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追求者们贼心不死,使尽浑身解数只为求她青眼(1)

于是追求者们贼心不死,使尽浑身解数只为求她青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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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簌簌地落着,透着冷意的阳光跟着晃荡的雪花一齐散到纪知颜的肩头上。

她伸出手潦草地拍拍肩膀,又捧起自己仍旧冒着热气的保温杯,把面容掩在了缭绕的水汽之后。

北清大学植物学考察队的一行人坐在树林里的空地上歇脚,围成一圈一边揉腿一边闲聊。

“今天我们就得结束这次的考察了,各位觉得这一趟怎么样啊?”和纪知颜一样捧着保温杯的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开口说道。

有人接了他的话头。

纪知颜垂下眼眸,不知神色几何。

她今年三十岁,凭借超出常人的科研成果破格升了植物学界的副教授,顺利摸到成功人士的边,又因为长得漂亮加上温柔到没边不知道成了多少人的白月光。

但她从没有和谁在一起过,别人都说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一辈子都奉献给植物学,所以像修仙文里一样斩断了情根,强迫自己不因为爱情而消耗时间。

但就像是又有些人说的,她生来就是学植物学的。

在大学以前,她没费多少力气就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北清大学,又像是在天意的指引下,她进了植物学系。

她凭借直觉就能在考试中拿高分,靠着本能就能在科研中收获成果,从而一路升到副教授。

她也只对植物学感兴趣,至于爱情,单纯就是她没动心而已,才不是在强迫自己斩断什么情爱以求得道高升。

其实她也不是很想寻求什么爱情,反正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也已经早就和孤独共生了。

但张先赋老教授——也是纪知颜的老师——好像不这么认为。

“知颜现在可以说是已经立了业了,没考虑再成个家?”张教授温和中带着些着急情绪的声音传进纪知颜的耳朵里,把她的思绪从不知何处拉回来。

“是啊老师,您哪天带个师丈来给我们看看呗!”林鹏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这个话头是老教授开的,自家老师又这么温柔,跟着说两句问题应该不大。

他的脑袋却被重重地敲了一下,让他脑瓜子都有些嗡嗡的。

“不是!陆绵绵你打我干嘛?又没问你!”他捂着脑袋看向坐在他旁边现在刚把手缩回去的陆绵绵。

“师丈多难听啊!你也不知道换个好听点的词?”陆绵绵边说边瞪大眼睛看着林鹏,两人颇有要决一死战的意味。

纪知颜看着自己的两个学生针锋相对的模样,摇了摇头又勾起嘴角笑了笑,她的笑容像是在冬雪中开出的春天里的花,仿佛自带着一阵和煦的春风。

难怪这么多人喜欢她——陆绵绵看着自家老师,在心中发出了这么一声感叹。

“没遇到合适的,我也不着急。”温润的声音化开冰雪,却又有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颤巍巍地落到她高挺的鼻梁上,就像是落到亘古不变的山脊上。

冻结住她的真心。

林鹏用手肘拐了拐眼神呆呆的陆绵绵,又把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咱老师真是把清冷禁欲发挥到极致。”

陆绵绵回过神来,这次倒没有再给他一记脑瓜崩,因为她也是这样觉得的,于是朝他点点头。

“我俩研究生都快毕业了,也就是说我们在老师身边待了快三年了,我们竟然完全没见过老师和谁真正在一起过,连学校的传闻里都只有老师今天又拒绝了谁谁谁,明天又拒绝了谁谁谁。”

两人的眉头皱起,像是颇为担心自己老师的姻缘。

一片雪花从陆绵绵眼前闪过,她的眼睛忽然睁大,又抓着林鹏的肩膀摇晃,像是在克制自己异常的兴奋。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林鹏将她的手扒拉下去,更凑近了一些,眼中透露出对她口中可能性的好奇,见她半天都不开口,复而急切地开口问:“什么可能?”

陆绵绵飞快地瞟了纪知颜一眼,压低声音对他说:“咱们老师谈的恋爱比较小众,所以不好让别人知道。”

“小众?哪种小众?”林鹏作为一个搞科研很行但是日常生活一塌糊涂的人,一时间不能理解她口中的小众是什么意思。

陆绵绵看他这副透着傻气的样子,顿觉自己没有再和他解释的必要,只破罐子破摔地说:“就是妖怪神仙之类的。”

林鹏的眉头皱得更深,又疑惑地开口:“陆绵绵你电视剧看多了吧?难不成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啊?”

纪知颜无端打了个喷嚏,她心想可能是这山上太冷了些,不小心受了些寒。

她看到自己的两个学生凑在一堆,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且显然林鹏又被陆绵绵唬住,一脸你在说些什么的无知样子。

“在说什么?”嘴角笑意还未消去,显示出说话人的友好。

陆绵绵却一脸心虚,眼神飘忽地开口:“没,没在说什么。”

纪知颜看她这副模样,料到两人多半是在偷偷讨论关于自己的话题,不过她这两个学生平时都是乖巧的,想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她也就不再追问了。

恰巧张教授叫大家准备下山回家,纪知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抬目向远处眺望。

她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去年的夏天,那个时候连绵的山峰都裹着清新的绿,这次在冬天来这里,山脊都盖上了莹洁的白。

不知道下一次来会是什么时候了。

没等太阳移动多少,一行人就走上了下山的路。

“大家小心点啊,这下雪天路滑得很,一个不留神就得摔个屁股墩!”给考察队带路的守林员走在最前面,转过身来对在后面缀着的他们说道。

纪知颜走在队伍的最后,以防有哪个学生走丢了惹出个*麻大**烦来。

林间的小路曲折又出人意料,哪怕她曾经来过,现在也不得不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脚下的路上。

咔嚓。

从她脚下传来枯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纪知颜把脚挪开,被职业习惯驱使着把被她踩碎了一些树叶的枯树枝拿到手中细细看着。

这个样子的叶片……

百山祖冷杉?

她们这次来这儿,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采集百山祖冷杉的枝条回去进行培养,现在在她们的采集箱里就装着几根看上去尚且有生命力的枝条。

现在她手里这根,树枝树叶都枯死了的样子,没有一点还能进行培养的苗头。

纪知颜的眉头皱起,清淡的双眼中带着些悲悯,她弯下腰想将树枝放到路边,耳朵边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把它带回去吧。”

那声音似男似女,像是从四面八方来,又像是在她耳边说,空灵又拖着悠长的尾音在山间飘荡,无端让她有些耳熟。

她的动作顿住,本就皱着的眉皱得更深些,环顾四周却除了前面的队员外就没再看见其他任何一个人了,队员们也还在往前走,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周围都被雪盖住,白茫茫的一片反射着阳光,晃着纪知颜的双眼。

又或许晃住了她的心,促使她把树枝装进了自己尚且还算空闲的包里。

——

一行人回到北市时早已夜幕低垂,空气里的干燥足以让人把在江市的几天滋润忘得一干二净,呛人的沙尘顺着风灌进衣服里,催着人回家。

纪知颜随手拦了个出租车,窝进后座等着师傅开到目的地,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隔着几层衣服扰得她的腰有丝丝的痒。

她看清来电人,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起来。

“什么事?”她淡淡的语气混杂在黑暗里,听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但如果让她的同事们来听,肯定会惊讶一贯温柔的纪教授怎么会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和别人说话。

线条利落的侧脸印到车窗上,在窗外变动的景色中显得影影绰绰的,让人看不分明。

“你……回北市了吗?”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有些犹豫,说得断断续续的。

纪知颜拉开包把今天捡的树枝拿出来看了一眼,转了个圈又放到腿上。

“嗯。”

她轻柔地拂过枯叶,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发出的暖黄的光散进车里,把她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我们……很久没见过了,最近能见一面吗?”那人小心翼翼地说着,生怕触到她的逆鳞。

“再说吧,我最近挺忙的。”

“那——”那人还想再说些什么,通话却被她挂断。

纪知颜往后靠到椅背上,目光凝到车前窗前面挂着的祈福包。

那祈福包是个小小的又鼓囊囊的三角,下面系着一条有些褪色的红绸子,其上用墨水写了四个字。

姻缘美满。

她抬头看向开车的师傅,他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隐约浮现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脸上的温和又显示出痕迹是被人用蜜糖浸出来的。

看上去很幸福,按理来说应该不用求姻缘了。

“师傅,您这姻缘美满是何意啊?”纪知颜挂掉电话后有些烦躁,但顶不住心里好奇,便开口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那师傅嘿嘿一笑,看了红绸子一眼后开口:“十个坐我车的人里有八个都得问,我都有些说烦了。”

但纪知颜听他嘴上说烦,后视镜里他脸上的笑容却是实打实的灿烂。

“我去求了这绸子之后就遇到我媳妇儿了!虽然中途分开了一段时间,但我把她追回来后我俩就一直恩爱到了现在!”

师傅依旧嘿嘿地笑着,停顿下来歇了一口气又开口说到:“每一个坐我车的人都必定会有好姻缘的,姑娘,说不定你的媳妇儿就在那等着你呢!”

纪知颜略略挑起眉,指着自己说:“我?媳妇儿?”

虽然从前也有小女生向她表白,但没有因为比男生好看一点,哭得更梨花带雨一点就让她心软。

何况她本来就不想结婚,更别说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师傅却一拍脑袋说:“说顺嘴了,你就将就着听。”

她第一次听见这事儿还能将就着听的,又摇头笑笑,却觉方才的丝丝烦躁已经消失不见,便转头看着车外的北市出起了不费脑子的神。

从西区到东区,纪知颜花了两个小时从机场回了家。

她把枯树枝拿在手里,回想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把它大老远地从江市带回了北市。

只是一根枯树枝而已。

那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声音又是谁的,难道是她自己内心想把这个树枝带回来所以给她的暗示?

她轻叹一口气,余光扫到桌上放着的花瓶,于是走过去拿着树枝一番比划,又去接了一瓶水,将树枝放进瓶子里摆到了卧室的桌子上。

做完这些,她按开手机,看到已经半夜两点,身体里的疲累好像在看到时间的一瞬席卷而来,于是她赶忙走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十分钟,在月亮掩入云层的同一刻停住,纪知颜穿着洗澡时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在地上留下水渍,屋内的暖气又让水渍变成了看不见的水汽升到了空中。

她穿了一件纯白宽松的短袖,水从湿漉漉的头发上滴到短袖上,将纯白的布料浸得有些透明。

她晃荡着两条长腿往卧室走,却在卧室门口停住,原本被她拿在手中擦头发的毛巾掉到地上,虚虚地堆在她的脚边。

不画眉也照样浓淡适宜的细眉皱起,在眉心间形成一道小小的山川。

按理来说现在她的卧室应该空无一人,但她眼前的状况显然不合理——

一个穿着墨绿色短裙的黑发少女侧身坐在纪知颜的床上,满腿青青紫紫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她手中拿着喝水的,是纪知颜拿来放树枝的花瓶。

纪知颜看向原来应该放着花瓶与树枝的地方。

树枝,没了。花瓶,当然也没了。

她又看向少女腿上青紫的痕迹,轻而易举地联想到自己今天在江市山上踩的那一脚。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且坚定拥护建国后不能成精的准则。

但现在,好像唯物主义也不完全正确了。

那少女将花瓶中的水一饮而尽,打了个轻轻的水嗝,这时她听见从门口传来疑问的声音。

“妖怪?”

那少女听见声响,便转头看向问这话的人。

纪知颜呼吸一滞,眼中印刻下眼前人的模样。

她浑身白得几近透明,拿着花瓶的手背皮肤下红红蓝蓝的脉络透出来,衬得她更像修行多年随后来人间吸食/精气的妖怪,但她偏偏长了一张纯洁无害的脸,杏眼棕瞳,挺翘鼻尖,樱桃小嘴,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纪知颜。

深夜里的风丝毫没有休息的迹象,仍旧尽职尽责地吹动着窗户,窗棂碰撞间发出的细微哐哐响回荡在房间里,在两人——或许是一人一妖——的沉默中显得无比清晰。

纪知颜还是紧皱着眉头,凝眸看着眼前这个美丽但有些奇怪的少女。

好像……她是自己今天捡回来的那根树枝。

但那根树枝上尽是枯叶,看上去已经枯死了,又是怎么化得成这样水灵的人形?

纪知颜摇摇头,察觉到自己的思路好像有些跑偏,现在是管她水灵不水灵的时候吗?显然不是。

还是先问清楚她是个什么东西吧。

“你……”纪知颜轻咳一声,将自己的惊讶压下去,复而开口说话,却看到那少女从床上起来,用两条遍布青紫的腿朝着她走。

纪知颜扶着门框后退两步,不全是因为心里有些懵,还有觉得自己应该是让她腿上青紫的罪魁祸首。

受害者见了加害人,应该不会有多好的态度。

但她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大变化,被人称赞过无数次的桃花眼看着眼前迈步的少女,竟让人觉出些深情的意味来,薄唇微抿着,又透出点无措。

房间里温暖的气温让方才还白得几乎透明的少女脸上泛起了属于人类的红晕。

杉木香混杂在木调的香薰里灌满了房间,不管不顾地撞进纪知颜的鼻腔里,让她脑袋一时有些混沌。

唔。

纪知颜眼睛忽然睁大些许,身体僵直在原地。

她略微低头看向抱住自己的少女,少女把头埋在她的胸前,只留给她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和乌黑柔亮的脑袋顶。

她的目光只留在少女身上一瞬,便有些飘忽地移开,搭在门框上的修长的右手用力到青筋展现出本来的颜色,本来垂在身边的左手现在痴痴地悬在空中,好像是要回抱住怀中人的样子。

时间在香气氤氲中停住,给这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延长了无言的时间。

纪知颜回过神来,又看向怀中的少女。

只见她还把脸紧贴在自己的胸前,随着自己的心跳轻轻起伏着。

“你……”纪知颜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喑哑。

少女抬起头来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纪知颜不知是呆滞还是像往常一般冷静的面容。

她把纪知颜的腰箍得更紧些,又踮起脚尖把自己的鼻尖送到离纪知颜的嘴唇一厘米以外的地方。

轻轻地嗅着。

“你好香。”少女的嗓音像是在泉眼里浸过,透着丝丝的甜意与清凉。

她说完话后落下脚跟,实实地踩到地上,手上却还结结实实地环在纪知颜的腰间,没有要放开她的迹象。

纪知颜脑中嗡鸣作响,像是有旧时的火车开过,扰得人把五感都放纵到喧嚣的汽笛声中。

她这是……被*戏调**了?

被一个不知来历不知身份的小妖怪*戏调**了?

纪知颜略略回过神来,皱着眉把*戏调**了自己的人推开,又再退后几步,停在了卧室门外。

少女在被推开的一瞬间脸耷拉下来,眨巴着杏眼望着她,眼中一片湿润,又想近前一步。

纪知颜看她又想朝自己来,于是赶忙伸出手把她阻挡在了一臂之外。

“你是什么……东西?难道真是妖怪?”她在脑中斟酌了一番用词,但最后没能成功找到东西的替换语,便干脆就用这个听上去有些*辱侮**人的词语来发问。

少女看她这副戒备的模样,原本就在眼中蓄着的眼泪即刻往外涌,看上去像是一个被心上人抛弃然后抽抽搭搭的小姑娘。

“明明就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她的回话混着眼泪,让人忍不住心疼起来。

你是百山祖冷杉?”虽然对这么一个漂亮小姑娘说这话透着让人发笑的荒谬意味,但现在摆在纪知颜面前的事实就是如此荒谬。

“嗯。”少女见她因为这句而沉默下来,便又抓住空子走到了她身边,用白皙的手揪住她短袖的下摆。

“你……不是应该……死了吗?”纪知颜想起原本树枝的模样,确实是枯死了,但和现在娇俏的少女扯不上一丝关系。

她盯着又走到自己身边的少女,看她似乎没有恶意的样子,便不再把她推开。

“我在山上的时候确实是要死了。我被大雪从母树身上脱离了下来,掉到地上快要饿死了,又被刺骨的冷风吹得到处跑,最后又被你踩了一脚。”她说到这儿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又哀怨地瞟了纪知颜一眼。

纪知颜的目光闪烁一番,最后停在房间角落里几乎看不见的灰尘上,又听见她开口。

“但我被你捡回来后就慢慢地活过来了,凝了凝精力,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是说,你遇到我之后就好了很多?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你真的很香。”她说着又把鼻子凑近纪知颜的脖子,呼出的气息扰得纪知颜别扭地后退两步。

纪知颜偏头闻了一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却没在杉木香中找寻到其他的气味。

何况这杉木香看起来还是眼前人散发出来的。

她又看到眼前的少女打了个哈欠,眼角浸出些晶莹的泪花来。

墙上挂着的钟表里的时针走到二与三的中央,与窗外远去的摩托轰鸣声一起昭示着此刻已是深夜中的深夜。

是该睡觉了。

眉毛一挑,纪知颜觉得有些不符合她以前看到的文艺作品里的描述,她便把唯物主义抛到脑后,充满疑惑地开口:“你们妖怪也是要睡觉的吗?”

少女又撅了嘴,眼泪汪汪地看着纪知颜:“我不是妖怪,是杉树精!”

纪知颜看她这幅据理力争的样子,嘴角略微勾起,又敷衍地点点头:“好好好,所以你要睡觉吗?小妖怪。”

少女横她一眼,气呼呼地说:“要。”

冬天的北市是看不到太阳的,只能在带着黄黑颜色的雾气中找到隐隐约约的一团光圈,更不要说求一个晨光熹微阳光清透的早上。

纪知颜打开卧室门,去厨房倒了一杯冰咖啡。

咖啡的苦味与属于夏日的冰凉纠缠着,在这个冬天的早上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靠着餐桌,目光凝到客房的门上。

如果在今天以前有人对她说会有一只小妖怪睡在她家里,她肯定会把《辩证唯物主义原理》拍到他面前,然后嘴角勾着意味不明的笑请他看一看这本书。

现在来看,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虽然小妖怪是妖怪,但也确实是她鬼迷了心窍把人家从江市带回来的,若是二话不说把人家赶走,就妥妥的骗婚骗爱渣女行径。

缓缓吧。

一杯咖啡见了底,纪知颜把杯子搁到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顶着因为昨晚将近三点才睡下而出现在眼下的青黑痕迹,轻柔地叩响了客房的门。

“我去做早饭了,如果你要吃,就得准备起来了。”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和,透过门板叫醒躺在床上的少女。

纪知颜在门口站了片刻,准备走开的时候听见房里传来微弱又黏糊糊的一声嗯。

带着懒意和独属于女生的细腻。

将近一个月没动过火的厨房终于等到它的主人,纪知颜接了一锅水,放在燃着蓝火的灶上烧着。

她把放在橱柜里的面条拿出来,习惯性地抽了一人的量,又顿了顿,再抽了一把加进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与泡泡的开水中,用筷子搅了搅,看到面条没再待在一坨,她便拿出了两个碗,往里加着麻辣鲜香的调料。

北市不是个嗜辣的城市,但纪知颜是川市人——虽不知道爸妈在哪处,但从小在川市的福利院长大,应该也能算是那里的人。

她只往一个碗里加了辣椒,又另找了个小碟子盛了辣椒放到了餐桌上。

热气从锅里升腾,给装修冷淡的家里添了些真实的烟火气。

纪知颜看面条快要好了,便又往客房门前去了一趟,等到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嗯后才又回了厨房。

她把两碗面端到桌子上时看到小妖怪已经端正地坐到了桌前,身上穿着她的短袖,面色还是白得几乎透明,昨晚被暖气催出来的红晕仿佛是她的错觉。

装着辣椒的小碟子被她放到小妖怪面前:“辣味不够你就再加。”

她没想到小妖怪歪头看她,眼中带着清晨时分独有的清澈和些微的疑惑:“辣味是什么味道?”

纪知颜把自己的那碗推到她面前,又指了指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说:“你尝尝我的,如果觉得我的好吃你就再加这个东西。”

纪知颜一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她:“你会用筷子吗?”

她看见对面的人轻轻地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她正准备去拿叉子时却听见她说:“我不会,但你让我看一遍我应该就会了。”

虽然一遍对于刚开始学用筷子的人来说好像有点少,但她是妖怪,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纪知颜把原本属于小妖怪的那一碗拿到自己面前,挑了一筷子吃了。

小妖怪拿起搁在碗边的筷子,学着她的样子从汤里挑了几根起来,略微低头,把面条吸溜进口中。

如她所料,小妖怪吃了一口就被辣得满脸通红,急着找水喝。

纪知颜把手边的水递给她,嘴角勾着有些狡黠的笑意,却听见了门铃声,她便带着这不怀好意的笑容去开了门。

却在开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她的嘴角就绷起,不复笑容。

“知颜。”

程漾站在门口,黑长的直发,精致的脸庞,再配上她身上驼色的大衣,显得她温柔无比——看上去是个不该受别人冷脸的人。

她看见纪知颜眼下的青黑,也不管门内的人是何种神色便关切地开口:“你昨晚没睡好吗?”

门外的冷气灌进屋里,但纪知颜并不打算让她进来,正想开口请她打道回府,却感觉到有人从背后环住了自己的腰。

她身体僵直一瞬,随后又舒缓下来,冷淡的面容上显出一丝清淡的笑意。

她感觉到了,程漾自然也看到了。

程漾脸上的温柔神情出现一丝裂痕,死死盯着她腰间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带着笑意的纪知颜,感觉内里肝胆俱裂。

“你——”

质问的话语还没说出来,她就看见那双手的主人将下巴搁到了纪知颜的肩膀上。

像小鹿一般的杏眼看程漾一眼后便将视线转到了纪知颜脸上,红润嘴唇离纪知颜的脖子不过毫厘距离,再向前一点就可以在她脖颈上落下轻吻。

如瀑的黑发直垂到手肘处,又随着冷风晃荡。

“你们在说什么呀?”声音甜而不腻,让程漾也忍不住骨头一酥。

她忽而看向纪知颜眼下的青黑,嘴角勾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没睡好的。

程漾自嘲的笑意不过出现了一瞬,片刻之后就又笑得温柔,好像是四月的春风吹到了纪知颜的家门。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尽力把抱着纪知颜的人忽略掉,以一种老友的语气开口询问。

她却没想到看到纪知颜挑起眉毛,眼下的青黑也挡不住脸上的春意。

“可能——”纪知颜终于在开门后说了话,却又在开了个话头后就顿住,偏过头去与背后的人对视了一眼。

她的侧脸线条利落,从眉骨到下巴都像是被人精心描绘出来的,没有一丝赘余,一双眼睛看着身后的人,视线带着些程漾从来没体会过的深情意味。

“——不太方便。”她转过头来把话说完,话里的深层含义让程漾觉得就算她是个傻子也该听出来了。

细长的手指攥紧了衣袖,程漾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好,下次再见。”她说着话又看向仍旧抱着纪知颜的少女,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对少女略微笑了笑。

高跟鞋的哒哒声回荡在电梯间里,纪知颜关了门,把少女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扒开。

她像是又受了极大的委屈,圆圆的眼睛包着一汪眼泪,摇摇欲坠,欲落不落的样子。

纪知颜偏过头去略微闭了闭眼,消去因为程漾不请自来的冒犯而不耐的烦躁情绪,复而开口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抱我呢?嗯?”

上挑的尾音附在有些低沉的声线里,在暖气片呼呼的背景音的衬托下显得慵懒又带着点危险。

少女一愣,忽然又笑起来,眼睛像是被刚才的泪花洗刷了一顿,更亮晶晶了一点。

“因为抱着你很舒服!”

纪知颜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笑容,回想起自己这样被人抱住还是在有一次一个小女生向她表白被拒,她正准备走的时候被女生从背后抱住,呜呜咽咽地哭湿了她背后一大片。

“但这个动作,是不能随便对别人做的。”她像女儿正值青春期的老妈子,苦口婆心地教女儿保护自己。

“但你不是别人呀。”少女歪头看向纪知颜,脸上带着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的疑惑。

纪知颜一噎,叹口气说:“现在对你来说,应该什么人都是别人。”

她自认为语气是柔和的,却没想到眼前的少女像是被伤了心,眼泪一瞬之间就从眼角滑下,划破空气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滴扩散开来,在白皙的手背上灼出一片泪痕。

“怎么了?”纪知颜赶忙近前一步,盯着少女泛红的眼角发问。

“你是我的别人,那我也是你的别人,我听母树说过,这就是最生疏的关系。”少女退后一步,用哀怨的眼神看着纪知颜。

“但你都把我带到这里来了,现在又生疏我,你就是个——”她一顿,好像是在思考措辞,好让纪知颜被骂得更狠些。

但她的气势因为这一下停顿而被消减了半分,只剩下脸上挂泪的可怜。

“*子骗**。”

“啊?我骗你什么了?”纪知颜被突然来的怒骂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反而因为眼前少女的模样而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传进少女的耳朵里,让她更生气了些:“你还笑我!”她瞪纪知颜一眼,就向大门走去。

嘭的一声传来,纪知颜转头后只来得及看见被少女关上的门,原本好端端的放在门口的鞋子被踢乱了一些,彰显着出门之人的气愤。

她快步开了门,却看见电梯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刺骨的冷风在吹。

眉心出现几道折痕,纪知颜的眼中现出些担忧之色。

小妖怪现在身上只穿着居家的薄衣服和棉拖鞋,就这样出去怕是会冷,她转身想进屋披上衣服追出去,脚步却又在踏进屋子的时候止住。

小妖怪,她是个妖怪啊。

虽然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气的,但应该还是有些异于人类的本事吧。

一阵铃声传来,剪断了她的思绪,她快速接起了电话,又把大门带上。

屋内的温暖和门外的寒冷好像属于两个世界。

落日熔金的美景被框在窗户之内,像是在实验室里冷白的墙上挂了一副举世无双的风景画。

纪知颜抬起头看向窗外,右手搭在肩颈之上微微用力捏着有些酸痛的肌肉,思绪也在肌肉放松下来的同时飘向了远处。

从小妖怪出门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天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自己当时就该追出去,就不用在这里望着天空白担心了。

纪知颜摇摇头,将思绪拉回来,准备收拾收拾东西下班回家,却听见一道清澈的男声从她背后传来。

“纪教授。”

她转过头去,看见叶书背着包站在离她几米外的地方,他穿着熨烫得平整的白衬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她。

纪知颜勾起嘴角对他笑了笑,又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叶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算起来叶书和她还是同学,两人本科都就读于北清大学的植物学专业,虽然硕博阶段不在一个老师手下,但彼此也能算熟人。

后来二人都留校任职当了老师,只不过纪知颜的成果太突出,就比其他人早了不知多少年当上了副教授。

“我就是路过这儿,就想着进来看看你在不在,现在看来我的运气还是蛮好的。”他边说边向前走,最后停在社交距离内,没让纪知颜感到一点冒犯。

她点点头,拿起装好东西的包背上肩头,又看他一眼,下巴朝门口抬了一抬,随后迈腿向着门口走去。

黑色的大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起来,系在腰间的腰带衬出她劲瘦的腰,在纤细中透出英姿飒爽。

叶书会意,立马抬脚跟着她向门外走去。

夕阳残照从树叶间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林荫大道中跳动成赏心悦目的诗篇,正好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朝着二人问好。

“一晃都十几年过去了,本科的时候我还没想过会在北清待这么久。”叶书看着学生们感叹着,暖黄的阳光映在他脸上,把青年身上交织的蓬勃与沧桑一起勾勒出来。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融进刺骨的寒风,像是从十二年前走到现在。

纪知颜略略勾了嘴角,她其实并不在意过去的时间在哪里度过,只要她一直在植物学界就可以了。

“我也没想过。”她随意附和着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让人沦陷的温柔笑意。

“没想过这个的话,那能不能请纪教授想一想今晚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吃饭呢?”叶书越过朦胧的光影看向面前虽然在笑却还是让人觉得她高不可攀的人。

纪知颜已经在心中摇了头,正想斟酌一番拒绝的话语却盯着一个地方皱起了眉。

叶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一排三色的垃圾桶安静地立在那里,只有一个丢了垃圾的学生刚刚走开。

“纪教授,怎么了?”

纪知颜回过神来,看着他关切的脸色笑了笑,“没事,只是突然想到我还有一个实验方案没写,我得回实验室把它写了。”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可能今天晚上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抱歉。”

“没事,我可以等你的。”叶书笑得春风和煦,像是担心她再拒绝。

“我可能会到很晚才能写完,下次我再请你吃饭吧。”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带上歉意,又轻轻歪头看向他,眼中的拒绝意味愈发浓重。

叶书也不好再坚持,便和她说了再见之后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说是这样说,但纪知颜其实没有回实验室,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实验方案还没写。

她刚才那副神情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对,是枯树枝。

彼时叶书正邀请她一起吃饭,她却看到一个学生拿着一根树枝丢进了垃圾桶,而且因为学校里并没有严格地垃圾分类,于是他把树枝丢到了靠近他的有害垃圾的垃圾桶里。

但她当然不是因为学生没有垃圾分类而皱眉,而是那根树枝看上去——

和小妖怪枯得要死的模样一模一样。

纪知颜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却在走完林荫大道后拐了个弯,隐在树叶落光的枝丫后等着叶书走开。

等到叶书神情颇为落寞地走开后,她立马快步走到垃圾桶前,进行了人生第一次翻垃圾桶的行为。

所幸学生们该走的都走了,要不然她在学生眼中的形象肯定会崩塌得彻底。

片刻之后她看着已经在手里的树枝,更确定了手中的就是几天前摔门而出的小妖怪。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以她虽然是个妖怪但其实没什么用?

纪知颜的眉头越皱越紧,要是在夏天说不定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算了,回家再说吧,那个时候小妖怪说不定又能变成人形了。

纪知颜摸上怀中少女的头,叹口气问道:“所以你今天为什么会在学校里?”

少女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些,又把头埋在胸口嗅着她身上的气息,眼中涌出的泪花已经把她的衣服打湿,却没有放开她的迹象。

“我……我好像不能离开你。”少女的声音从她胸前传来,又顺着胸腔传进她的耳朵里。

纪知颜摸着少女乌黑头顶的手一愣,脸上温柔的神情一时间出现了裂痕。

她这是……表白?

(如侵立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