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遗世堂主
我大爷爷枳壳坐在永乐石桥北端承台上壶天老人正楷所书“永禁车轮”主碑边左旁的副碑上,一个人在默默享受着暴雨的洗礼。虽然是未时过后不久,但天色越来越暗,天空越来越低,天与地好象两扇老驴子拉着转的磨盘,中间只剩的一线缝儿,二条腿的人和四条腿的牛、无数条腿的长爬虫,不过是圆的或者瘪的黑豆子;然而,这缝中却是风雨如狂,从缺口中流下来的比泪水更咸、比血更腥、比黄连汤更苦的黑色的浆,将我大爷爷稀疏枯白的头发浆成一绺一绺,那浆水顺着眼角、嘴角和花白的胡茬流滴下来,滴在北承台铺装石板之间空缝长出的伸着长脖子或者长手臂的铁拔难草或星星草叶上。
在两扇沉重而漆黑的磨盘之间,那一声更比一声低沉的雷声显然是愤怒而卑琐的,好比正在磨碎的黑豆子发出的声音;而闪电好比临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我大爷爷一时发起痴呆症来,居然闭上眼睛,任由狂风暴雨给他疏松骨骼和灵魂。
永乐石桥上,没有一个行人;桥下面,黄色的洪水裹胁着水草卷起漩涡,一个消亡,另一个立刻生长;壹家坝倾泻而下的瀑流已经发着卑屈的吼声,而且,连续的吼声已经不再象为亡灵而歌唱的夜哭;一条长着黑褐色鳞片的草鱼蛇从我大爷爷的脚边惊慌而逃,二只脖子下长着巨大红色气囊的白色鹈鹕在重复着她们的经典名曲:“苦了也,姐姐!”“苦了也,姐姐!”间或中,在幽暗的山边旮旯,传来“快快布谷”的鸟声。
永乐桥共有四个两头尖中间宽青色石桥墩,每个石墩之间铺着四根一丈八尺长、一尺八寸见方芝麻灰的石条子,二十四根石头子没天没夜记录着那些赤脚板的步子,而今儿,卑琐的雨水从在缝隙中坠落下去,立刻被无情的洪水呑噬。
我大爷爷经常听雪胆他父亲天马行空的鼓韵评书,雪胆他父亲曾经说过,人死之后,就会有一个灵魂停驻在天空之域,而且,那些枉死的、冤死的、不甘心的、不肯屈服的灵魂就会产生巨大的气流,时不时就象六月飞雪般的发作,就会有狂风暴雨。我大爷爷心里想,有冤报冤,有仇*仇报**,总不能乱报吧?
古历三月间,我大伯父拜堂的那天,我大爷爷的姐姐悄悄告诉我大爷爷,南京那边出了个光头的杀人魔头,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我大爷爷的外甥女女贞子失了踪。前些日子,*党**参痞子说,武汉那边也准备杀人了,不知道要杀多少。从说话的口气中,*党**参痞子显然有些慌张。
我大爷爷心里想:雷公不劈种田汉,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恶鬼夜敲门。我和我的侄孙子*四六**一样,哈巴一个,蠢人一生,怕什么怕啊?
我大爷爷又回味着厚朴痞子的话,痞子说,隆回李氏望星楼正宗通书记了,今年是五屠共猪,七龙治水,九人分饼,烂年头!我大爷爷问厚朴痞子,烂到什么鬼样子啊?厚朴痞子的上牙床不再磨着下牙床,说,黄连,大黄,麻黄,半夏,泻叶熬成汤的味道。我大爷爷争辨说,宗祠神龛上的神举牌子和梅山坨坨会保佑,穷人子,天照顾。厚朴痞子说,不见得,天公公有时打瞌睡。
不就是?正月里,二月初,天天雨夹雪粒子,偶尔开个春,阴霜冻死狗,一批老牛冻死了,一批跟在牛屁股后的老头老太太没挺过去。
到了雨水,居然滴水不干。农谚说,立夏不下,高滩放下;小满不满,慌作一团,事出无因必有妖。平素年头,听到澄清铺子龙舟大鼓响,热血汉子喉咙就发痒。前些日子,族会里早传了口信,没有水,澄清河里龙舟不响鼓。眼下,端午水来得凶,来得恶,不晓得哪几个人呷不到饭了。
我大爷爷枳壳回到四厢三间出鲁台的茅草屋里,屋内到处滴着黑色烟灰水。我爷老倌将一个粗篾编织圆形的平时晒谷子、红薯干的大盘子盖在堂屋的古楼上,我大爷爷和我二爷爷二家人就挤在大盘子下面,免得被淋湿。我*奶大**奶慈菇和我*奶二**奶茴香在神龛下点了三根线香,泡了三碗黄得发黑的老巴叶茶水,还有三个碗,一个碗里装着拌着老柴把叶菜的冷糊糊饭,一个碗里装着毛粟子,一个碗里装着霉后发黑的干红薯米,跪在我二爷爷用棕须子编的*团蒲**上,口中念念有词,正在乞求雷神雨婆收敛收敛。最忙的是我爷老倌决明,我七姑母紫苏,五姑母夏枯,将大盆小盆、大桶小桶盛满了屋漏水往屋外泼。我四姑母曲莲,躲在我大伯母黄连的房子里,不晓得聊什么。
临到黄昏,天色一时明亮,一时更加阴暗。神举牌子上的人曾经说,三光三暗,大水断田墈。我大爷爷不放心了,穿上簑衣,背一把填锄,跑到租养的鱼塘下鸦雀塘去了。
家里还原先欠着宫保胡子家三块袁大头;收埋黄连父亲,茅根办喜事,用卢丘二亩六分八厘田作抵押,又加欠二块;指望给瞿麦讨个堂客,订金是少不了的;曲莲、夏枯腊月里正月初要出嫁,总得请二木匠打二个猴戏箱子吧,总得请杨三织匠杨四织匠织二匹大布,总得请肖*麻大***弹子**二床棉花被子。这都要钱,都指望着下鸦雀塘出二担鱼,猪栏里出三头猪。至于牛栏里,唉,四岁黄大牯子又生不牛崽崽,唉!
我大爷爷别看他在外面神威,到了家里,总是唉声叹气。而且,唉声时声音象打雷一样。我*奶大**奶对我大爷爷发了脾气,下了禁令:怕他发恨之声恨断了龙脉。我大爷爷想想也对,想戒了,但又戒不住。
我二爷爷腰上系着细颈圆口篾织的篓子,肩膀上扛着青皮实心竹长柄渔网子,我们叫花爬。回来了,大约爬回来五六斤细鱼崽崽,倒在脚盆里,我的姑母们紫苏、夏枯、曲莲、我的大伯母黄连,一齐过来清洗。游碧子,红眼泡最容易死,苦倍子的胆最苦,鲫鱼子,泥鳅子活得久。我们家里都指望烟薰过的干鱼崽崽拿到神童湾街上换点油盐,或者,来客人时做荤菜。
我的二爷爷只有三个女,我*奶二**奶茴香总觉得罪孽深重,平日里不敢出门,怕的是人家骂她绝灭火烟的人。我*奶大**奶生了茅根、瞿麦、决明三个儿子。我大爷爷一个人做了主,把我爷老倌过继给我二爷爷。二兄弟原先是分了家的,我大爷爷说,合在一起过吧,我有半碗稀的,你就有半碗稀的。我二爷爷陈皮,*奶二**奶茴香,自然感恩不尽。不曾料想的事,几个月之后,我大伯父暴,二伯父失踪;十几年之后,我父亲被抓了壮丁,渺无音讯。我大爷爷二爷爷临死之时,都是同样一句话,我的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