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国石坊前一张老照片
父亲有一张老照片,年少的他,站在古徽州的街头,一脸笑容灿烂。身后是一座徽州牌坊,上书苍劲大字“大学士”。那张照片拍摄于1983年,那一年他刚大学毕业,来黄山援建丰乐水库。今春带他去德懋堂度假,车盘旋于山路,他突然指着山凹里一排房子说:“我在这里住过三个月,做水电站的并网发电。”
三十多年前,他从合肥出发,奔赴黄山,要坐整整一天的车。那也是他第一次来到皖南。在歙县的许国石坊前,拍下那一张照片。许国石坊,又名大学士坊,俗称“八脚牌楼”,位于歙县古城内阳和门的东侧。这座石牌坊,立于明万历十二年(公元1584年),是许氏衣锦还乡的见证。
牌坊,是徽州“古建三绝”之一。但许国石坊,不是通常的四柱,而是八柱,全国仅此一座。

许国石坊
明清时期,徽商发达,富可敌国,中国人又有故土情结,在深山里的徽州大兴教育,“远山深谷,居民之处,莫不有师有学”。立牌坊,不仅为了“光宗耀祖”,更为了“晓谕后人”。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知识教育和道德教育是合二为一的。家庭教育的核心,是培养人的道德品质。《淮南子》有述:“遍知万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谓智;遍爱群生而不爱人类,不可谓仁。”中国人的家风家训里,藏着莫大的智慧与力量。
虽然今天早已不立牌坊,但徽州敦礼明伦的家训民风,依然滋养着一代一代后人。

棠樾牌坊群
乡陌间的徽州风骨
之前也来过不少次徽州,但基本抱着游客心态。这一两年,有缘认识了一些徽州人,跟随他们去过一些徽州的古村落,对徽州淳朴温暖的民风,渐有更为清晰的感受。
去年秋天,朋友相约,到歙县溪头镇赏菊,站在鲫鱼背的山巅上,俯望那漫山遍野的金光灿灿,才会特别感动。
那一刻,好像也突然懂了梵高,懂了他看到麦田时的震撼,懂了他对向日葵的狂热,懂了他笔下充满生命力的金色。
溪头镇又被称为歙县东乡,是重要的徽商故里,这里的民风依然温润。
有两个细节记忆深刻。
一是去汪满田村看鱼灯非遗表演。在村里的祠堂,一群村娃扛着鱼灯,席地而坐,等待表演的开始。我逗弄着一个小朋友:“周末打工给不给你零花钱啊?”他奶奶笑眯眯地帮答:“为村里发展做贡献,是每个人都该做的,我们不要钱。”

还有一个细节,是从汪满田上竹岭,要翻两三座大山,道路坎坷又艰险。
有些山头上只有孤零零的两三家。让我震惊的是,深山人家的楹联,字体娟秀,苍劲有力,超越很多所谓的书法家。
车在山路上过弯,右边是民宅的90度砖角,左边就是悬崖,一个老乡放下竹篓,赶来帮忙看路,还询问后面是否有车,他可以等着帮指挥。
敦礼明伦的徽州风骨,藏在一个个陌生人的温暖中。
古城是有生命力的
很多外地朋友,对于安徽的认知,最如雷贯耳的是“黄山”,然后是徽墨歙砚,再然后,就没了……
屯溪是一座城市?西递宏村在哪里?歙县又是什么神奇宝藏?
其实,想走近徽州文化,就不能不了解歙县。
歙县秦始置县,宋设徽州,是古徽州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1986年,歙县被国务院正式命名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里是徽文化的主要发源地和主要承载地;是文房四宝中徽墨、歙砚的主要产地;更是新安画派、新安医学及徽剧的发源地。

最神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徽州古城至今仍是一座充满热闹生活气息的古城。
漫步在古城内的青石板路上,从打箍井街转到中和街再到斗山街,城内居住的大多还是原住民,常能瞥见端着碗站在巷陌里唠细琐家常的人,说着听不懂的徽州俚语,日子,热气腾腾。

我去过世界上很多古城,它们大多有自己的颜色:绿色的布拉格,橙色的威尼斯,白色的巴黎,金色的塞维利亚,赭色的爱丁堡……而歙县古城,是黛色的。
所有伟大的古城,迷人之处都在于“日常”。
城市,也是有生命的。一代又一代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在与古城的和谐相处中,也得到了时光的温润惠泽。
古城午后,窗口的沉默男人
我决定在古城里住一夜,于是选了一家靠近许国石坊的民宿。
房间在二楼临街,有两扇巨大的木窗。实在是逛累了,进门就把自己瘫倒在床上。
光,慢慢从西边挪进打箍井街,正好洒进对面二楼的窗口,洒在那个男人的三尺大台上。
他系着皮围裙,埋着头,排刷从不锈钢盆里,狠狠蘸足米酱汁,在平铺的宣纸上,猛烈又匀速地刷了起来,很像巴赫在用管风琴弹奏他节制的十二平均律。
假期虽然还没到,老街已迎来第一波汹涌人潮。
街角的商店*放播**着抖音神曲;导游的小蜜蜂里传出滋滋啦啦的讲解声;夕阳红的大哥大姐们那个笑啊闹啊……一个个杂乱又热闹的音符,狠狠砸在狭窄的青石板路上,又弹起来,像一把玻璃弹珠,突然撒进透明的玻璃鱼缸。

神奇的是,这些声音,跳到半高,又落了下去。
男人的排刷,在纸的背面,发出均匀的沙沙沙的声响,在一通嘈杂之上,却更为清晰。
一个老妪,背着手,站在一旁等。是她送来的画,等着装裱。
光,扑扑簌簌,这下全洒了进来。
我终于看清,男人左边的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右边,是泛黄的西施浣纱图;背后,是老大的一幅苍松图。果然是新安画派的发源地。
暮春的一日午后,我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半晌,一个陌生男人裱画。
那两扇大窗,镶在一面斑驳陆离的白墙上;白墙往上纵深,是两堵高高的马头墙;马头墙的后面,刚好是一整片如洗蓝天;蓝天的右下角上,有一棵大梧桐树;一只小锦鸡刚好落在梧桐树上,咕咕叫了半天。
一转眼,锦鸡飞走了,太阳也挪走了,男人,也不在了二楼的亭子间。
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那天的徽州古城,一个闪亮的日子。

作者:陶妍妍
来源:歙县文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