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的陈年糗事(2)
文/舒君
~拣煤险被捉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寒假的一天,是个严冬的早晨,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窗外的天空还黑魃魃的,我急忙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母亲奇怪地问我,“大早晨的,你干啥去?”我回答说,“今天学校组织劳动,要早点去。” 其实昨天我与几个小伙伴们约好,今天去新邱露天拣煤。
慌撒得顺溜,张嘴就来!
那时的我们课业量小,学习负担轻,自由活动的空间充足。对于孩子们的撒欢地野和各种淘气,大人们也司空见惯了,只要不出大格,就由着孩子们了。尽管如此,我们觉得有些活动还是不让大人知道为好,特别是与大人们看法有歧义的活动,都是以善意的谎言来应对。
这次拣煤倘若让大人知道了,肯定去不成。你想啊,在他们的眼里,我们年龄尚小,十三四岁的年纪,哪里承受了煤这个重物;去的地方也有危险,听说露天有“火炕(煤燃烧过的火坑)”,是会吃人的,每年都有误入其中而丧生的事情发生。为此我和小伙伴们从没敢涉足露天深处。
我推开房门,呼啸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到脸上如同刀割一样,但是这种寒冷瞬间被我那兴奋的情绪覆盖了。今天我第一次去拣煤,心里比初次去野外水泡子学游泳、去树林子里捉鸟还要兴奋,甚至有点探险的感觉。
我到自家煤棚里拿到昨天准备好的装煤袋子,急匆匆地直奔集合地。
各位看官,说到拣煤我先要啰嗦一下“煤”的一些事。
那个年代,煤炭金贵着呢!从国家层面来看,煤炭是重要的能源之一,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是工业的粮食。后来我参加工作后从一些资料了解到,五、六十年代全国煤炭产能只有五、六亿吨,需求缺口很大。国家对煤炭行业非常重视,对全国煤矿企业实行垂直统一管理,那时的煤炭是统购统销,可以说是“洛阳纸贵”,紧俏得很!
从民生角度来说,煤炭在我们北方的家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那时没有燃气灶和集中供暖,城镇居民平日里烧火做饭、冬季取暖都离不开煤。
电视剧《人世间》看过没有?从剧情看,故事就发生东北地区。剧中有段故事,就是周秉义到某兵工厂任*党**委书记后,为了解决了职工冬季取暖用煤问题,一个地市级单位及领导,也得找关系走后门才弄了些煤炭指标。那个情节非常符合那个年代东北的现实,产煤的地方也缺煤。
煤矿职工还好,只要在矿务局单位就享有煤票待遇,每月0.3吨优质煤,工资扣款不到5元钱。真的是感谢*党**和国家!
别小看这煤票,是很有磁力的。那时在阜新这地方,大中专生和*转军**干部对煤矿企业是“趋之若鹜”,都争着抢着往矿区分配,矿区人如调出都要思量再三。
我的一位老领导曾经给我们讲过他的关于“煤”的故事:
他在矿里工作时,组织上要调其去市委机关某部门工作,就回家与父母商量。父母马上说:“咱不去!你看,每个月来我们家送煤的小驴车一到,立即引来邻居们的羡慕的目光,那乌黑的大亮块往那一放,耀眼着那。再看那些没有煤票的人家脱煤坯、烧煤泥,多麻烦啊!”
这位老领导最终放弃了去市里工作的机会,诚然原因是多方面的,但煤是因素之一。
看官们,煤对于那时人们的生活是多么的重要,难怪文人墨客们都将煤炭称作“乌金。”
话题扯得有点远了,还是说拣煤的事吧。
我动了拣煤的念头,就是好奇心作崇。因为我父亲是矿里职工,每月0.3吨优质煤全年平均下来足够用了,家里本不缺煤,也无需去拣煤。令我关注的是,我家房山头有条路,经常看到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拣煤人从这条路上经过,四季不断,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拣煤的人真是不少。长时间的耳闻目染,使我对拣煤有了兴趣,就如后来没有上过网吧的孩子,急欲一探究竟,感受一下拣煤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就向几个伙伴说了自己想法,他们也感兴趣决定试试。但去哪拣?怎么拣?据说拣煤有很多道道的,我们全然不知。有小伙伴说,前趟房老李家二黑总拣煤,我们和他一起去。
二黑与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中的男主人公同名,是个独子,为什么叫“二黑”,我不得而知。他比我们大几岁,有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壮壮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他与寡母相依为命,是居委会、街道照顾的重点对象,应是时下的“低保户”之类的。
开始他说我们太小了,这活又累又脏还危险,磕着碰着不好,不肯带我们,在我们好一番央求下他才答应下来。
这天,我们一行五人,顶着刺骨的寒风,乘着朦胧的晨光向露天矿走去。这路真是崎岖不平,走得是跌跌撞撞。因为这条路,是拣煤人走出来的专用小路。要过铁路,爬路基,越沟壑。临近露天矿场,小路两边蒿草丛生,矸石密布,一不小心有可能被矸石绊倒。
走了大约七八里路,天光大亮时,我们来到了露天的北帮。往南望去,只见烟雾迷漫,整个露天矿场像被一层银纱罩住了一样,给人以神秘之感。
在一条矸子道上我们停了下来,说是在四大巴一带,是露天矿的排土场。
在来的路上,听二黑简要介绍知道,所谓的拣煤,就是拣夹杂在矸子当中的煤炭。每排翻矸车含煤多少与作业条件有关,一列车一样,就看拣煤人的运气了。今天这排车矸子石里含煤不少,感到这煤挺好拣的。二黑招呼我们说,“大家赶快拣,一会有人来就不让了。”
当时我心想,既然是拣煤,就应当像秋收后去农田里“落花生”、“落黄豆”、“落地瓜”那样,坦坦然然的,怎么还有人不让呢?
管他呢!我们学着二黑的样子,寻找煤多的地方拣,我拿的袋子本不大,不一会就把袋子装满了。一试太重背不动,又扔掉了一些。然后用绳子拢好煤袋子,还弄了个双肩背带,我一试感觉还不错,背回家没问题。
正当大家背着各自的劳动果实,快要离开矸子道时,只听二黑说 :“不好!保卫科的人来了,快跑!”我往东边望去,见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向我们这边快速奔来。
往哪跑啊!东边是我们返程的路已经堵死,南面是大露天,西面都是矸子石,没有路,那只有向北这个“自古华山一条路”了;可是北面虽然地势平坦一些,又有铁丝网,怎么办啊?
二黑说声“跟我来”,就朝着铁丝网的一个破口跑去。啊!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 ,这个破口刚好能钻出人,可能是拣煤人“狡兔三窟”的杰作。
因为铁丝网破口小,只好把煤袋子放下来,净身爬过去。我在爬铁丝网的过程中,只听咔呲一声,我的大棉袄背上让铁丝扯下来一个大口子。背后有追兵,哪还顾得上这些,背起煤袋子就跑。
大家跑得气喘吁吁的,感觉安全了,就停下来休息。这时才发现少了一个小伙伴,不用问定是没跑出来 ,“身陷囹圄”了。二黑说:“不用担心,你们是小孩,批评教育一下,就让回家的。”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在快到西部铁路道口时,恰逢四五个穿制服的人巡逻到此,发现了我们,高喊“站住!”我们顿时“鸟兽散”般地撒腿开跑。
一个小伙伴慌不择路,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让保卫人员逮了个正着。得!又“折戟沉沙”一个。
情急之下,我再也不吝啬那点煤了,扔下煤袋子,落荒而逃,最终得以脱身。
逃离了险境,又卸去了重物,身心没了负担,但我仍如“惊弓之鸟”。在一个路口边歇息边等待同伴,过了好一会,忐忑不安的心情才平静下来。没有等到同伴,就一个人心情沮丧,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里。
从那以后,我便断了拣煤的念头,觉得这活可不是我这个菜鸟所能涉足的。
时空燧道的匆匆脚步来到了九十年代初,我在矿务局机关工作时,受命去海洲露天矿调查拣煤道承包情况,才悟出我那时拣煤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们在那条矸子道拣的煤,应是企业待回收的产品,矿里应该有专门的拣煤队,对矸石中含煤较多的进行拣选回收。如果允许个人拣煤,应该是拣矿里回收后剩下的残煤。显然我们那时候的“拣法”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动了公家的“奶酪”。
说“拣”也就是好听点,与鲁迅笔下的孔已己的“窃书不算偷”并无二异。
矿里不允许个人拣煤,完全出于维护企业经济利益和百姓人身安全的考虑。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九十年代后,随着社会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煤炭的身价“一落千丈”。煤矿企业涌入改革的大潮,露天的拣煤道都以“大集体”、“小集体”的名义承包给了个人。他们的境遇与以前的拣煤不可同日而语,当中大多数人成了改革开放的先富者。
~野浴扎了脚
夏季“野浴”,是我们孩提时期最喜欢的一项运动。试想炎热的酷暑天,在清凉的水里畅游、飘浮、嬉戏,那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快意无比的享受。
那年盛夏的一天,骄阳似火,我与几个小伙伴—-好浴的“瘾君子”来到一个浴场—-“二坑”(采矿井的的名称)水泡子“野浴”。
“野浴”是大人们的说法,在我看来是不实之词,至少不够确切。
“野”字的本意是:旷野、田野、偏僻之地等,也有:粗鄙、非正式、不规范之意。再说“浴”字应是:洗身,洗澡,沐浴;对洗浴的场所称为:浴池(澡堂子),浴室,浴场,浴缸……
不是我辩解,我们去野外是事实,但那是去游泳,为了消暑降温和健身强体,而不是沐浴、洗澡。
要说洗澡,在我们那方便着呢!那时矿区人福利很好,每个职工住宅都建有职工浴池,职工凭工作证免费,职工家属门票一角钱。像我等这些小屁孩跟着大人也不用买票,就如现在孩子有大人领着乘公共汽车免票一样。去的次数多了,与看门人混了个“脸熟”,当自己去时就嘴甜点,对收票的人叫声“叔叔”或“大爷我没带钱下次补上,”他点点头或挥挥手,示意可以进去。
我们根本犯不着去野外洗浴。
对于“游泳”一词,在那个年代我们地区的许多人还是很陌生的。游泳这项活动还比较小众,只限于我们这些不怎么安分的孩子,而且是男孩。因为那会整个新邱地区没有一个游泳池,阜新市有没有我不得而知。学校的体育课有跑、跳、球类、体操类的学习、训练和比赛,唯独没有游泳这一项。人们对游泳缺乏足够的了解和认识,孩子们去水泡子里玩耍也好游泳也吧,不被看作是体育运动,均视为不守规矩的危险活动,称之为“洗野澡”,是异端另类。不光是家长们这样说,就连教书育人的学校和老师们也这样认为。反正在大人们的眼里,“游泳”与“野浴”几乎是同义词。
我觉得,这一方面是客观环境形成的历史局限性;另一方面是出于对孩子们的安全考虑,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倾向安全、矫枉过正亦属正常。
现在想来,我很佩服那时的孩子有创意,很善于就地取材,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开发自己的活动空间。没有游泳池,却能寻得天然的游泳场,而且是实实在在的有氧运动,既经济又实惠。如果当时有室内收费的泳池,我想依那时的生活水平,孩子们哪消费得起,只有“望池兴叹”的份了。
我是野浴的热衷者,不!是游泳爱好者,当时我经常混迹的有三大浴场。
七八岁的时候经常去长营子河套。那是坐落在城市西郊南北流动的一条河流,在距公路桥的上游两三里路的地方有个低洼地带,大概是挖沙形成的,一个方圆几十米小水泊。在三个浴场中是儿童游泳较理想的场所。水是半流动的,没有污染,水质清澈,沙子河底,水最深处才到腰际。我就是在那学会了“狗刨”,虽是入门级的不入流,但能在水里扑腾着不沉底,还能游走,是我学游泳的基础。在河套里游泳,美中不足的是受限于大自然,在汛期河床水多的时候才能游泳,干旱年月只能趟趟水,摸摸鱼,不能尽游水之兴。
稍大些去二坑水泡子。十一二岁时长了些小本事,学会了蛙泳、仰泳,一气能游个百八十米,就开始光顾这里。这个水泡子有方圆几百米大小,常年有水。大概是当年工业建筑取土落下的大坑。水泡子南面毗邻新邱矿二坑工业广场,其它三面不远处就是职工住宅,想是离二坑近而得名。水泡子是锅底形的,水最深处沒人。这个水泡子是雨水流积形成的,而且是周边居民生活垃圾的倾倒处。水质浑浊,肯定是不卫生的。水泡边竖立着《此处危险禁止游泳》的警示牌。
还有“一丈二”,比较受大孩子成熟泳者青睐。它坐落在新邱矿选煤厂附近,直到我参加工作后才整明白,是选煤厂的沉淀池,其名与池深1.2丈肯定有关。它有点像现在的游泳池,长方型,池壁垂直,混凝土结构,水很深,池底是煤泥。只有大点的孩子、泳技达到成熟的程度才敢涉足。我是大概在十三四岁时,自认为“有两把刷子”了才敢来这里“晃荡”。大家都知道,水越深浮力越大,游起来省力。在这里游泳的人很多都是高手,一气都能游个几百米、上千米,甚至更多;什么蛙泳、蝶泳、自由泳、侧泳、仰泳、潜泳,各种花样繁多的泳姿都能见识到。泳者非常尽兴,还有种自豪感。对于我这个“半拉子”来说,很开眼界,获益良多,过了一个夏天泳技大有提高。
如果给三个浴场定位的话,应分属不同量级。倘若长营子是初级,二坑算中级吧,“一丈二”应属高级。
校方和老师既然把我们的行为定性为“洗野澡”,那无疑是禁止的。客观地说,我们的野浴的确有危险。你想啊,去水泡子的孩子年龄和泳技参差不一,不像现在的游泳池有教练看管,发生意外会得到及时的救助。而我们去的场所很不正规,存在着各种潜在的不可预知的危险,下面发生的事就可见一斑。
那时学校对此管理的很严,暑期老师三番五次的强调学生不准洗野澡,一经发现给予纪律处分,并告诉家长。严格的时候,下午上课前老师对重点嫌疑人亲自检查。检查的方法是用手指挠,如果皮肤出现明显的白印即判定为洗野澡了,就像打青霉素做试敏一样,针眼处红肿就是过敏。我们自己实验过,准确度可谓百分之百,一挠一个准。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们也有办法对付检查,泳后用清水擦拭一下常检查的身体暴露部分—-胳膊和大腿,洗完之后只要没人举报、当堂作证,再高明的挠法也彻底地失灵了,怀疑不能作为证据是吧!
还是回到二坑浴场吧。
嘿!这天可能是天气热又是假期,二坑的游泳人异常的多,水的深处浅处都是人。人们在水中像鱼一样来往窜梭着,有的嬉笑叫骂着打起水仗,我与同伴进行了一阵比泳速比泳距的竞赛。
我狂游一阵后觉得有些累,就想上岸休息一会,可当我接近岸边时,突然感觉脚下一阵刺心的疼痛,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哎呀”一声,随即把脚抬出水面一看,见左脚脚心扎了一个破碎的罐头瓶子,鲜血直流。两个已经游累了正在岸边休息的小伙伴,见状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就挥舞着手高喊大仓子。
大仓子与比我们大一两岁,是我们这些玩伴中的老大,大家都叫他“仓哥”。他听到大家的呼喊,快速游到岸边,我们穿好衣服后,他背起我就往中部医院跑,其他小伙伴也随后跟着,途中身体健壮点的轮流背我。好在二坑也属中部地区,离医院不算远,大家连跑带颠的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当时的中部医院是隶属于新邱矿的职工医院,因其坐落在新邱中部地区,所以大家都称为“中部医院”,应该是负责兴隆矿、新邱露天矿和本矿职工的医疗服务。
我们来到中部医院,直奔外科诊室。当时已近午休时间,当班的医生马上接疹,问明情况,看了一下伤口,立即领我来到处置室,与护士一同对我的脚伤进行了检查、清创、消毒、缝合、包扎等处置。医生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和大血管,换几次药,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整个医治过程就像溪水一样流畅,没有任何的梗阻和杂音(如:“怎么回事,看病先挂号不知道吗?”“去!先把XX 元处置费交了,回头再找我处理伤口”)。
一切处理完毕,医生这才想起让我们去交挂号费和处置费,知道我们没带钱又是矿工子弟(享受半费)的情况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我们第二天来换药,并带上医疗费。我们连忙向医生护士道谢!
这种医疗态度,想不尊重医生都不行,医患关系搞不好都难!那时并不觉得什么,现在回顾就是久违的感觉,正是百姓所呼唤的!
成年后我去游泳池游泳,还常常想起野浴脚被扎的事情,脑海里在三个浴场戏水的情景视频时有回放。我现在觉得,那时的孩子们不着掉,不受管,很叛逆,有些事糗气十足,看上去很傻很好笑。但一方面,说明孩子们生活得很自由,很放松,能尽情享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童年快乐,充分体验世间的温情和关爱。另一方面,宽松和包容使得孩子们有机会张扬个性、发展兴趣,大胆地探索和实践,使人的意志品质从小就得到了很好的培养和锻造,为成年后进入社会、迎接人生各种困难的挑战奠定了坚实基础。
作者简介:舒君(笔名:予君),辽宁阜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