笑:“你要不要听一听啊?”
程大宝一扭头:“哼!”我才不听。不过小脑瓜里却被大狮子、小兔子、大河给填满,想着要如何如何也没空生气了。
程小宝靠在姜琳怀里打了个哈欠,“娘,我困。”
姜琳:“太颠,回家再睡。”
程小宝从来没想到娘会这么温柔,恨不得挂在她身上不停地撒娇。他可想像别的小孩子那样在娘怀里睡觉呢。每天试探她对他的容忍度,也是他的习惯,只要她不赶他,他就会想办法腻在她身边,直到她厌烦把他赶开为止。今日实在太意外,让他乐成傻狍子,一次次得寸进尺。
姜琳是只要小孩子不哭闹作妖儿,她并不会反感,更何况这么好看的小孩子,比起有些熊孩子这俩娃娃简直就是小天使。
到了村口,姜琳和孩子下车,跟段司机告辞。
六月底白天很长,虽然日头西去天光依然大亮,社员们有的在地里锄地有的已经下工回家。
她刚要领着俩孩子回村,就看到一个扎着两条短麻花辫的女知青跑过来,她认得是姚依依。
“琳琳,你怎么回来了?”姚依依惊愕地看着他们,跟不认识一样。
她虽然没有姜琳漂亮,但是相貌清秀,一双眼睛笑弯弯的,声音温柔甜美,让人倍感亲切不设防。
姚依依是姜琳省城娘家的邻居,父亲一起在汽配厂工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自幼儿园就在一起,感情比亲姐妹还深厚。尤其姜琳耍脾气和家里断绝关系以后,更把姚依依当娘家人。
姚依依的口头语也是“我家琳琳”“我为你好”“你是我亲妹妹”等等,原主也很听她的话。
当年和卞海涛好上,有姚依依推波助澜,嫁给程如山改善环境,是姚依依帮忙拿主意,这一次也是姚依依带回卞海涛的消息,买孩子的消息也是姚依依无意中听来的,和潜博一起回城也得到她的鼓励……
哎哟喂,哪里都有你啊,大姐!
“好巧啊,”姜琳看着她,笑了笑,“依依,我急需200块,你能不能借我?”
既然你是知心姐姐,那帮妹妹排忧解难也应该嘛。
听见姜琳这么说,孟依依眉头都皱起来,姜琳筹钱跑关系回城,她一清二楚,还是她暗示可以卖孩子筹钱呢。
今儿本来姜琳去卖孩子之后带着钱直接和潜博回城,办妥关系以后都不再回来。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居然让姜琳的行为出现了偏差?
这会儿她居然把孩子带回来,没舍得?不可能吧。没谈拢价钱?有可能。到底是为什么没谈拢?肯定是姜琳又耍大小姐脾气。她心里很是瞧不上,也不看看场合就发脾气,真当自己是公主呢?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没钱,怎么好意思开口管自己借?
她嗔道:“琳琳,我有多少钱你还能不知道?十块八块的,你说我就给,多了我怎么可能有?”
姜琳就知道两百块钱可以堵上塑料姐妹的嘴,原主和孟依依交往的时候,完全是孟依依掌握主动,姜琳却不想这样。
自己和原主个性差别太大,她学不来原主的腔调言行差别当然会很明显,肯定会引起孟依依的怀疑。即便如此,她也做不来对孟依依亲热有加,演戏也不行。因为接收信息的时候,她下意识对孟依依不爽,并没有原主那种好姐妹的感觉。
自从爸爸出轨妈妈再嫁,她被后奶奶后爸挤兑一气之下辍学离家自己打拼以后,她发誓再也不勉强不委屈自己。过日子就是让自己舒舒服服的,否则还有什么劲?
一个孟依依算哪根葱?
姜琳不想再理睬她,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呢。
孟依依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姜琳左边头发那里露出块乌青,她惊呼一声,“琳琳,你头怎么回事?”她关心地上前查看,在姜琳左边太阳穴上面发现一个鼓包,“哎呀,怎么磕的,还疼不疼?快去让赤脚大夫看看。”
程小宝一听她磕了头,捧着她的脸就呼呼,然后下地自己走。
程大宝也盯着她看,虽然小脸紧绷绷的,眼神却流露出紧张之意。
姜琳被她一提醒,顺水推舟道:“疼死啦!磕在赵家桌角上昏迷半天呢。醒来后脑子直迷糊,想了好半天才想明白我是谁,家在哪里。”她随即对孟依依笑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一下子就想起你来呢,一点都没忘。”磕了脑袋肯定没那么容易失忆转变性情,但是先甩锅再说。
孟依依感动又担心的样子,“琳琳,咱俩在这里相依为命,你受了伤是我没照顾好你,我……”
姜琳:……你这么会演戏,我不如成全你。
她立刻道:“对了依依,我要和程如海开战,你来给我当军师。”
孟依依脸色大变,“琳琳,你可不能蛮干啊。程如海不是个好东西,你哪里是他的对手?”
姜琳:“那怎的,还没有王法了?我不怕他,他把我们赶出来就理亏,我要讨回公道!”
孟依依狐疑地看着姜琳,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她柔声道:“琳琳,你别冲动,难道你忘了……”她瞥了俩孩子一眼,侧了侧身子背着他们低声道:“回城要紧啊。”
回城、卞海涛,这是姜琳的死穴,孟依依笃定一定会奏效。
谁知道姜琳眉头一蹙,“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就是拿回房子、家什儿、粮食,绝对不跟程如海那个恶势力妥协!依依,你一定要来帮我,咱们可是好姐妹。”
孟依依差点被噎死,赶紧岔开话题,“对了,潜博……没和你一起啊?”
姜琳一早前脚走,潜博后脚就走了,孟依依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姜琳:“啊?不记得了啊,潜博……我和他约好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程大宝拿眼直瞅她。
孟依依一脸狐疑,“你俩不是……”
姜琳朝程大宝眨了一下眼睛,也岔开话题,“哎呀,我不和你聊了,我得赶紧回去准备。”
程大宝先领着弟弟往村里去,姜琳走了两步回头朝着孟依依笑,“依依,患难见真情,你可一定要来帮忙啊。”说完她追着大宝小宝进村了。
孟依依跟被人扇了一巴掌又拿一堆碎头发把头脸颈盖住一样刺挠难受。
她很清楚地感觉姜琳变了。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她对姜琳熟悉至极,甚至比姜琳自己还了解自己。姜琳一个眼神、表情,嘴角弯的弧度不对,孟依依都能感觉出来。
她又想姜琳说要和程如海开战,摆明吃亏的事情也只有姜琳这样的傻子才会干。她要如何找个借口避开?
姜琳到底怎么回事,居然没卖儿子、没私奔回城,甚至还把儿子带回来,跟俩儿子亲亲热热的?
她越发笃定:姜琳性情大变!判若两人!
难道磕了头真的会让人性情改变吗?她得去找赤脚大夫问问看,绝对不能让姜琳破坏自己的计划。
且说姜琳领着俩孩子回村。
水槐村得名于村中的一口古井和一棵数百年的古槐。古井水质清冽甘甜,再干旱的年月它都有水,从老人们记事儿起就没干涸过。古槐据说种植于明末,距今有四百来年,树高二十米,树干两人合抱粗,依然枝繁叶茂冠盖亭亭,浓荫蔽日,是村民们纳凉闲聊的好去处。
古槐、古井、石磨,不管晌午还是晚上,这里总聚拢着一大群人说说笑笑。
路上姜琳看小宝太累就抱着他,程大宝则冷着一张小脸走在前面。
大槐树旁边是村里大碾盘,一个三十来岁的敦实女人正赶着毛驴推磨,她看到姜琳回来,立刻扬声道:“哟,大知识分子从城里回来啦?早上才走这会儿就回来?怎么这么麻溜?”语气又酸又讪。
那是程如海的老婆刘红花,如今成了生产三队队长老婆,可把自己当盘菜呢。
程如海是程如山的同父异母大哥,不说他之前干的那些事儿,就说一得到弟弟不好的消息,他立刻把继母和弟媳家孩子赶出去,就足够姜琳憎恨他的。不过这会儿她要回去休息一下理理思路怎么对付程如海,懒得节外生枝理睬刘红花。
看姜琳不理睬她,刘红花却不肯放过,扯着嗓门大喊道:“怎么,儿子没卖掉啊?狗……这样的小崽子没人要吧?”
这么一喊,旁边大槐树下纳凉扯闲篇的男人们都惊讶地看过来。今天姜琳带着孩子前脚走,后脚村里就有人在嘀咕姜知青去卖儿子筹钱跑关系要回城的,消息源头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么说的。
蹬蹬走在前面的程大宝立刻站定,回头愤怒地瞪着刘红花。他娘可以说卖了他们,不许别人说!
姜琳立刻催他,“回家了。”
程小宝在她怀里奶声奶气道:“娘,她瞎说,咱不听!”
他用小手给姜琳擦汗,动作轻柔留恋。
对上他乌溜溜的大眼,姜琳心里涌上一阵奇异的感觉,被关心总是让人欢喜的。
那边刘红花还在说风凉话,
程大宝却没那么好说话,他扭头冲着刘红花跑过去,抓起一块土坷垃就往碾盘上扔,骂道:“臭老婆,嚼舌头,讨人嫌!”
“唉哟!我X*娘的你**小坏种儿,你个缺德玩意儿!”刘红花顾不得说闲话嚼舌头,慌得赶紧去护粮食。
幸亏土坷垃硬,丢在里面也没什么,捡出去就好,不过终归是土,有碎渣缠在碾碎的苞米面里。
刘红花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小杂碎,有娘生没娘教的玩应儿,要不你爹死在外头……X你娘,你还扬!”
因为她骂得难听,程大宝这会儿不丢土坷垃,他直接抓了土往碾盘上扬。他黑着一张小脸,抿着嘴也不吭声,动作却麻溜得很。
刘红花一边捡土坷垃,一边气得拿了笤帚去打他。
程大宝虽然年纪小,可他身体好力气大腿脚快,扬完土就围着碾盘跑,刘红花又要顾粮食又要打他,一时间居然没追上他。
旁边纳凉的男人看着,有人就喊:“她嫂子,你追个孩子干嘛?”
也有人骂道:“这臭小子欠揍,和他爹似的欠打。”然后就开始翻旧账,“冬生那臭小子当年回村时候多大?十一二岁吧,跟个狼崽子似的,谁要是说他家句不好,他就和人家往死里打。”
冬生是程如山的小名。程如山在劳改农场的时候,那里鱼龙混杂,不但关着好些地主富农坏分子,还有几个国民*党**的旧军官。
其中一个是少林寺俗家弟子,程如山从小跟着他学功夫。十一二岁的时候,那小子已经很能打,据说一个年轻力壮的优秀民兵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村里那些正调皮的半大孩子。
凡是骂他爹娘地主坏分子、骂他地主狗崽子的,不管大人还是孩子每一个都被他打过。哪怕事后被挂木牌子游街、开会批d也不改,而且再遇到打得更凶。他打别人凶,别人打他却不告饶,他又敢和人拼命,一来二去村里人就不敢惹他。加上大队支书护着他,渐渐地他家就是特殊的“可教育好的子女”,没人再敢叫他什么地主狗崽子之类的。
等他十四岁跟着公家运输队山南海北的跑运输,能独当一面养家,自然更没人敢小瞧他。
哪怕他不在家,余威也在。
可这会儿程如海说他再也回不来,有旧怨的社员难免就要落井下石,尤其那些觊觎他娘和媳妇儿美色的。
姜琳看刘红花追打大宝,就把小宝放在一边,跑过去阻止。
而刘红花又气又急,最后火了,索性不管粮食只管追程大宝,扬言要打死他。
程大宝终归是孩子,没一会儿被她一把扯着胳膊。刘红花一手扯着程大宝的胳膊,一手扬起来朝着他的小脸扇过去,“打死你个小坏种儿!”
不等她的巴掌落在程大宝脸上,姜琳已经冲上前,一手抓着刘红花的手腕,一巴掌扇在刘红花脸上,“你特娘的嘴巴放干净点!”
刘红花被打得脑子懵了一下,半边脸都肿了。
上来劝架的几个男人看到,不由得抽了口冷气,他们可不知道向来娇滴滴干不了活儿的姜知青这么有力气。
姜琳前世一直劳动力气比普通人大不少,穿过来以后发现力气也不小,抱着程小宝走半天都没觉得累。她心里憋着火儿,这一巴掌带着迁怒可是运足力气的。
刘红花吃了亏一跺脚就开始干嚎,立刻舞舞旋旋地挠姜琳,想扯她的头发。
姜琳何曾怕过打架?
前世辍学以后自己打工,总要和一些辍学的小太妹过招,多厉害不敢说,女人打架她绝不犯怵。
不等男人们过来拉架,她一个绊子就把刘红花狠狠地摔地上,冷冷道:“刘红花,你们家欺人太甚。霸占我们的房子不说,我带孩子出去一趟,到你嘴里就是卖孩子了?你用心真歹毒,是不是还想借机给我抓起来好欺负婆婆?你特娘是个什么玩意儿?张嘴就小畜生,真是牲口嘴里说不出人话,呸!”
她可是受过下层劳动人民脏话熏陶的,骂架也绝不会犯怵!
刘红花被她摔得头晕眼花,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只会干嚎。欺软怕硬习惯了,遇到不如自己的就上去扯头发扇嘴巴,遇到厉害的就哭嚎示弱,博取同情。
“你瞎?你没看到他给我扬土?”
姜琳:“活该,先撩者贱!扬土是便宜你!”
你和你男人霸占人家房子,这会儿没有证据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人家卖儿子,你不是欺负人么?
刘红花可没想到自己居然打不过她,日常娇滴滴、怕疼怕累的姜琳居然这么有力气?可见以前都是偷懒耍滑不干活!就该批D这些走白专路线的滑头!
姜琳鄙夷地瞅着她,“刘红花,你回去和程如海说,要分家就分得明明白白的,不要鬼鬼祟祟不当个人!属于我们的家具、农具、粮食、房屋、自留地,一样都不能少,你回去给我计算清楚,回头我要去算账。”
她又转身对围观的人们道:“我们好好的走路,刘红花欺负人上瘾,大家有目共睹,到时候都给做个见证。”
周围的人虽然觉得姜知青傲气看不上人,但是刘红花也不是好东西,她男人当上生产队长她就越来越跋扈。
姜琳这样讲,就无形中拉近了她和社员们的关系,她道了谢就领着俩孩子回家。
那边程小宝两只黑亮的大眼里写满崇拜,恨不得给他娘敲锣打鼓地庆祝。
程大宝则一脸惊愕,不敢相信这是他娘。
她居然会护着他!
之前在城里面对潜博那一次他只顾得生气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娘护着他。
姜琳看程大宝没动,就伸手去摸他的头,“回家了。”
程大宝立刻躲开不给她摸,蹬蹬往家跑,他得找嫲嫲说道说道。
姜琳和俩孩子走到大队附近碰到程如山的娘闫润芝。
闫润芝听见动静跑出来看,看到姜琳和俩孩子也是惊讶得很,却立刻小心翼翼地问:“宝儿娘,不是回城探亲,咋这么快回来?”
姜琳随口笑道,“娃娃们没卖掉就回来了呗。”与其让刘红花那些破嘴在村里散布她卖孩子,不如自己自黑一把。
程小宝跟闫润芝笑:“哈哈,嫲嫲,我太贵,人家买不起,大宝太凶,人家不要。”
闫润芝就和程大宝一样惊得有些方,不敢置信地看着姜琳。
程大宝的小脸又黑下来,也不知道在生谁的气,拉着弟弟蹬蹬往家跑。
闫润芝赶紧回神,她和程小宝一样不会当真,她知道媳妇儿讨厌俩孩子,“丢了你俩”“扔出去”这种话是挂在嘴边的。
但是她和程大宝一样敏感地发现姜琳的变化:那么嫌弃俩孩子的姜琳,居然为了护着大宝和刘红花起冲突。从前大宝和别的孩子打架,她看见了也不管,要么骂他土匪习气要么上去才踹一脚。
再有一样,以前她和自己说话都极不耐烦,这会儿是开玩笑?闫润芝确定儿媳妇儿这会儿没对她翻白眼,说卖孩子的时候笑眯眯的,是跟自己开玩笑!
她在儿媳妇儿面前一直陪着小心,说做小伏低也不为过,而姜琳从头到脚都瞧不上她,几乎没正经说过话,更不用说开玩笑。
事出反常必作怪啊,闫润芝不但没惊喜,反而忐忑不安更加小心翼翼的。
闫润芝在心里衡量她,姜琳也打量闫润芝。
闫润芝是程如山他爹的继室,两人在劳改农场结婚,情况缓和以后,他们就是可改造好的子女,闫润芝便带着孩子们回村劳动。
她长得很美,性子却也软,长期的批D让她习惯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原主觉得自己是工人阶级,被现实压迫不得不嫁给地主狗崽子程如山,简直天大的委屈。她非常瞧不上婆婆,对闫润芝从不正眼看,说话也不肯正面对,总是哎、喂这种语气。
闫润芝受惯了冷眼和批斗,并不觉得儿媳妇儿的冷眼有什么难忍受的,甚至觉得儿子常年不在家、成分不好,有人乐意嫁给他就是烧高香。
程如海放出消息说儿子再也不会回来,闫润芝就更加感激儿媳妇给生了俩孙子,所以尽管儿媳妇万般瞧不上她,她依然好生伺候着。
“宝儿娘,你渴了吧,桌上有凉白开。我这就做饭给你们吃。”闫润芝说着就去忙活。
闫润芝没有多问,姜琳也松了口气。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屋子,越看越恼火。他们被程如海从程家赶出来以后住在大队院墙外的窝棚里,这草棚子低矮逼仄,她得低头才能进去。窝棚是木头搭起来的架子,上面覆盖着玉米秸、茅草,漏雨漏风,夏天秋天还能对付,等冬天岂不是要冻死?
窝棚里自然没有炕,巴掌大的地方,放了一张窄小的木床,那是给她睡的。其他地方铺着厚厚的干草,闫润芝领着俩孩子睡地铺。两个拔缝的破手箱和断腿的桌子放在另外一个只有顶的草棚子底下。
没有正儿八经的锅灶,只有几块石头和泥糊起来的小灶坑,上面放着个双耳小铁锅,另外碗瓢盆汤罐儿几样,多半都破旧得很。
我擦了,这样恶劣的环境能住人?
她深吸一口气,气道:“必须把房子要回来!”
闫润芝小心翼翼道:“宝儿娘,没那么容易。这会儿他搭上公社的关系当了生产队长,大队书记和大队长都得给他面子。”
姜琳:“不怕,咱们有政府撑腰,要相信*党**和政府,有些人一时风光,并不能一世嚣张。”
姜琳翻出一个笔记本,还发现两个日记本,她也没兴趣看就锁回手箱里。她从本子上撕下两页纸,又拿支铅笔过来,“……来,嫲嫲你把咱家公有的财产说一下我记下来,咱们跟程如海正儿八经地分一次家。”
她实在叫不出娘来,就和程小宝叫她娘她也不习惯一样。
闫润芝却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媳妇肯正经和她说话,已经让她意外得不知道怎么好。
她告诉姜琳,现在大队部那一大片屋子原本都是程家的,47年打土豪的时候被收归集体,那些就不用想的。
她带着三个孩子回来是住的牛棚,等程如山14岁跟着运输队出去跑长途运输,用两百块钱跟大队赎回一处青砖黛瓦的小四合院。这处院子他们住了将近十年,如今被程如海霸占着,还生生把他们赶出来。另外还有家里的一些农具、家具、炊具等,她也记得很清楚。虽然财产都被收缴,赎回来的只是普通的衣柜、衣橱、锅碗瓢盆等,但是比起普通人家也好得很。
闫润芝记性还好,一样样记得丝毫不差。
姜琳统统记下来。
闫润芝不知道姜琳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要给家里讨公道,这搁以前根本不可能的。可不管儿媳妇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想其吃亏。
“宝儿娘,你别冲动,我先做饭咱们吃,吃了再想招儿。”
那边程大宝听见,就把他带回来的那个豆腐包子拿过来,“嫲嫲,这是给你留的。”
他还看了姜琳一眼,那意思是姜琳给嫲嫲留的。
闫润芝眼眶一下子湿了,她就说儿媳妇根子上是个好人,天长日久再冷的心也能焐热。不像有些人,过去受了程家多少恩惠,要不是程家接济,他们早都饿死,可运动来了,他们反而是打程家打得最凶的。
她吸了吸鼻子,“嫲嫲不吃,你和弟弟吃。”
姜琳:“我们都吃了,这是给你的。”
她去看看墙根盖着个破盖垫的缸,里面根本没有正经粮食。他们被程如海赶出来的时候,本身就没分多少粮食,原主又把小麦、玉米都拿去换了粮票,这会儿里面只剩下些晒干的生地瓜干。那些地瓜干是去年秋天晒的,这会儿已经生了霉斑。
闫润芝怕她嫌弃,“我去跟你大娘家借瓢二合面给你和孩子吃。”
姜琳一把拉住她,嘴唇抿了抿,“不,粮票我带回来了,我去大队换。”
姜琳正想找个干净的瓦盆拿着去换粮食,就看刘红花带着俩半大小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边叫嚣着:“臭女人,有种你别跑!”
闫润芝吓得面色大变,立刻推姜琳,“宝儿娘,你快带着俩宝儿躲躲,我挡着他们。”
姜琳对大宝道:“带弟弟去大队部。”她又把闫润芝一拉,“走吧,今儿好好和他们算算账,把该拿的拿回来!”
这里破锅破碗儿也没什么好保护的,随便刘红花祸害,回头让她十倍地赔回来。
闫润芝还不舍得,“咱们吃饭困觉的家什儿……”
“走吧。这些破烂家什儿谁稀罕?他把咱们赶出来,岂能便宜他们?”姜琳力气大,扯着闫润芝就走。
前面大宝已经拉着小宝一溜烟跑去大队部。
姜琳听着后面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也不管,拉着闫润芝径直去大队部。
此时日头已经落下去,把西天染成一片胭脂红,知了从树叶底下爬上来透气,叫得非常卖力。
大队部原本是程家的大院子,这会儿开着门,院子里一棵大梧桐树,树杈上挂着一口有年头的老铜钟,大队上工、开会、报时都用这个铜钟。
姜琳跑过去就开始咣咣敲钟。
闫润芝吓了一跳,程大宝眼睛都圆了,小宝拍小手喊加油。
“怎么啦?”大队部有值班的跑出来问,看到姜琳的时候愣了一下,“姜知青,你不是请假回城探亲了吗?”
姜琳不理睬继续撞钟,直到好几个大队干部都跑过来问她才停下来。
大队书记程福军,大队长程福联,妇女主任程玉莲,治保主任王纲,很快连其他几个生产队长也都来了。
“你个婆娘你敲钟干嘛?”程如海看到姜琳就两眼冒火。
先头儿自己婆娘在那里碾苞米面,结果她领着小崽子给祸害,还把自己婆娘打了,这会儿又来作妖儿,真是欠揍。
姜琳轻哼,小声讥讽道:“给你敲敲丧钟,让你清醒清醒。”
程如海的脸一下子青了,骂道:“你个毒妇,真是欠打。”他扬着巴掌就要去扇姜琳。
姜琳哪里会呆着让他打?她动作麻利地躲在干部们身后去,“书记,有干部欺压百姓。”
程福军是之前老书记商伟业提拔上来的,一直记着老书记的话多关照一下程如山家。
只是这一次程如海搭上公社的关系当了生产队长,而闫润芝受惯批D、白眼,能将就绝不反抗,姜琳又计划着回城,自然没人去大队部要求主持公道。没人求告,他们就不能插手程如海的家事儿。
有时候撕破脸那一步是最难的。
现在当着他的面打人自然不行的,他看了程如海一眼,“有话说话。”
姜琳:“书记、大队长,我要告程如海虐待继母,虐待弟媳和侄子。他也没经过正儿八经地分家就把我们赶出来,这分明就是土匪坏分子行径,这样的畜生怎么能当生产队长?他有什么资格?”
程如海懵了,她居然敢直接针对他发难,简直反了!“你这个好吃懒做的*妇贱**,当年为了偷懒不上工非要嫁给我兄弟……”
“呸呸呸!”姜琳打断他,“什么你兄弟?你当他是兄弟了吗?你兄弟一有不好的消息传过来你就把老母亲和他媳妇儿儿子扫地出门,你是哪门子哥哥?我看你是个黑心烂肠子的坏种儿!”
她把刘红花骂大宝的话现学现卖骂回去,气得程如海脸都黑了。
他刚要说他可没赶人,是她们受不了一点气,自己置气搬走的!
姜琳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可是伟大领袖的战士,是响应*党**的号召来建设伟大的农村,你这样污蔑领袖的战士,不正说明你是个坏分子?你这样的有什么资格当生产队长?我要揭发举报你!”
程如海被她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可嘴皮子哪里有她利索?反驳的话就在舌尖打转却没机会说,真个要憋死他!
不只是程如海懵了,其他人也都呆呆地看着姜琳,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这么泼辣起来。
姜琳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继续道:“我本来请假回城探亲的,可走到县公安局的时候,我突然想我们嫲嫲一个人在家,程如海那狗东西不得欺负她?我怎么能不管?我们可是一家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混蛋两口子欺负她一个弱女子?”
他们之所以搬出来,是因为刘红花整天指桑骂槐,克扣大宝小宝口粮,指使堂哥哥姐姐欺负大宝小宝。而原主一心要回城,对此视而不见,闫润芝审时度势,为了不让大宝小宝吃暗亏,只得搬出来。自然没有公正地分家。
闫润芝听姜琳说到这里,捂着脸就哭起来,控诉程如海,“当年在农场,人家欺负你,都是我护着。后来从农场回来,家里没的吃没的喝,我把口粮省下来先紧着你们吃,我饿得晚上爬起来喝凉水。人家辱骂欺负你们,是我和冬生顶着不让你们挨打。老大啊,你说你咋能没良心呢?就算你不叫我一声娘,我也养你那么些年给你娶了媳妇吧。我看你不是个可改造好的子女,我要和政府检举你……”
她经历过每一次运动,各种套路都明白,该低头还是该喊冤,她都有直觉。前几年开始就不怎么搞斗地主运动,只管苏修*派右**,现在更是从上到下都强调生产。
没人撑腰,她就瑟缩着苟活,现在儿媳妇要闹,她立刻跟上。
她竭力配合姜琳,还授意俩孙子也哭。
大宝是不可能哭的,小宝哭起来惊天动地。
外人一看,简直是人间惨剧。
“程如海这样太过分了,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有人声援姜琳。
姜琳扭头看过去,竟然是那个叫孙清辉的知青。原主和知青们关系不算好,除了孟依依她就没什么朋友,谁都被她嫌弃过。姜琳没想到孙清辉等人居然还会来支援她。
孙清辉朝着姜琳摆了摆手,“姜琳,你不要怕,咱们天下知青是一家,谁欺负咱们,咱们就打回去!”
就算知青内部有矛盾,可看到有人欺负知青,他们还是会抱团出面的。因为你不出头,等你被欺负就没人给你出头。
当然,首先要当事人立起来,自己没骨气决心,别人自然不多管闲事。
见他开腔,其他知青纷纷帮忙。
“咱们写状子告他去!”
“程如海走了公社的路子爬上来当生产队长,咱们去县里告!”
“县里不行,咱们回省城,就不信他一个歪门邪道爬上来的生产队长,还敢欺负省城来的知青!”
程如海搭上公社的路子,村里没有不知道的。
水槐村是大村,一个生产队有6到12个知青,加起来总有二十多个。就算一多半出来发声,也够程如海喝一壶的。
自从74年政策调整以后,知青在乡下的地位高起来,地方干部以及社员不得合伙欺负知青不得逼迫知青嫁人不得随意克扣口粮等等,而知青因为有文化,不怵出门能去县里和公安局、革委会等部门打交道,很多社员们还是忌惮他们的。
这会儿有人为姜琳说话,大队书记程福军和大队长程福联也更想杀杀程如海的气焰,免得他以为搭上公社的关系就嚣张起来。
程福军喊道:“知青们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孙清辉喊道:“书记,这有什么好说的?三队长也欺人太甚,弟弟的消息刚传回来,政府还没盖戳呢,他就把人家娘和媳妇儿孩子赶出来,这是人儿干的事儿?咱们*党**和政府,怎么能用这样败坏的人当干部?这不是蓄意抹黑政府吗?其心可诛!”
程如山被公安局带走,其实大家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也并没有官方消息盖章。只是有人暗中散播程如山参加什么反革命活动被人举报抓走坐牢去。
而现在程如海又散布消息说他在监狱里出事,也是他一面之词,并没有官方正式文件下达。社员们没文化不懂,一般都好八卦,听风就是雨,知青们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其实用心一想就知道没那么草率。
本来知青们大部分瞧不上姜琳为逃避劳动嫁给乡下人,可这会儿她为婆婆出头,他们就觉得值得尊重。
程如海:“胡扯,谁赶他们了,她们自己搬出去的。”
然而却没人信他。
刘红花带着自己孩子跑过来,气急败坏的,“姜琳,你干啥?你想*反造**?”
姜琳鄙夷道:“你们把我们落脚地给砸得稀巴烂,你好威风啊。简直比日本鬼子进村扫荡还威风啊!”
有孩子追着跑过来,喊道:“窝棚给捣烂,完蛋,没法困觉吃饭了。”
十几个知青立刻愤怒地涌上来,尤其当初也被欺负过的几个,更加感同身受。
“太过分了!必须严惩!不给交代我们就去县公安局告状!”
程如海两口子害怕起来。
知青闹事可不是小事儿。
当初后庙子大队拿了知青的下乡补贴却不给盖知青点,只安排他们住窝棚或者借住社员家,结果有混混强奸女知青逼嫁,害得女知青跳河寻短见。知青们抱团闹事,最后不但大队干部受处分,犯事儿的混混们也被枪毙。上头还下来新政策,必须保证知青的人身安全,这才刹住一些歪风邪气。
程福军和程福联交换个眼神儿,闫润芝和姜琳找干部主持公道,家事儿变成公事儿,他们管得名正言顺。
程福军道:“既然有意见,就重新分分吧。”
姜琳:“感谢书记主持公道,刘红花砸烂的那些算她的,我们不认账。”她把自己记下来的单子拿出来,“这是我们家的财产清单。”
程福军接过去递给大队会计拿着。
刘红花:“我X你娘,放*娘的你**狗臭……啊——”
姜琳听她嘴巴不干净抽冷子踹她一脚,等刘红花回过神来要追打,姜琳又躲开。
刘红花气得跳脚。
姜琳:“你别跟个疯子似的。你再去砸个我看看啊?你砸啊!”
刘红花气得直翻白眼。
程福军:“吃过饭去分家。”
姜琳:“我们家都被她砸了,粮食也被抢走,没饭吃。”
程大宝一直牵着程小宝的手在一边紧盯着姜琳,闻言,他伸小手指着刘红花,愤怒:“她以前天天不让我和小宝吃饱,现在又偷我家粮食!”
刘红花:“我……”
“就是你!”姜琳一下子就把刘红花堵回去:“之前把我们赶出来就没给多少粮食,我换了一点粮票,剩下面缸里三十斤面五十斤玉米面全被你们抢走了!”
刘红花气得浑身直哆嗦,话都说不出来,“你……你……”
程如海赶紧喝道:“我们没拿粮食!”
他家大小子程铁钢立刻喊道:“我们就砸了锅碗瓢盆,没拿粮食。”
人群里发出一阵讪笑声,砸人家锅碗瓢盆就光荣?
“你们连窝棚都给打破,粮食没有了,那是谁偷走的?”姜琳冷笑,那缸里只有点面底子,今儿就是要讹你,怎么着吧!
她冷笑:“你不认账也没关系,我连夜去县公安局告状,请公安来办案子!”
她给知青们鞠躬,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同学们,今儿多谢你们仗义相助,以前都是我不懂事,有不对的地方给你们鞠躬道歉。”
她本来就长得好看,白净的皮肤水润的眸子,这会儿泪眼汪汪目光却倔强坚定,瞬间激发众人的正义感。
哪怕从前和她有点过节的,也摒弃前嫌想帮她,毕竟她之前对知青们也没什么太过分的。
姜琳看大部分知青支持她,知道这事儿成了,故意再添把火,“我不能让书记和大队长为难,我去县里告程如海!”
她抬脚就走,程大宝蹬蹬跑过来跟着她,程小宝也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程福军一锤定音:“刘红花带人打砸实在恶劣,罚你立刻把姜知青的粮食还回来,否则开大会严厉批评!”
刘红花跟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蹦跶起来,“天大的冤枉,我什么时候抢她粮食了?她自己推着去公社换了粮票,怎么诬赖别人偷?”
闫润芝是知道自己家没粮食的,缸里只有一点地瓜干,但既然儿媳妇说刘红花偷的那就是刘红花偷的。
她抹着眼泪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俺们孤儿寡母的在家里,什么情形外头也不知道,看着像个人儿似的,哪里知道受的什么苦头。大冬天的不让俺们烧炕,那屋里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半夜孩子要喝水,摸起个碗来都是冰碴子哟……”
闫润芝在多年被欺负、被斗争的实际生活中已经积累出丰富的经验,示弱、控诉和被羞辱以后的自我排解一样重要。因为如果演不好,不但不能博取同情,还会被人嫌弃。
所以她的演技相当过硬。
周围的人尤其年轻知青们立刻就义愤填膺,“程如海也太欺负人,就算是后娘,人家也没对不起他。”“媳妇儿还是后娘给娶的呢!”
有群众们帮衬,刘红花偷粮食这事儿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谁让你欺负人上瘾砸了人家窝棚呢?
刘红花简直要冤枉死了,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枉,她天生没偷姜琳的粮食,恨不得要撞墙自证清白。
程如海阴沉着脸,狠狠地瞪了姜琳和闫润芝一眼,死咬牙:“中,就当吃个哑巴亏。”
姜琳:“你别不服气,从来就没有哑巴亏。”你不去砸我的窝棚,就没有被讹的情形,只能说活该。
有支书和大队长下令,治保主任带人去程如海家拿粮食,很快就如数称来。
程福军道:“大队里有锅灶,你们且在这里对付一下做顿饭吃。”
闫润芝立刻道谢,给他鞠躬。
程福军忙躲开,他爹和他小时候都受过程如山爷爷、大伯的恩情。
虽然现在已经*倒打**地主土豪,可程老爷子在水槐村的声望和地位不是普通人能蔑视的。尽管搞运动的时候,有些积极分子能毫不顾忌当年的恩情,可有良知的人不能不顾。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吃过饭还得去干农活,大队长吆喝着都赶紧散了。
如侵必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