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病了，病得很突然，也很严重。
三月十二日下午，爸从老家打来电话说，你娘病了半个身子不得动弹，在家里吃杜哇（写有古兰经片段的纸张或边念诵古兰经边吹过的糖果等）。父母回老家才两天时间，怎么一下子会病倒，不得动弹呢？听到这一不幸的消息，我的眼前立刻一黑，似乎天塌了半边，心里火急火燎的，无法坐立，一边在地上来回走动，一边给侄子打电话，*奶奶你**的病情严重，不敢再耽，病在头里面，不往医院拉还吃啥杜哇！
娘已经八十岁了，到现在还一心用在儿孙上、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儿孙，对儿孙有操不完的心。似乎每一个儿孙的身上都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她的心。自打孙子媳妇生下小孩就打电话给孙子安顿，啥时节到马莲或将台跟集，给她打电话，她要回老家看望孙子媳妇和重孙。
三月十日那天，天气很冷，还下着雨夹雪，侄子打电话说他在将台，让他奶奶搭车下来。老爸老娘高高兴兴地走了，谁知才两天时间，娘就病倒了。其实娘在两天前也就是回家的那天早上就有了脑梗的症状，只是娘没有把自己的不适告诉我。娘怕麻烦我，更怕花我的钱，所以有病一直扛着，实在扛不住才会告诉我。那天早上，娘感到腿软，脚抬不起来，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感到好了就没在意，下午回了老家。
回家刚两天时间，早晨去厕所，到房台子上就栽倒了，费了好大劲扳着窗台才站起来回到屋里，稍事休息，挣扎着洗了小净，礼邦不达（穆斯林的晨礼）时，站立不稳就跪着做完了当时的拜功。中午还想礼拜，刚从炕上溜下去又栽倒了，任凭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在老爸的帮助下才爬到炕上，吃了点杜哇继续缓着，仍然瞒着我、没给我说任何话，直到下午五点多，老爸才打电话把病情告诉了我。
来到西吉县城已是黄昏时节，我看问题严重就直接往固原市医院送。当时雨夹雪铺天盖地地下着，天地昏暗一片，道路铺满冰溜，滑得人都站不稳。车子在冰雪中艰难行驶，走不了一段就会遇见滑到路基下的车辆。上偏城梁时，几辆半挂货车斜停在道路中央，动弹不得，我捏着两把冷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上，只有默默地祈祷着真主的保佑，总算是绕过了这几个庞然大物。当我们历经艰险来到固原市医院时，被告知医院正在搬家，不收住院病人，我和侄子赶紧往中医院赶，赶到才知道那里人满为患，没床位，我们在急诊室输了一晚上液体之后又在茫茫白雪中返回西吉住院治疗。
老娘在医院里已经躺了十一天了，右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我多想扶着老娘缓缓站立、慢慢走动啊！就像当年老娘扶着她的孩子走路一样。小时候学走路，开始颤颤巍巍地挪脚步，老娘就显得格外激动，她会蹲在孩子面前，掌心向上摊开双手，一边做好随时保护孩子的准备，一边鼓励诱导孩子向前迈步：“蛋儿，来！走一步，再走一步！”孩子前行一步，娘就后退一步，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孩子每挪动一次脚，娘的脸上就绽出一朵莲花、心里荡开了几层蜜意。就这样，娘用了几十年时间，耗费了大半生精力，青丝熬成了白发，粉面熬成了苍颜，把他的七个儿女拉扯成人，现在风烛残年了却又得了这样的疾病，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啊！在几十年的时光里，在缺衣少食的条件下，老娘省吃俭用，就像甲鱼瞅蛋一样瞅着自己的孩子一年年长大，渗血的眼睛里看到的始终是欣慰和希望。现在，风烛残年的老娘躺在病床上一分一秒地老去，儿女们立在床前，目光中捕捉到的则是衰老和无奈。同样的守候、同样的陪伴，不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结果。
不知是寂寞无聊还是受病灶的影响，娘得病以后话非常多，一有空就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说她几十年遭受的苦难、说拉扯孩子的艰难、说老爸对她的寡情刻薄，说到口干舌燥还不停歇。前天晚上，娘说她有二十个重孙。我还不相信有那么多，以为老娘头昏算错了，经她一一核算，里里外外的确有二十个重孙。娘病倒之后，别说重孙，就连孙子也很少有人探视，有的根本就不知道，纵使知道了也会置之不理。老娘还以病弱之躯，躺在病床上，屈伸着仅能活动的左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数着、算着。看到娘认真的样子，我的心里莫名地沉重了起来。后代那么多，除了操心和牵挂之外究竟还有何用啊！
前段时间，岳母到家里来穿的一件上衣，我看着颜色、样式都适合老年人，想给娘买一件，让她试一下，可老娘怕我花钱，说她有衣服，手边的都穿不烂，买那么多干啥？说啥也不试，最终不了了之。现在娘躺在床上起不来，再好的衣服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2012年4月，一次意外导致了我的左腿股骨颈折，做完手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娘一有时间就爬在病床前用她那干枯、粗糙的手为我按摩，由于手臂无力，手搭在腿上再也无力抬起只能机械地来回搓动，时间一长竟然搓掉了一层皮，渗出了淡淡的血水。一年以后，我能拄着双拐下楼活动了，娘每天一手拄着手杖一手为我提着小凳子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陪伴我、保护我。于是，每天清晨，就有一老一残两个身影艰难地蹒跚前行，三根拐杖交替前行，在清冷、坚硬的水泥路上敲击出一连串有节奏的感叹号。七十多岁的老娘已经脚步不稳，需要儿子来陪伴搀扶，没想到她还要再一次搀扶我站立、陪我学走路。娘两次扶我学会了走路，现在我却扶不起她来，真是叫人难受啊！
我那贫贱卑微的老娘，一生吃苦受累，干过数不清的苦活累活，走过数不清的崎岖坎坷，现在却躺在病床上连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挪不动。那只干过无数脏累苦活的手，那只踏过无数艰险坎坷的脚已经由不得自己了。老娘拉扯大了七个孩子，给了我宝贵的生命，供我念书识字，两次扶我学会了站立、走路，到头来自己却站不起来了。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像娘当年搀扶我们一样，扶着她老人家稳稳站立、学会走路。
惟愿我的这一愿望不要再次落空。
作者简介
马克文，男，作品散见于报刊，现供职于宁夏西吉县第二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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