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宋都东京与《清明上河图》的创作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创作于我国十二世纪初的宋代,它伴随着我国古代城市在北宋所发生的历史性转折变化应运而生,鲜明地反映出那个时代城市的历史特征。北宋首都东京汴梁,亦称东都或汴京,即今之河南省开封市,是我国七大古都之一。战国时代,开封为魏都大梁,是当时的名都大邑。隋唐时代,沟通南北的大运河—一通济渠(后又称汴河)开通后,开封处于大运河的咽喉之地。五代时期,梁、晋、汉、周在此建都,逐渐取代了长安、洛阳的都城地位,成为我国封建社会新的政治中心。后周,北宋除修整汴河外,又开凿五丈河(广济河)、金水河、惠民河和蔡河,遂使东京成为“天下之枢”[1],“万国咸通”[2]的交通中心。周世宗时,都城开封“工商外至,络绎无穷”[3],人口猛增,使得唐代留下的汴州城已无法容纳。于是对开封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与改造,主要措施有二:一是建新城,扩大城址和市区。即在旧城之外,另建一座新城,周围48里多,比旧城周长扩大一倍以上。二是改造老城,拓宽街道,进行统一规划,允许沿街人户临街掘井、种树、修盖凉棚,以及临街起建楼阁,以增加都会的壮观。至宋,全城的坊市分离制度已完全崩溃,店铺临街开设,面街而居,城市面貌从封闭型变为敞开型。这一巨大变化,是当时商品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

伴随商品经济的发展,城市外貌改观的同时,更主要的是有许多实质性的变化。市民人口达百万以上,经营工商业的比重大大增加,北宋中期开封有6400多家资本可观的工商业者。宋人王旦曾说:“京师资产百万者至多,十万而上,比比皆是”[4]。经营时间除白天外,“夜禁”被冲破,逐渐出现了繁荣的夜市。马行街一带,“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许多酒楼瓦市之所的夜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骄阗如此”[5],达到空前繁荣的地步。就手工业而言,东京集中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如官营手工业者近10万人。这里有世界上最早、最先进的*药火**作坊,其它如纺织、印刷、制瓷以及各种工艺,应有尽有。除经济之外,中国艺苑的百花园地—勾拦瓦子,在东京涌现出来,使城市的文化娱乐生活丰富多彩。另外学校林立,绘画、音乐、舞蹈等昌盛,使东京成为全国的文化中心。城市经济文化发展的同时,各项先进的城市管理制度也相应建立起来,如治安上的厢、坊制,防火方面专业防火队的建立等,在中国或世界史上,都是有首创之功的。

在宋代城市的这种巨大历史变化中,当时人怎样看待东京?值得人们重视。宋人柴宗庆曾吟诗道:“曾观大海难为水,除却梁园总是村”[6]。这显然是说,东京是大海,是商品经济的大海洋,而其它城市与东京相比,还停留在“村”的水平上。元代大作家关汉卿借助东京一个茶婆之口,说:“船临汴水休摇棹,马到夷门懒赠鞭。看了大海休夸水,除了梁园总是天”。又说:“俺这里锦片似夷门,天宫般帝城,凑集人烟,骈阗市井,丰稔时太平光景。你道是风光好,四海宁,休说那四百座州军,不如这八十里汴京”[7]。由此,可以看到那些初到汴京的人,船停掉、马住鞭,被繁华似锦的东京所吸引,如痴如醉。后段话中的夷门,与前说之梁园,都是开封的代称,除一般的形容城市繁盛外,特别强调“休说那四百座州军,不如这八十里汴京”。北宋时,全国300多州军,此云400乃凑个整数,而所谓80里汴京,乃内外城合而言之,文意很清楚地点明了汴京在全国城市中的地位,与“除却梁园总是村”是相呼应的。元代人笔下的这些话,当然不无夸张之处,但作为后人对宋东京的美好回忆,或宋人流传下的种种说法,是有一定价值的。宋代城市的巨大发展,深深地影响着从事现实主义创作的画家们,促使他们努力去表现城市生活,故而有市肆画的出现。如宋太宗时,吴人燕文贵入汴,曾画《七夕夜市图》,“状其浩穰之所,至为精备”[8]。生于汴京的高元亨,“工画佛道人物,兼长屋木,多状京城市肆车马。有琼林苑、角抵、夜市等图传于世”[9]。琼林苑为东京四园苑之一,在城西新郑门外路南,与路北之金明池相对,两者实为一处园林。每年农历3月1日至4月8日,为东京人游赏的乐园,商贸交易也很活跃。角抵,宋代亦称相扑,为群众最喜爱的运动项目。高元亨的《角抵戏场图》,“写其观者四合如堵,坐立翘企,攀扶仰俯,及富贵贫贱,老幼长少,缁黄技术,外夷之人,莫不具备。至于争怒解挽,千变万状,求真尽得,古未有也”[10]。这幅角抵图,可以说是东京各阶层人士及外国人在东京文化生活的一个缩影,如果作者没有对东京城市生活的高度观察能力,那是不可能创作出这样优秀作品的。另一位画家支选,宋仁宗时为图画院抵候,“工画太平车及江州车,又画酒肆绞缚楼子,有分疏界画之功……”[11]。北宋末年,无名氏画有《夷门市崖图》一幅,“其风物气习,备见政和间流宕浮糜之俗,然非盛极无以臻此……正可与《梦华录》互为之览耳”[12]。

以上所列,都是宋代当时画家从不同的城市侧面,反映城市生活的典型作品。这些作品,表明了以城市为对象的市肆画已初步崭露头角,对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创作不能不产生一定影响。如果再从宋代全国性的视觉来看,不仅东京市肆画不断出现,像东京以外的扬州,亦有《维扬春市图》的问世,这都预示着城市风俗画的兴起有其深厚的社会基础,必将产生出更加优秀的作品。北宋末年东京城的发展达到鼎盛时期,随之出现了市肆画的代表作—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把这一画派及画风推上了一个时代高潮。关于张择端的身世,历史不显其名,当代的画史也未载其事,只有在他的神品《清明上河图》跋文里,留有金人张著的几句话: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大定丙午清明后一日,燕山张著跋[13]。金大定丙午,即公元1186年,上距北宋灭亡整整60年。东武,即山东之诸城,张择端幼年时在家乡读书,后游学京师,学习绘画。初学界画,这是宋代的一个画派,多为画工工匠所长,缺乏写意性,不为其他画派所重。他曾在翰林图画院供职,最喜欢画“舟车市桥郭径”,在市肆画的创作中,又能跳出界画,“别成家数”,创出了一条独具风格的绘画道路,并取得了市肆画的最高成就。

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石渠宝签三编》注录本《清明上河图》,绝大多数学者认为是张择端真笔。图为绢本,纵7寸6分,横l丈尺5寸(25.5×525厘米),共绘各类人物810多个,牲畜94头,船20多艘,车、轿20多乘,树170多棵[14]。展阅画图,从汴京郊区的菜园风光,到城内闹市区的买卖盛况,其间有汴河上交通繁忙的运输,沿街屋舍的建筑特征,各种车辆的穿梭往返,小摊小贩的沿街叫卖,都勾画得入微得体,错落有致,生动和谐,千百件事物画得混然一体,真乃大手笔之佳作。尤其那画中虹桥的一段,倍受世人赞赏,叹为观止。高大的单孔木结构拱桥,桥身由五排拱骨组成,其桥无柱,又称无脚桥[15]或飞桥、虹桥[16],这是汴河桥的明证。运输货物船正一艘艘过桥,其中一艘大船在桥前似乎遇到什么危险,篙工水手正在紧张地拔正船头,桥上有人向船上正抛绳索准备帮助,其它岸上的人们或周围船上的水手,有的在指呼大叫,为大船脱险出主意,有的虽在围观,也表现非常紧张的神情,将画面推向高潮。图中大型城楼一座,是城外与城内的划分标志,城楼高大巍峨,楼上悬挂大鼓一面,打鼓人的铺席、枕头之类,都清晰可见。可以说,张择端最善长的“舟车市桥郭径”在画中都一一展现出来。无怪乎有人说,看了《清明上河图》,“恍然如入汴京,置身流水游龙间,但少尘土扑面耳”[17]。这样的市肆画,是以前其他同类作品所无法比拟的,非神笔无以臻此。这里应当特别指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与以前的市肆画有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它不是一般的去追逐对传统民俗节日或市场的描绘,而是紧紧抓住“清明上河”这一主题,使民俗节日或市场的盛况去为这一主题服务,从而绘出北宋东京的时代特色,这是非常成功的。

所谓“上河”,这个“河”应指汴河:“上”,按宋人习惯用语,指到或去的意思;那么“上河”就是到汴河去,像到金明池游玩被称作“上池”一样。汴河是东京四条河中最重要的交通干线,因此常被人们称为宋王朝的生命线,这决非虚语。宋人张方平论述汴河与东京之关系云:则是今日之势,国依兵而立,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以河渠为主。国初浚河渠三道,通京城漕运,自后定立上供年额:汴河斛斗六百万石,广济河六十二万石,惠民河六十万石。广济河所运,止给太康、咸平、尉氏等县军粮而已。惟汴河专运粳米,兼以小麦,此乃大仓蓄积之实。今仰食于官廪者,不惟三军,至于京师士庶以亿万计,太半待饱于军稍之余,故国家于漕事至急至重。然则汴河乃建国之本,非可与区区沟洫水利同言也。[18]这里,张方平把汴河提到“建国之本”的高度,是根据北宋国、兵、食、潜、河这种相互依赖的关系而言的。这就是说,没有汴河潜运,北宋是不可能在东京定都的。张择端抓住“上河”作文章,是深深懂得汴河与东京这种生死攸关的关系,可谓抓到要害上。为什么要清明上河?这是研究《清明上河图》者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即使普通观众也会首先问及这一点。汴河牵动黄河三分之一的流量,一年之中,自农历3月始,至入冬前,均可通航。黄河在冬季进入枯水季节,水少断流,或者水浅结冰,无法保证汴河用水。再者,汴河引用黄河水,泥沙沉积严重,河床日益增高,每年冬季的枯水断流之时,都要趁机进行清淤,以保证来年通航,这在宋代已形成一种制度。正由于此,汴河在春季通航时,按宋制规定:“发运司岁发头运粮纲入汴,旧以清明日”[19]。神宗元丰时,导洛入汴成功,又称清汴工程,目的在于使汴河延长通航时间。头运纲船可以提前到2月初前后。由于洛水流量小,还需要黄河水作补充,老问题依然存在。开封冬季天寒,汴河之水也经常结冰,要通航就得破冰而行,颇多不便,终难使汴河一年四季都可使用,故在北宋末不得不恢复旧制。总而言之,在清明前后纲船到来之时,“汴渠春望潜舟数十里”[20],形势非常壮观。物资百货源源不断运到东京,商业贸易顿时活跃起来,甚至一个冬季不曾通信或往来的亲友,也在这个时候接通关系,汴河桥头就成为人接亲送友的地方。本来,清明节习俗很多,张择端在画中仅用很少画面去反映上坟、纸马店之类的事物,点明是清明时节即可,而把大量篇幅着重描绘“上河”,这在东京是时俗,也是最能反映东京神韵之所在。如果说,没有对东京生活的高度洞察力,那是绝对画不出《清明上河图》来的。

由上述可知,张择端长期生活在东京,他的创作是从东京的实际出发,选择出那些最能反映东京关键问题的画面,加以高度的艺术概括,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才能发挥出艺术作品的特有威力。有人总喜欢把《东京梦华录》与《清明上河图》互相比证,这里有个方法问题,历史记载与绘画艺术毕竟不同,不能机械去对比。从两者对比着,凡是《东京梦华录》记载的那些店铺,《清明上河图》中恰恰没有,这是艺术本身“虚”的一面所应当表现的,但并不妨碍艺术的真实,有人看图“恍然如入汴京”,正是艺术真实的感染力。后来有些所谓“幕本”,其实是伪本,它不是照真本临摹,而是根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去乱加内容,连原书记载某些店铺的方位都弄得乱七八糟,企图冒充真本,鱼目混珠,其实是拙劣的。这一切又反过来证明张择端画艺的高超,达到了一古典市肆画艺术的最高境界。 二、《清明上河图》的绘画热与研究热 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绘制完成以后,深藏宋宫,金灭北宋,此图乃流入金朝,元、明、清各代,画图数入皇宫,又数次出宫在民间流传,后来,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为了满足人们观赏与研究的需要,以多种形式出版发行画图印本,遂使中国和世界广大人民得以目睹这幅煌煌巨制的绘画风彩。这幅画图是一幅大型的历史风俗画,凡看到的人,总是爱不释手,尤其是绘画爱好者,看得如同情痴,对画进行临摹,不能直接临摹者,也在看后追忆画上一番。有的摹中有改,改中有创,借题发挥,以求创新者,也不乏其人。当代流散在国内以及美国、日本、捷克、英国等许多国家的《清明上河图》,已知者有30余幅,最近有些地方还在陆续发现一些不同样子的图本,那么传世究竟有多少种,尚难预计可以说,元、明、清以来,从多种图本的出现来看,实际上已形成了一股仿制《清明上河图》的绘画热,这个热潮中出现的图本,不管其画技优劣,也不论是根据什么本子临摹或改创,大都以张择端真笔的名义出现。致使真伪难辨,莫衷一是。近几十年来,在研究过程中,以探讨图本真伪者,有以下几种主要著作:(1) 董作宾:《清明上河图》,1953年台湾艺文印书馆印行。董先生所据图本,是美国孟义君得自于抗日战争胜利后之北平(今北京),原图装入一木匣中,木匣上刻“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图出版的同时,有董先生的序文、考释、跋文、编后校记等,并定名为“元秘府本”,认为此图是张择端真迹[21]。

(2) 徐邦达、郑振铎、张安治等一大批学者认为,北京故宫收藏的《石渠宝笈三编》注录本为《清明上河图》真本。徐先生发表有《清明上河图的初步研究》、郑先生写有《清明上河5图的研究》、张先生出版的《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研究》[22],他们对图的真伪、绘画风格等进行多方面的研究,成绩斐然。此本卷首有《宝笈三编》印,端印下有标题《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卷》。(3) 刘渊临:《清明上河图之综合研究》,1969年台湾艺文印书馆印行,该书认为《清明易简图》为张择端真笔,并说张择端是金人。书中收集了各种图本的照片多幅,文字篇幅量是各家有关著作中最多的一种,约17万字。此图在《石渠宝笈续编》中有著录,题为《宋张择端清明易简图》,原藏清宫,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刘先生在书中承认《石渠宝笈三编本》为一幅宋画,这一点上经过严格对比考证,是颇有意义的[23]。(4) 那志良:《清明上河图》,1977年台湾故宫博物院印行。该书附图为清院本,可见其主旨在研究、介绍这个本子的特色成就,但同时对董作宾、徐邦达、刘渊临诸说略加介绍比较,作者虽不敢确认那个是真本,不过从画法笔法去研究的话,认为《宝笈三编》本“是比其他为优”[24]。

在对图本的研究中,一般都认为有两个系统,大多数研究者认为:一是以《宝笈三编》本为一个系统,这个本子流传过程中,保密性强,见之者少,故现在所能看到的诸本中,攀此者很少;另一是元秘府、东府同观本、白云堂本,以及《易简图》等等为一个系统,这个系统的各本虽不尽相同,优劣差别亦大,但共同之处却相当多,它们不论出自何代,或出自何人之手,大都标以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只有一本标为《清明易简图》。这就产生了真本与伪本的区别和争论。关于怎样确定本子的真伪,有几个关键地方必须注意:第一,城墙画得如何?这是个重要的辨别标准。从这一点看,只有《宝笈三编》本画的是土城,其他各本均为砖城。要知,宋代东京的内城和外城均为土筑,金元时代外城废而不用,只用宋内城,南北两端略有扩展,至明初才改为砖城,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事实。显然,艺术需要创造,但总不能把东京土城硬改成砖城吧!第二,虹桥画得如何?这又是一个重要辨别标准。关于虹桥,《东京梦华录》有明确记载:“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宛如飞虹”[25]。这样的桥式在东京汴河上有3座,即东水门外7里之虹桥,及城内之上土桥和下土桥,尽管对图中画的是哪座桥还有争论,但这种桥式是木结构的单孔桥,为宋汴河桥的一大特色。据此而言,只有《宝笈三编》本属于这一桥式,其他图本均为大型单孔石拱桥,孰真孰伪,不言可知。

第三,其他如城楼,《宝笈三编》本仅画城楼,并无瓮门,这类似宋内城之制,而其他本所画之陆行门或水出门,均有瓮城,但不符合东京外城之制。树木中的冬季落叶型树,《宝笈三编》本最符合开封清明前后景物,而其他本则无此真实,反映的节令稍晚,或是其他地方的情况。有的图本还在东京郊外画出远山景物,更不符合开封情况,如此等等,以伪充真之处步常明显。第四,从画风上讲,《宝笈三编》本最符合宋画风格和笔法,这一点在刘渊临先生著作中充分作了肯定。以上所举,足以证明《宝笈三编》本为宋画无疑。从而认定它为张择端真笔,那是顺理成章的事。确定本子真伪,对于研究者来说,只是研究作品之所需。真本固然重要,伪本或摹本并非没有价值,这一点必须充分加以重视。例如,各种摹本创作的时代、风格,究竟描绘的是什么地方?画法技巧如何?为什么要冒充真本?弄清了这些问题,不仅对绘画史有直接关系,而且对各时代的民族风俗、社会心态、文化传统等都有重大意义。弄清了这些本子的真实面貌,真伪本自然清楚之后,应该不再受这个狭小范围的约束,及时把眼光转到东京以外更广阔的世界看问题,那么研究的成果一定会更加丰富起来。台湾学者金祥恒在看了明仇英临本《清明上河图》后说:图中布局叙事,仿照张择端清明上河图,间有删节增添之处,惟人物、服饰、舟车、屋宇、市招、风俗,有改过去,而写明清以来江南清明时侯的社会景物。现在就本期封面戏台一图为例,据黄作宾先生所见元秘府本、纽约旧本等,均无戏台,有戏台的只有明清以来的幕本,知纽约新本,日本幕本、和清宫收藏三本。本图的戏台,用芦扉架盖(芦扉用芦干或竹篾编成,中间实以笋箨或油纸,以防雨水),与北方用布幔的不同。芦扉原是江南产物,常用于船上,作遮太阳、防风雨之用。戏台右旁有看台,观众或集补台前,或分坐看台上,宛然如我小时在乡间清明时节看戏的情景。至于市招有:家机布疋发客, 口(字无法识别)兴鲜果水莱老行、万顺船行、街内天成号称花行,……苏广名席、钱庄……格式名称有些与现在苏杭一带的相似[26]。仇英这幅画临自何本?目前尚不清楚,显然不是出自《宝笈三编》本,这是可以断言的。那志良先生评论说:“仇英是明代江南人,他在这幅临摹的画上,改去了一些宋代旧制,而易以明代江南清明时候的社会景物,我们未始不可以把它视为一幅明代的风俗画”[27]。如果说,仇英不是临自宋张择端的真本,只是忠实地依照他本临摹,当然也就谈不上改去宋代旧制,直接看成一股《清明上河图》绘画热的影响下,所出现的明代江南风俗画,不是也可以吗?

至于清院本《清明上河图》,乃乾隆元年(1736)画院中陈枚、孙枯、金昆、戴洪、程志通等五人所绘。是时,明代以来各种临摹流传已久,影响愈大,清乾隆皇帝在文史书画方面的造诣颇深,命画工完成此图。董作宾先生评论清院本说:此图乃清明上河图最为工致完美之作,由宣和至乾隆六百二十余年间,可称后来居上,所异者文不对题而已。但就社会史角度观之,则此卷所取题材,颇足以代表明清之际北平风物(惟衣冠异),而其艺术价值,且较张择端原作有过之无不及[28]。那志良先生认为董氏此言是“公平之论”[29],本人认为此论未必妥当。要知,董氏未曾见到过《宝笈三编》本,他所说的“张择端原作”乃美国孟君义收藏本,如果说清院本工致完美超出其他本之上,那么与《宝笈三编》本相比,除“文不对题”之外,其画面事物亦比较松散,缺乏三编本那种紧凑、生动、热闹的气势,当然也就没有三编本那种强烈地感染力。不过,清院本的祖本,仍可以推至宋人所绘之《上河图》,从许多本子中得到启发,又以同样的画题,创作出明清时期北京的社会风物,其艺术价值自然不可低估,应把它放在绘画热中加以比较研究。由上可知,从宋至清,各种《清明上河图》本子的不断涌现,足见这一题材的绘画在社会上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始自宋都东京开封,渐及江南诸城,再波及北京,都以此题来反映某一历史时期的城市风貌。这一绘画热潮,使市肆画像一条长河,奔腾不息,伴随着我国城市的发展而发展,成为我国绘画艺术的奇葩。图本不论多少、真伪如何,有一共同点可以肯定,都起到了宣传《清明上河图》的作用,如果说没有那股绘画热所产生的众多本子,没有那么多本子的广为传播,《上河图》的影响是不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

由绘画热而带来的研究热,除上述几种专著之外,公开发表的文章有近百篇左右。从发表文章看参加研究的人员,有*物文**、历史、绘画、文学、建造技术、医药卫生,饮食服务、民俗几服饰等方面的专家学者,以及社会各界诸多爱好者。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进行研究,提出了许多新课题,这是需要许多专门知识才能解决的。因此,我们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一股研究热,并在这个热潮中,实质上形成了一个专门的学问,应该称之为“清明上河学”,这就像我国文学艺术界对《红楼梦》的研究从而形成“红学”一样。 三、加强对清明上河学的研究及其意义 从《清明上河图》的创作到“清明上河学”的形成,其间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到目前为止,对这门学问的研究越来越细,范围也越来越广,需要许多不同学科的专门知识互相贯通,才能去解释它、理解它,原来单凭直观感觉而欣赏那种繁荣热闹场面的观察已远远不够了。这幅画图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使许多文字记载性的书籍所不及,不经过长时间的继续研究,那是无法全部弄懂画面内容及作者深邃用意的。因此,为了发展这门学问,需要社会各界通力合作。其一,加强对《宝笈三编》本的出版和研究工作。这个图本尽管已经出版过,但由于过去印刷条件制约,所印本子的质量存在不少问题,一些画面不清,致使研究起来困难重重。一些地方出版的图本,几经反拍,质量更差,只能作一般观赏性用图。因此,希望依据原图,利用现代高科技出版技术,出版一批精品,并应附上原来题跋,以供研究者使用。其二,对《宝笈三编》本以外各种图本,也应加紧出版研究。从总的方面看,不管图本如何,都可看成“清明上河学”的组成部分。要从这些不同的图本中,一方面探索各本的流传之绪,另一方面要弄清各本的创作时代、对象、内容及其反映的社会生活,千万不要受临摹者署名“张择端”三字的影响,而把问题仅集中在本子真伪的狭小范围内。只要各本的真正时代弄清了,《上河图》的其他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它们的社会意义也会弄个明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建议有关部门加紧图本的收集,加以出版,以适应学术研究及“清明上河学”建设的需要。

由于《上河图》绘画热与研究热的持续升温,当前的摹本更多,印本已到数量可观的程度,使这一艺术成果迅速向社会普及,《清明上河图》的热潮,也从绘画、研究走上实用,创出更加丰富多彩的工艺品和旅游景观,这是以前各代所不曾有过的壮举。开封这个《清明上河图》的策源地,人们对《清明上河图》有着特别真挚的情感。自《宝笈三编》本《上河图》公诸于世以来,开封汴绣厂率先行动,按原作大小,制成汴绣《清明上河图》多幅,有黑白、彩色两种,不仅绣的逼真,更发挥我国刺绣艺术的特长,色泽鲜丽,较绘画更加喜人。绣品长卷曾陈列于人民大会堂河南厅,并出口国外,深受国内外友人、专家、学者、客商的一致好评,也为汴绣大增光彩。接着,开封市文管会组织专家技工,制成沙盘《清明上河图》,把平面画图变成立体模型,沙盘中的主要建筑物则是用木雕成,工艺性强烈。从平面绘画到立体沙盘,这应是一个创造,画面中许多看不到的透视部分,通过立体沙盘要一一展现出来,难度很大。制成后,艺术效果极佳,前来参观者络绎不绝,产生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开封旅游部门也正在开封城内兴建一座“清明上河园”,虹桥及城门楼的宏身影已经完成,街市部分也已基本成型,它的建成将使人们在此参观时“如入汴京,置身流水游龙间”。其他,在开封把画图变成文学故事者有之,变成影视剧本亦有之。开封人正与一些单位合作,准备拍摄一部几十集的《清明上河图》电视系列剧,把绘画的静景变成动景,变成生动活泼的人类社会,那将是另一番艺术享受,中央宣部已列入“五个一工程”计划。

当然,热爱关心《清明上河图》的决不只是开封,这项艺术财富属于全国人民,也属于世界人民。就全国而言,平面木雕《上河图》者有之,发雕者亦见之报端,福建武夷15米长的烫画《清明上河图》也已间世,立体性的《清明上河图》模型在北京展出。至于香港的“宋城”,也散发着《清明上河图》的芬芳。世界许多地方也以收藏《上河图》的不同本子为荣,日本新闻界早已把它列入世界名画之林加以报导。世界上有哪幅名画产生过如此巨大的魅力?有如此诱人的影响?只有这幅《清明上河图》。《上河图》高超的绘画艺术已得到世界各国的公认,成为世界人民优秀的文化遗产。注释:[1]《宋史》卷93《河渠志·汴河》。[2]《东京梦华录·序》[3] 《五代会要》卷26《城郭》。[4]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85,大中祥符八年十一月己已[5] 关于东京夜市,参考《东京梦华录》卷2、卷3诸条。[6]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9《地理》。[7] 此据隋树森:《元曲集外编·钱大尹智勘非衣梦》、中华书局,1959年出版[8] 《圣朝名画评》卷1《人物门·燕文贵》[9] 《图画见闻志》卷3《纪艺》[10] 《圣朝名画评》卷3《人物门·高元亨》。[11] 《图绘宝鉴》卷3《宋·支选》。[12] 元·王恽:《秋涧集》卷73《跋夷门市廛图后》。[13] 《石渠宝笈三编》注录《清明上河图》张著跋文。[14] 画中所统计之人物、树木等数字,名家不同,本文据开封汴绣厂《清明上河图》制作时统计。[15] 参考宋·韦骧:《钱塘集》卷5《无脚桥》诗。[16] 飞桥之称,见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8,又《宋史》卷298《陈希亮传》。虹桥之称,见《东京梦华录》卷l《河道》。[17] 《清明上河图》吴宽跋文。[18] 宋·张方平:《乐全集》卷25《论汴河利害事》。[19]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302,元丰三年正月末。[20] 宋·宋库:《元宪集》卷15。[21] 董作宾考订《清明上河图》,1953年台湾艺文出版社印行。[22] 徐邦达《清明上河图的初步研究》,《故宫博物院院刊》1958年1期。郑振铎:《清明上河图的研究》,《*物文**精华》1959年l期。张安治:《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研究》,朝花美术出版社1962年版[23] 刘渊临:《清明上河图之综合研究》前卷第5—61页。[24] 那志良:《清明上河图》第17页[25] 《东京梦华录》卷1《河道》[26] 台湾《大陆杂志》第9卷第4期,金祥恒:《记明仇英临本清明上河图》。[27] 那志良:《清明上河图》第25页。[28] 董作宾:《清明上河图》编后校记,第18页[29] 那志良:《清明上河图》第2页。
作者简介:
周宝珠,著名的历史学家,曾任河南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教研室副主任,河南大学宋史研究室副主任,中国古都学会理事,岳飞研究会、包公研究会副会长,开封地方史志办公室顾问。
先后在《历史研究》等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其中《试论草市在宋代城市经济发展中的作用》等十余篇先后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略论吕惠卿》、《宋代城市行政管理制度初探》等十余篇论文先后被收入中国宋史研究会编辑的《宋史研究论文集》。周宝珠教授多次主持(或参加)《宋代东京研究》等国家社会科学科研项目,先后出版《宋代东京研究》、《简明宋史》、《宋代东京开封府》、《〈清明上河图〉与清明上河学》、《北宋史南宋史》、《瓦岗军农民起义》、《〈汴京遗迹志〉校勘》》等专著。
来源: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35卷 第3期(1995年5月)〔责任编辑阎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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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清明上河图研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