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老 院

散文:杨自莹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老 院

我一生能记得多少事物,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有些事物我已经或正在忘记。没有疼痛的浅伤总是轻描淡写的,所以说,生命中值得收藏的事物着实不多。

这些天,老家的老院一直在我的头脑中翻江倒海,挥之不去。我想,我在城里所生活的“空中楼阁”,甚至连立锥之地也不能算是;我想,在我离开之后,只有我的那些亲人的灵魂在替我照看老院了。我想,我得回去看一看了。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当我用母亲的那把系着铃铛的钥匙打开那把生锈的铜锁时,我仿佛觉得,我和老院之间的脐带又被缝合了。我是母亲的儿子,我还是老院的儿子。我仿佛觉得老院就是我出生时的胎盘——啊,原来我出生时的气息信息都在这里,甚至我一生的气息信息都从这里弥漫散开——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现在,我忽然觉得时光可以倒流,仿佛我一下子由人到中年回到初生之时。而这又是多么残酷的事情,我要由小到大一回回目睹见证老院的兴衰更替和亲人的生老病死而又无能为力。我觉得,我好像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更像是一个幡然悔悟而前来领罪的人。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现在,我走进这院子,多少人事拒之门外而又有多少人事涌上心头,涌上眼窝。这是我多年前的一颗泪珠。就是这颗泪珠,模糊了亲人的影像,阻断了亲人的归路;就是这颗泪珠,闪现着多少亲人的故事,晶莹着多少亲人的絮语;就是这颗泪珠,氤氲了我的多少个日子,濡湿了我的多少个梦境。我知道,泪珠也是有份量的,只怕是我这百多斤的身体,也无法承重。

我且让这颗泪珠无声地滑落吧,滑落在老院长满绿苔的泥土里,滑落在亲人再见我的笑靥里,滑落在我不堪回首的记忆中;我且咀嚼着这颗真纯的露珠吧,咀嚼着老院经历几世几代的沧桑,咀嚼着亲人体味酸甜苦辣的生活,咀嚼着几个曾经被我反复“咀嚼”的称谓。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我甚至不敢迈步, 我总觉得,我似乎是走在亲人的脚印里。我想,这些亲人的脚印,这些盖在这院子里的一枚枚印章,又一一清晰起来。看,那不是裹着小脚的奶奶吗,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着,一步一个印章。可惜啊,在奶奶生命的最后一年里,她是在炕上度过的,她的印章已然不能盖在老院坚硬的土地上。我曾多少次听见奶奶哇里哇啦、咕咕浓浓一通之后,父亲就抱起瘦小的奶奶放到阳光下的院子中。我想,奶奶大概是想在院子里继续盖她未完成的印章吧——

看,那不是父亲宽大深厚的脚印吗!我想,父亲在盖他的印章的时候是最为有力的。他一米八的个头,体重一百捌拾,抬脚动步真是虎虎生风,落地生根。每天清晨我们还在梦乡的时候,每天傍晚我们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都能听见父亲由前院去往后院,再由后院返回前院时“咚”“咚”“咚”擂鼓一般有力而沉稳的脚步声。大概是父亲在盖他的这枚印章的时候,太用力了,以至于他的双脚都各长出一个“鸡眼”。我时常看见,在阳光的午后,父亲拿着刀子、剪子在前院的枣树下修理他的“印章”。可惜啊,父亲的印章只盖到他的第64个年头。

现在,我又由这一枚枚清晰的印章看到奶奶,看到父亲,看到他们的当年,现在,这一枚枚清晰的印章似乎又一点点淡褪下去,好像要淡褪去他们所有的踪影和往事——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我甚至不敢呼吸, 我总觉得,我是呼吸在亲人的芬芳里。我觉得,我和我的亲人呼吸的气息,仿佛都洋溢在这院子里,连风也不能把它们刮走,仿佛就是这些气息滋养着院子里的树木和野草,仿佛这些气息依然生生不息——此时此刻,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是呼吸相通,什么是命运相连,什么是心电感应。

我的呼吸忽然有点儿窒闷,噢,那是父亲的鼾声。父亲有早饭后休息的习惯。他只要吃完早饭,就会立刻犯迷。他只要一躺下,过不了几分钟,就会发出呼噜——呼噜——的鼾声。我们就在这样的鼾声中说话,说笑,他也浑然不知。有一次,家里人都忙去了,只有我和睡在炕上打呼噜的父亲。我给他盖上一件小褥子,他都没有觉醒。我这才近距离地发现,父亲的呼噜声很特别,他呼——噜——呼——噜——突然间声息全无,好像被一口痰或者什么憋住了,好长一会都没有什么声响或动作,我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死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只见父亲又发出更大的呼——噜——呼——噜——的声音,中间夹杂 “噗——噗——”的吐呐声。我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知道父亲打鼾原来是这样子的。那一刻,我凝神屏息,是为了听清楚父亲的鼾声,现在,我凝神屏息,听不到父亲的一丝哪怕是一点微弱的气息——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我甚至不敢触摸, 我总觉得,我是触摸在亲人的触摸中。我触摸着爷爷的遗像,如同触摸一段尘封的记忆,随苦或随甜。我分明感觉得到,爷爷那宽大温厚的手掌正摩挲着我的头,或是正牵着我的小手在院子里走动;我分明感觉得到,爷爷那扎人的胡须正触摸着我的脸颊,或者正扎着我的小手在院子里逗乐。我分明感觉得到,这温暖的触摸,触摸到了我记忆深处最疼痛的裂隙;我分明感觉得到,这温暖的触摸,一直触摸到了我人生的中年——

我触摸着父亲的遗像,久久不愿松手。这个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男人,通过一只豁碗、一个烟嘴、一件农具甚至一节细细的灯绳等,触摸着我的前半生。通过这些东西,我仿佛可以触摸到父亲倏忽即逝的影子,我仿佛可以触摸到父亲不断下降的体温。

父亲触摸着我,更是触摸着我的灵魂。我现在忽然发现,父亲不只是一个拖拉机手,也不只是一个农民,更是一个灵魂锻造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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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不经意间,触摸到了一把镰刀。这镰刀锈迹斑斑,像极了父亲磕磕绊绊的生活。但我分明触摸到了镰刀的刀刃,这刀刃让我的手有点儿惊颤。我想起父亲触摸这刀刃时的从容。在收割的季节前,父亲圪蹴在地上,用磨刀石把一把把镰刀磨得铮光明亮,再用手指一遍遍轻舔着刀刃,以试锋利。不知为什么,当我想到父亲以手试刀的情形时,生活中的大风大浪也会立刻平静下来。

我在不经意间,触摸到了一件家俱。那是父亲年轻时就为我们兄弟打造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俱,就是用泡桐木做的展箱 。我触摸着这件还没上漆的家俱,仿佛触摸着父亲为了儿子们而未雨绸缪的样子,仿佛能摸着父亲装满儿子的胸膛。

我甚至不敢言语,我总觉得,我是言语在亲人的回声里。那一年,我刚高一,那是夏天,我晚上睡在教室的桌子上,结果早上醒来左脚不知道叫蝎子还是蜈蚣咬了,肿得老大。我告假从县城回家。我一跛一跛地走进院子,经过第二间厢房奶奶的房间时,我听见父亲和三伯的声音,我叫了一句“爹”,我回来了,只听见父亲厉声说:“回来也不先看看你奶!”然后叹了一口气说:“祸不单行啊。”我才知道奶奶也是当天中风的。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现在我感觉我已经对“爹”这个词语失声了。父亲去世后,我一次次在他的遗像前叫“爹”,一次次在他的坟头叫“爹”,一次次在我的文章里叫“爹”,但我没有一次真心地叫出来,我知道,我胸腔里共鸣着的累积着的千万个“爹”的声音也不能将他唤醒了。我知道,这千万个“爹”的声音也敌不过一句“儿啊,回来了!”

我甚至不敢嗅闻,我总觉得,我是沉浸在亲人的烟火里。夏天的傍晚,院子里又开始飘起烟熏火燎的蒿草味道。我们就是这样熏蚊子的。这浓浓的熏烟味,呛得我们一个个流出了眼泪——那时我们一起流着幸福的眼泪,而今,在我的泪眼迷离中,亲人们仿佛在烟火的味道里,你一声我一声地咳嗽——

在烟火的味道里,奶奶暖的柿子又熟了。从前一天柿子下锅开始,奶奶断续地往灶膛里加柴,并试着水的温度,不能太烧。我们就在一夜的烟熏火燎中,匝摸着柿子甜甜的味道——仿佛那烟味,都有种特别的味道。我现在依然有一个“恶习”,隔一段时间要划燃一根火柴,然后猛吸几口那烟火的味道。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在烟火的味道里,仿佛又到了过年前的腊月。在腊月的最后几天,是一年中烟火味最重的时刻。从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开始,院子里就不断地升腾起一股又一股的浓浓的烟火味。先是蒸馍时飘着馒头香的烟火味,再是搭油锅时飘着丸子香、豆腐香、红薯香、油饼香的烟火味,再是煮肉时飘着肉香的烟火味。在这浓浓的烟火味中,我仿佛看见了父亲被炉灶的火映照得通红的脸庞,我仿佛看见了奶奶踮着小脚跑来跑去的满足,我仿佛看见了全家动员大小上阵准备过大年的场景,只是,在这烟火的味道中,我仿佛又闻到了另一种烟火——

河东锁乡愁:老院情悠悠

我甚至不敢面对,我总觉得,我是面对在老院的注目中。我一低头,看见满地斑驳的日光;我一抬头,看到满院斑驳的墙皮;我一翘首,看到满树斑驳的叶子;我一闭眼,看到满心斑驳的回忆。我想,在我离开之后,这房子也破败不堪了,这树木也自生自灭了,这院里住着的灵魂能否原谅我——我仿佛看到了亲人们的目光,还是那般有神,那般坚定,那么慈祥,那么热恋——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借满地的月光,也不能邀来一屋子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