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小说 (我与狸奴)

上津天真地以为,这一辈子可能就要猫在这个贩鱼巷混吃等死了。

他离开这条鱼腥气很重的巷子的最后一天,嘴里还叼着一条新鲜的活鱼,然后,每日一鱼的他就被那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一脚踢撞在了跟沿石上。闭眼之前,他还被嘴边的鱼给了一“巴掌”。

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天天吃鱼,临死之前还被鱼给打了。

“赵为,我听见猫叫了。”端坐的青年偏头询问身后的侍卫。

路旁传来汉子的粗声:“又是这只死猫,每日来偷鱼,大爷一段时间不在,它就给我猖狂了,今天终于叫我一脚踹死了。”汉子对着猫身啐了口唾沫,将地上乱跳的鱼丢进水篓,回头提起猫脖子,一把丢进了拐角阴沟。

眼前突然晃过了一片青色,像是动物的脊骨。齐温黎皱眉,偏头的角度正对着不远处的汉子。

汉子转头觑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人,一个瘸腿瞎眼,一个侍从打扮,穿着金贵着,他连忙走过去。

“二位贵人,莫不是来买鱼,咱家鱼可是最新鲜的。”

“公子.....”赵为低头询问坐在轮椅上的盲眼主子,他也拿不准这位的心意。

“嗯?这儿是鱼巷吗?难怪会有猫。”

汉子一顿,这人穿得富贵,咋就没个富贵命,半身不遂就算了,还一脸病样,全身上下估计就只剩一对耳朵还能用吧。

“诶,公子说得对,咱宥巷一整条巷子都在卖鱼,好多王公贵族家都喜欢用这儿的鱼。”所以这野猫多得是。

瞎眼公子将右手往耳后抓了一把空气,随后侍卫埋头贴近。

“店家,那只猫是偷了你家鱼吗?”赵为顺着公子的意思,看见水沟里昏死的猫。

猫?

“公子,那猫罪恶得很,这条巷子都遭过,今天碰巧被小人一脚踢死了。”

“那只猫,我家公子救下了,公子信佛,愿意替它赎罪。”赵为抛出一锭金子砸中汉子胸膛。一个平民百姓,哪里见得这么大的钱财,连忙点头哈腰:“公子定有福报,这猫有九条命,一定不辜负公子的期望。”

汉子快步在水沟中提起猫的后脖颈,一身斑驳毛发被水浸得不成样子,汉子将猫在自己衣服上裹了裹,擦净了污水,包了一方干净帕子,递到那位公子眼前。

“公子,真的要带回去吗?”

“金子已经花了,不带回去就亏了。”

“啊.....”

病弱公子抬起那没二两肉的手,向前倾身,抱过了有好几个二两肉的猫。

赵为推着他家公子从后门像做贼一样回了院子,一路上他家公子理直气壮地笼着袖口,虚掩着下面好大一坨杂色“皮毛”。

一进房门,立马坐不住,连声叫赵为去端了火盆和热水。

春末的回暖让一府都不再燃着地龙,一方小院就矗在阴影里,寒得透彻。

火盆让半大的屋里暖得很快,赵为翻开药箱,掏出一个灰瓷瓶子,递到主子手里:“世子,除了这瓶,就没药了。”灰瓷瓶是他家世子的保命药,还剩有颗,贵重得很,赵为恨不得天天贴身保管。

“早用早死,你也不用守着我。”

卫定王府,整个京城的笑话,王爷迷道,世子残废,半大家业交由妾室*氏秦**掌管。府外人前,*氏秦**时刻被人称道,府内人后,对待世子苛刻至极。王府再没落,还不至于家徒四壁,连日常用药都备不齐。

“世子……”

“行了,我还死不了,一颗药而已。”齐温黎捏碎了药丸子,沾了沾茶水,掰开猫的嘴巴,抵了进去,在喉咙深处,指尖凝出微毫光芒,随后连同掰碎的药,一同消失不见

齐温黎和那只猫同吃同睡了三天,在第四天的一早,被臂弯里一拱一拱的小东西惊醒了。

上津醒来的时候被身边的温热吓呆了,猫生三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滋味,永远环绕的阴沟臭水和无尽咒骂被此时的淡香替代,他下意识地往更暖和的深处拱了拱。

暖意遍布全身,舒适至极。很快,他的“暖炉”就伸着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耳朵。温凉的手带进来寒意,一下把上津冰醒了。

背后的温热触感与涌入的寒意两相刺激,上津这才反应过来:他靠着什么东西?这是哪儿?被鱼打已经很憋屈了,现在还被人抓了?

眼前也不知道是什么,隔着一层布料,张口就咬,听见“嘶”的一声,上津后腿绷紧,时刻准备反扑。然而,他却被上面笼住了,像是有套子将他圈在方寸之地。

“狸奴。”

“狸奴,你伤重,不要闹。”

“我能看见你的骨,知你与旁类不同。”你能听懂我说话的。

头顶温润的嗓音与有节奏地轻拍,像是在抚慰他,试图让他安静下来。上津更为震惊的是,这个“圈禁”他的,能看见他的骨——妖骨。

“狸奴,你不闹,我就放你出来,好不好?”有商有量,毫不牵强。

事关自己妖骨,想也不想,低低地叫了一声。你敢把我放出来,我转头就跑。

压在身上的厚重,被缓缓掀起一角,冰凉空气迅速涌入,上津毫不犹豫,往最边上蹿了出去。

一只细白的手圈住他的腰,虎口卡着半边身子,将将拖回边缘。上津伸出指甲,在上面挠出好几道血痕,尖牙直上虎口,血肉淋漓。

齐温黎慢得像是没有知觉,依然紧紧地卡着他,虎口的血涌得很快,在床褥上洇出一团深色印记。

淡香变得浓郁,上津看清眼前,床沿摆着好几个火盆,刚刚如果跳下去了,现在他就是只焦猫了。

“狸奴,不乱动。”

嘴里的鲜血散发着一股让上津不能拒绝的味道,甜腻,又很诱惑。他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舐,激得整只手臂都在颤抖,背后的人吸了一口倒气,慢慢将他箍在怀里。

上津被血引得欢了,顾不上危险,只想将那股香味再吸得深一点。

“狸奴,小妖怪不能贪吃的。”随后,浓郁的血香被抽离,换了一只手臂揽住他,上津眯起眼睛,不停地砸吧嘴,回味刚刚的香味,不满得“喵呜”一声。

手上的血还在冒,齐温黎漫不经心地在衣服上蹭了一片,上津无声哀嚎:还不如喂给我!出口却是化作一声弱弱地猫叫“喵”。抬头往上一看,一双无神的眼睛,暗沉深邃,面庞端的一副芝兰玉树,清雅温润,除了他的眼睛看不见。

嗯?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我生妖骨?

他轻笑,勾起弧度,用带血的指尖碰了碰上津的眉心:“狸奴,别怕我,好不好,我不会伤你。我虽生眼盲,可我的确能见你的青骨”

一缕缕干涸的血缠在掌间,轻轻抚摸着上津的头顶与脖颈。偏凉的指和轻柔的动作,让上津脊骨都绷紧了,享受着与生俱来的快意。

“狸奴,我养着你,好不好?”

“狸奴,你的妖骨想要我的血,我也给你,好不好?”

“狸奴……”

“喵呜~”上津被此刻的舒畅和那一口血迷了心窍,心里冒出一个想法:留下也不是不行,那么舒服,那么香……他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血。

“狸奴,你答应了,我听到了。”

诶?这怎么还强买强卖?

“狸奴,好不好?你喜欢吃鱼,那每日都不少,你也喜欢我揉你,对不对?”说着,又对着上津的后脖颈挠了一把。

我……不对,小爷……不喜欢……但是鱼……真的好好吃,留下来就留下来……上津被揉得舒服极了,一直往后仰,都快贴上齐温黎的衣服了。

一声轻笑,胸膛微颤,温暖的热气吹向他的耳朵:“好,狸奴可算是答应了,那一日三餐都有鱼,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每一句回答,都抢在上津的话之后,像是两个相识多年的人在对话,确实,齐温黎把上津的每一句都听得清楚明白。他眼盲,却实实在在能看到上津脊骨之下的青色妖骨。

那……那你不许反悔,说好的鱼,就得是鱼!

心动啊!不用过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虽然作为一只小妖,有点跌面子,但是现在天上掉了馅饼,那就放宽心,吃饱喝足赴黄泉,人生……啊不,猫生也逍遥。

“哈哈哈,答应狸奴,每天有鱼,还让人给你挑刺。”齐温黎可被这个小妖怪给逗乐了,难得笑得开怀。

叫人来收拾了屋子,伺候齐温黎梳洗,顺带着上津,也被赵为拿着湿帕子擦了好一会儿。

一间屋子不大,一道笑声,一道抱怨声,还有“余音绕梁”的惨叫。

“你能不能别动!你身上都脏死了,世子真不知道怎么忍你的。”

“嗷!”要你管,你家世子都说要大鱼大肉养我,你还那么……啊!你轻点不行啊!耳朵要掉了!

“嗷呜!”喂!你抓我尾巴干嘛!松开啊!

不是,那是屁股!你要干嘛!你放开小爷!

“哈哈哈……赵为,你轻些,你弄疼狸奴了,咳咳咳……”齐温黎很畅快得笑着,气息不稳,咳嗽迭起,惊得一屋子两个声音都静了。

“世子……昨夜您不会……和它一起睡的吧,都跟您说了,不要抱着它睡,容易染病,现在春末,它又把您手咬破了……”赵为抱怨声不停,喋喋不休的像个老妈子。

“我没事,别操心。”

哟,你别是病秧子吧,那你死了,鱼怎么算,小爷可答应你留下来,你也口口声声承诺要养我的。

“养,狸奴是一定要养的,赵为,你现在去叫厨房备些鲜鱼,一尾清蒸,一尾白腌。”齐温黎笑着去够上津,赶忙把他从赵为手里救出来,停息了一场大战。

下次再来擦小爷,小爷绝对一口咬死他!

“好好好,狸奴不喜欢赵为,下次我给你擦,我轻些好不好。”齐温黎轻声细语地说着,拿起手边的帕子,沾了温水,摩挲着大腿上的猫,将他背上的血迹一点点揩干净。

哎呀呀,你能不擦了吗,我一会儿自己舔行不行!毛都湿完了,烦死了!

齐温黎笑得温柔,换了手边的干帕子,沿着纹理,一寸寸地将浸润的毛给他擦干,这次,猫咪的反抗声小了很多。

齐温黎从来不用府里的早饭,只叫赵为送了午饭过来。

赵为看向他家世子的第二十眼,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世子,您吃鱼……要不挑刺还是我来吧。”

挑刺?齐温黎一愣,端着手里的碗没有动静,似乎忘了自己夹的是鱼,一时间愣住了。

我在干什么,想自己挑?

“好,你来,挑完给狸奴。”齐温黎淡定放下碗,揉了揉腿上的狸奴。

“喵呜~”别揉了,小爷吃饭呢!

“你当心卡着。”

“嗯?世子……我从不在院中用饭。”

“我在同狸奴讲,你快些,他要吃完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为苦大仇深的哀嚎响在耳边:“世子,我跟了你十年啊,没想到啊……我还比不上一只猫!”

赵为的抱怨,不会停止,并且日益加重。

某日:上津跑上了院里的梅树,并被赵为发现廊下护栏,门框,树上,就连自家公子的轮车上都遍布着牙印和挠出来的痕迹。赵为为了与上津对抗,边骂边把猫抱下来,仔细数落教训了一顿,还给了自家世子。

“狸奴,怎么还咬东西呢,你都把赵为逼得跳脚了。”

“嗷~”小爷长身体呢,牙痒。

“赵为,你去找些细麻绳,将方才的地方捆扎实了,再拿一些小木块拿回来。”齐温黎坐在廊下,俯身一摸,就感觉到手底的坑洼。顺势,撸了狸奴一整天,上津吱吱哇哇地也叫了一整天。

“世子,您就惯着它吧,早晚把这院子掀了。”赵为嘴里念叨不停,“小狸奴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碰到咱们世子,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生作一只猫呢。”

你生成猫有什么用,小爷天生招你家世子喜欢。

“嗯,你招我喜欢。”齐温黎抬手挠了挠上津的下巴,痒得上津眯起眼呼呼得哼。

“世子,这可是你说的啊,下辈子一定变成只猫,讨咱家世子喜欢!”赵为仿佛心灵得到了慰藉,一脸高兴。

可惜齐温黎是瞎的,看不见,而且打击得深重:“我在同狸奴讲,而且就算你变了猫,我也只喜欢狸奴。”

哈哈哈……气死他,让他整天到晚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再叨叨下去,小爷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立夏时节,上津越来越喜欢院里的梅树,就爱扒拉那浓绿的叶子。

时辰还早,齐温黎睡得少,但是起得慢,在屋中低低地唤着“狸奴”。

上津躺在树丫上,假意没有听见,甩着尾巴,懒得动弹。

“狸奴,听话,过来。”齐温黎散着发,自己推着轮车,停在门口。

这时节的天亮得早,微凉的空气浸着花草香,就这样吹在了齐温黎身上,白色的外衫显得他瘦了许多。

“狸奴,来,陪我束发,赵为今日没来,只能你帮我看着。”齐温黎用手拍了拍腿,然后向着上津伸出了手。

哎呀,大清早,你再睡会儿,等赵为来嘛,你这样强迫小猫可不是个好世子。

“狸奴,听话。”齐温黎轻声地劝着他,伸出的手也等着他。

上津也不知道是着迷还是怎么,就在树上伸了个懒腰,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好吧好吧,陪你束发,等赵为来,一定替你挠他不称职。

“好,听狸奴的。”

束发是真的,陪着是真的,但捣乱也是真的。

上津把齐温黎梳好的头发拍得又缠绕在一起,他梳好他就把它拍乱。终于,上津被一把捏着两只小爪子,齐温黎不轻不重地捏着肉垫,半分威胁:“再乱动,这个月的鱼就让赵为给你扣下。”

诶!你克扣猫粮!

没过两天,上津去厨房里偷吃,眼睛一尖,抓住了两只小老鼠,连忙往小院里叼,刚巧又碰上齐温黎在晒太阳。

纵身一跃便跳到膝盖上,顺道把老鼠也放在腿上。

齐温黎没留神,只当是上津带回来的花花草草,就要拿在手上。

突然老鼠就开始往衣袍里钻,这才让齐温黎发觉不对,眼疾手快地逮着老鼠的后脖颈,将它捉了出来。

偏偏,赵为给他家世子去取东西回来,刚进院门,就注视到齐温黎手中的老鼠。

“世子!你别动,别松手,我来处理!”赵为一声大喊,将齐温黎震醒。

他在想,这是什么小玩意,还是活的。

“这是什么?”

“没什么,世子。是上津带回来的小东西,我怕会扎手,我来处理一下。”赵为一阵假笑,他很清楚是什么东西,他可不敢告诉齐温黎。毕竟,现在他和那只猫的地位相差万里。

齐温黎倒是没有再追究,可赵为掉头就将上津抱了出去,一阵猫叫和赵为叫响彻院子。

而齐温黎也因此知晓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狸奴,从今日起,不许你再去厨房,不许你再钓东西回来!你下个月的鱼也没有了!”齐温黎被气得不轻,当他还以为是什么小动物,他差点就凑近了闻。

站在墙角被赵为提起两只前脚的上津委屈极了!

它明明那么好玩,我才带回来的!我的小鱼~喵~你还我小鱼!

今日是卫王爷回府的日子,全府的人都在门口等着,只有齐温黎,从来不去前院,不去见他的父亲。

喂,我刚刚去了厨房,听见些事……刚一说出口,上津就察觉到不对,好像前两天刚被教训过不许去厨房。

“嗯?狸奴说来听听。”

那个……你爹是道士啊,我作为一只妖,我是很有妖德的,我觉得我应该出走躲一下这天灾*祸人**,来保证我的身家性命。

“狸奴,他不会的,谁让……我流着他的血呢。他还舍不得杀了我。”齐温黎笑得和煦,温柔的嗓音像上次上津刚刚偷吃的青鱼,一点都不腻。

“是吗?我的世子爷……”门外的人声划破小院的寂静。齐温黎的笑僵在脸上,听着一众脚步声,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木门被打开,上津躲在齐温黎怀里往外看,一群穿着道士衣袍的人,凶神恶煞。

“道长这次来,又想要些什么呢?”齐温黎背着光,控制着手臂的痉挛,背着人群向上津低语:“你别怕,万事有我。”

黑袍道人打量了屋里一番,突然施法,笼罩整座小院。一把就将齐温黎怀里的上津擒在手中,掐着他的脖子,手指极其贪婪地摸着上津的妖骨。

“还给我!”齐温黎瞬间回头,从无边黑暗中寻找那一抹熟悉的青色。

狸奴……

他想不到,今天这个日子,他们怎么敢来冒着触怒卫王的风险来这儿?

“世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还给你,它可是只妖,贫道是来替世子除妖的。”黑衣道士笑得面目狰狞,上津没见过这种场面,只在半空中不停地挣扎。

齐温黎……你,救我啊……

轮车上的人当然听得一清二楚,怒喝:“颜仲林!你敢动他!”

颜仲林大笑不止:“世子,贫道提醒你一句,你的妖骨还在观里。”

“有本事现在就把它打碎!我死是早晚的事,至于他们的目的,一个都达不到!现在你敢吗?”齐温黎绕着轮车转了个身,正对上门口的道士。

妖气四溢,席卷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都被屋里的人……不,是妖,震慑住。

眼盲腿瘸,没有妖骨,一身病气。

没有实体的妖气,一重重向颜仲林刮去,唯独没有沾染上津半分。

重重妖气之外,齐温黎蒙眼的白绫被指引着,附上颜仲林的手,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正钳着上津。

“颜仲林,放开他,别让我跟你拼命。没有妖骨,我可死得快,你没那个本事给我吊命。”齐温黎慢慢睁开双眼,灰色的瞳,只盯着上津。

明明那么无神,明明那么病弱。一言一行皆是在自取灭亡。

“齐温黎,我今天就算让你死在这儿,那又怎么样!你的妖骨已经不重要了,你死了,自有他的妖骨替代!”颜仲林一手的血痕,死命抓着仍不愿放手。

上津痛得快要晕厥过去,出于本能,还在不停地扭动,喉咙里一声接一声的嘶吼。

齐温黎,我要死在这儿了,你……快救我啊!

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啊……我还想吃鱼……

我以后一定……不闹了,好好听你的话……齐温黎!

“喵!”

“你敢!”

颜仲林感觉身边的妖气一滞,随后下意识回头,满眼都是令人炫目的蓝色——蓝瞳妖术。

“最后一遍,放开他!”齐温黎的瞳,蓝得发白,引得所有人注目。

颜仲林一眼望进瞳中,白茫茫的世界飞速快进,直到他看见齐温黎和师叔卫王。

小时候的齐温黎瘦得厉害,时不时追问卫王,他的母亲在哪儿。卫王每一次听到这句话,眼里都充满了惊恐、畏惧和不安。他总是不敢看着齐温黎的眼睛,父子关系日渐疏离。

稍微大点,齐温黎开始读诗书,学礼仪。王公子孙都笑他没爹没娘,那时候卫王上了山,修炼仙法,成了道士。

齐温黎在妾室的虐待,贵族的奚落声中长大。即使*氏秦**每天都盼着他死,甚至偷着下毒好几次;即使总有人笑他,欺负他,让他断了腿……

后来卫王回来,齐温黎正是断腿在家休养,他以为他的父亲是回来替他撑腰。换来的却是,他的父亲带着同门道士来剔他的骨头。

妖骨,妖类一生的倚仗,没了妖骨就是没了命。

一刀刀下去,断的是骨头,生剖的是他的命。

他被道士做法捆着,中途他震断了好几次法链,可是他的父亲,亲手又将他捆了回来。甚至后半程,由他亲自操刀,划断尾骨。鲜血迸溅,红了卫王半身道袍,红了半间屋子。而那道士,是他的师父,平日里以弱出名的师父。

原本依靠妖骨,断腿尚能恢复,可妖骨切离的一刻,连同他看见的父亲都消失了。

没了妖骨,他的妖力也没了,支撑不起他的法门——瞳。

齐温黎半人半妖,没了妖骨,只剩一副常年缺衣少食,毒病存续的残躯。废了双腿不说,现在还瞎了双眼,时命不在。

再后来,卫王与他的同门,亲手将齐温黎的妖骨送回了山上,并且用以寻找同类——他的母亲。

“你还敢让我死吗,颜仲林。你的师父,师叔——我的父亲,他们可不只是供着我的妖骨,他们想要的,是我母亲的命!这许多年都没有进展,你觉得我死了,他们去哪儿找这么好的替代品?”齐温黎就这么坐着,灰瞳就这么望着。

“你往日揣着谁的心思我不管,今日之事,我拿命和你赌,如若我断气于此,你们一众定给我垫背!赌吗?”

他不敢。他身后的道士也不敢。

就好像是许多年前,那些纨绔子凑热闹一样,闹哄哄地来,闹哄哄地去。

遍地狼藉,齐温黎只有抱起上津的力气,就这样僵坐在轮车上。随后,他的后背被浸红了一大片,瞳也在不尽地冒着血珠。

他拿袍袖掩住上津,没让自己的血蹭上一点。

上津被浓郁的血香味激醒,一睁开眼,刨开身上的衣料,入目就齐温黎遍布血痕的脸。

苍白,狼狈,了无生气。

他救了我。他那么病弱,还流了那么多血,他怎么救我的。

其实,在上津昏迷之前,他看到了幼年的齐温黎,明明没有错,却还是要被道士和他爹生剖妖骨。

他觉得齐温黎真的好痛,他为什么不跑啊。

踩着齐温黎的手臂,攀上椅背,站在他肩上,伸出舌尖蹭着冰凉的脸颊。

脸上的血纵横,上津第一次觉得他的血不是诱惑,而是苦得心酸。浓郁的血气充斥,灰白色的衣袍早已被浸成了红色,一身血迹,妖气散得像浮光中的尘埃一般。

他突然就好想听齐温黎叫他——和着病气的低唤,掺着低语的调笑。

“狸奴,下来……”上津知道是自己魔怔了,那个声音,现在闭着眼的齐温黎是没有的。

濡湿的瘦弱脸庞,安好得像是在春日的浅眠,一呼一吸轻且远。

上津满府找赵为,偏偏就是遇不到。无奈,只能赶忙回到齐温黎身边,蹲在膝上,试图保证他的温暖。

第二日,齐温黎被赵为打理过,干干净净躺在床上,可还是没有醒来过。

那卫王的好妾室——*氏秦**夫人却找上门来,赵为就站在廊下,同她对峙。

“赵为,世子可在啊,昨日王爷吩咐了,让我来向世子取回一件东西。”*氏秦**搽着脂粉的脸,显得那么富贵,可是齐温黎呢?生不如死,潦倒度日。

“你是妾室,哪来的身份过问世子行踪!”

“喵!”这女人一看就没什么好心思,赵为你别把人放进来了!

“王爷让我来取回世子令,你当你是谁,世子的狗吗?现在你的主子可不是世子了!”*氏秦**的仆从越过赵为,直往齐温黎的里间去。

上津坐在屏风前,正对着大门,一看见人进来,咧着嘴,呜呜警告。一身的杂毛炸起来,眼睛竖瞳越来越细,亮出的指甲刮得底下木板直响。

“夫人这番行为,像是在明抢。您这样,传到外人耳朵里,怕是会变成妾室欺压嫡世子,强抢世子令。”

*氏秦**一愣,连忙招人回来,让赵为去寻。

上津看着赵为从齐温黎腰间取下一块象牙白的令牌,直愣愣丢在人前,转身回屋,将木门关得砰响。

“喵~”齐温黎什么时候醒啊,我真不知道他救我会变成这样!

“那个令牌,是世子这么多年对王爷最后的亲情,这一点东西都要收回,世子倒也不稀罕。就是苦了世子这许多年。”

“你倒是养熟了,不想着跑了,以后要好好跟着世子,逗世子高兴了,你才能多吃些我挑的好鱼。”赵为跟着齐温黎的这些年,见他笑得开怀只有从上津醒来的那天开始。

“喵。”知道知道!

夜里,齐温黎醒来惊咳了好久,哑着嗓子想喝水,可是赵为不能留在小院。

正无奈之际,“喵~”赵为晚上走的时候,给你倒了热水,这会儿就快凉了,你醒得刚好。

“狸奴?你……”他一时间还没缓过来,没懂上津的意思。

“呜~”赵为说过,要让我好好照顾你,你救了我那么两次,我照顾照顾你,不行啊!

“好,听狸奴的。”齐温黎一惯的笑挂在脸上。

伸出的手在柜子边缘摸索了好一会儿。

上津看着他的动作疑惑不解,“喵呜呜~”齐温黎,我在哪儿,你能看见吗?

往常的齐温黎一抱他就是一个准,今天却在一点点地试探位置。

瘦得青色血络分明的手顿了顿,慢慢收回来,笑得像是自嘲:“狸奴,我从来都不曾看见。”

“狸奴,我没拥有过什么。我所求皆不得,我想要母亲,母亲却为父不容;我想要父亲,父亲却因我为妖而不容。我不敢求什么,我甚至想有人陪着我,都会被*氏秦**收买,对我暗下毒手。”

“我不恨我是妖,但世人难放下芥蒂,我也难放下父亲对我的薄情寡义。狸奴,我不想苟延残喘地活着……”他确是存了死念,想要那般结束斑驳一生。

齐温黎却突然想起能看见的日子,想着窗棂的光穿过指尖的感觉,微凉,不炫目。

现在,他在这模糊的记忆中,仿佛看到窗沿坐着他的狸奴,一寸寸光照在绒毛上,像是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齐温黎突然觉得此番,光阴也不漫长,以后若是如此,倒也不错。

上津看着他无法聚焦的眼神,想过去蹭蹭他,哪怕能让他回神也是好的。

“喵嗷~”那我不离开你,一直陪着你,别人带鱼来拐我都不走,行不行?你是妖怪,我是小妖怪,谁也没法嫌弃谁,好不好!

下次再出现这种坏道士,我就让赵为一手提溜一个扔出去。

齐温黎被他逗笑,晃着手招他过来。上津从柜子上跨下来,蹲在床上,头蹭在腰间,嘴里发出绵绵密密的细叫。

齐温黎……以后我带你出去玩,我给你讲我看到的,给你吃好吃的,但是,你得好好摸我!

上津这辈子都没想到,他能有小母猫的撒娇声音,还是在要求齐温黎摸他。

意料之中的手精准地搭在后脖颈上,捏着薄薄的皮肉,轻轻推着脊骨,一寸寸地往下,直到拍到尾巴根,激得上津一对尖尖的猫耳紧紧贴着脑袋,猫眼眯着,猫屁股使劲往手下蹭。

然而……还没过两息。

诶诶诶!你往哪儿摸呢,刚刚还在心疼你,你真以为小爷没脾气啊,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哈哈哈……好,那以后就不摸了。”齐温黎又趁着说话的时候好好地摸了几下尾巴根。

这次,上津却像是被碰到什么关窍一样,竖着的尾巴直颤,尾巴根的肉舒畅得难以言语。

齐温黎适当地停下,将他抱在怀里,笼了被子,又躺下。他倒是睡了,上津还在回味刚刚的感觉——全身发麻,又痒又难受。

他在被窝里扭个不停,齐温黎习惯性地拍了拍他的头,柔声哄着,让他快睡。

上津越想越觉得还得再来一次,让他搞清楚到底这是为什么。

整整半月,上津总是趁着没人在齐温黎身边的时候,用腻歪的声音吸引他,摇着尾巴裹住他的小腿,小爪子时不时还扒拉一下坠地的长袍……

各种离奇以及想都不敢想的方式,一遍遍尝试,想要齐温黎像那天一样拍他。

可齐温黎就像是真的要兑现那句话一般,真的没对他有过太多动作。顶多就是摸摸头,捏捏耳朵。

不行!一定要被摸到!

偏偏刚刚入夏,齐温黎整日都在思量着给上津做一个乘凉的小木屋,省得让他去祸害梅树。

上津就整天跟在轮车后面跑来跑去,好不容易逮到齐温黎停下,刚爬上去,就看到齐温黎捂着白绫下的眼睛,久久停滞的妖气重新漫溢出来,冲破眼下的血脉与法门,顺着病气得发白的手蔓延而下。

蜿蜒的血掺着妖气,勾动上津的妖骨躁动,仿佛要冲破皮肉去贪婪舔舐那一片血红。

“喵!”躁动的不安,引得上津戾叫,全身都毛竖立炸开,过快的心跳让他的妖血流动快速,即将要冲破血管与眼前的血纠缠。

齐温黎的瞳跳得飞快,隔着白绫都能清晰看到飞突的眼瞳,异常的高热让盲眼有了热泪的感觉。

他无力倒在椅背上,右手捏碎扶手,飞溅的木屑掉在地上燃起点点灰白色的火,像是无尽的恶业在燃烧。

齐温黎很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他的法门想反噬他,法门想控制他,成为他。

两个妖怪同时陷入失控,上津就在蹲在膝盖上,浅绿色的竖瞳紧盯着,感受身体里飞跳的血脉,看着犹如附骨之疽的妖气爬满齐温黎脸庞。

漫长,燥热,难熬,蚀骨。

日落之后,天色变得昏暗,蛰伏在血液深处的妖气涌得更加猛烈,一寸寸刮过经络,剜去不属于妖的杂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