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大先生:小故事合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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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山大先生:小故事合录(三)

一、一杯酒

“龚街长把那个挨千刀千叶指导官杀了”,二满妈扒在二后生奶奶耳边悄悄地说道。

二后生砸吧砸吧了瘪嘴悄悄地问道:“就是囊个牲口毛驴队长?”。

二满妈答道:“嗯,连头都劈开了,劈斧砍的,死在龚街长大儿媳妇肚子上了。”

二后生奶奶脸上露出笑容:“泥人头上还有三分闷气了,并说龚街长还中过武进士哩!”

二人口中说的龚街长大号叫龚进尧,是疃里的大户人家。龚进尧生的五大三粗、打小力大无穷,八岁时曾搬到一头小牛犊子,光绪二十一年(1895),十九的龚进尧参加殿试的时候,搬着240斤重“搬志石”绕场子走了三圈,脸不红、心不跳,光绪皇帝大呼“合格”,被授予武职,后参加了剿灭义和团的战斗。

在一次剿灭大同左云义和团曹老五的时候,自家兵丁扛的“抬子炮”炸膛,一块拇指大的铁块不偏不倚击中了龚进尧腰眼儿,瘫痪了半年多,经多方寻访名医治疗,路是能走了,但落下直不起腰的毛病,走路腰弯的和虾米一样,那时候皇家也不养废物,龚进尧被辞官回到了疃子。

慈禧太后避祸八国联军的时候,来到大同路过疃子的时候还问询随从人员:“此地不是有个武进士龚进尧吗?怎不来迎驾。”随从马蹄袖一甩,跪在地下,答:“禀老佛爷,此次出行甚是机密,龚武进士并不知晓”,可见龚进尧在当时是有身份地位的。

龚进尧归乡后,虽然没有官职,但领俸禄、免苛捐以及声望、名誉,倒是成了一方的“领袖”人物,凡事附近十里八村的大事小情都唯龚进尧马首是瞻,但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

1938年阴历八月,日本人进驻了疃子,龚进尧被任命了街长,龚进尧儿子龚有为任伪警察队长,父子二人踏上了当哈巴狗的道路,刚来时有二十多个日本兵,后来陆陆续续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指导官叫千叶和一名勤务兵小岛,千叶和小岛就住在龚进尧的家里。

千叶指导官特别喜欢有姿色女人,起先是在疃子各家各户的轮,人们私下都叫他“毛驴队长”。后来毛驴队长瞄上了龚有为刚过门不久的媳妇梨花,一来二去连恐吓带胁迫二人就勾搭上了。为了达到大铺大盖、久长的目的,千叶指导官以“通红”的罪名将伪警察队长龚有为拉到了疃子西的圪梁上枪毙了。

龚进尧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却仇恨满腹,发誓要为儿子*仇报**。后来和儿媳妇梨花私下商量好,将来的家产归你但一定要除掉两个日本人,并照顾小叔子。七月半盂兰盆节那天夜里,梨花备下了熏猪头肉、熏鸡、红鲤鱼、老白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千叶已是半醉,僵着舌头对龚进尧说道:“龚的,你儿子的,上命死啦死啦的,我的不愿意”。

龚进尧心都碎人,但脸上是满面笑容,说:“犬子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太君,两位大君喝酒”,说着一使眼色,梨花一副媚态,端起了酒杯。

酒酣人散,趁着勤务兵小岛在茅厕小解之时,悄悄跟进的龚进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小岛左肋就是一劈斧。小岛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下,龚进尧紧接着又是一劈斧砍在小岛的脖梗上,最后扔进了茅厕内。

砍杀小岛后,龚进尧并未停顿直接转身进了梨花的屋子,在烛光的映衬下,朝着炕上连劈两斧头,千叶登时毙命。连杀二人后,龚进尧对着梨花说:“花,半个小时你去报案。”说完,出了门,弓着腰,慢慢腾腾地回到了杯盘狼藉的酒前,倒了一杯酒,品了又品,自言自语地说:“好酒,最后一杯了”

龙山大先生:小故事合录(三)

二、白正堂

白家坡是黄土圪梁上一个不起眼的村子,从坡南到坡北稀稀拉拉散落着几十窟破窑,全村不过百十号人。据说是清朝嘉庆年间有一姓白的白莲教头目为了躲避朝廷追杀来到了此地,看见沟深梁高,地势偏僻便挖了几窟窑藏身,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些逃荒客,形成了村落,久而久之人们都叫它白家坡了。

白家坡在民国期间曾出过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叫白正堂。白正堂有飞檐走壁的功夫,曾一夜之间在大同城作案三起,城里的富户是叫苦不迭,一听白正堂的名字卵蛋子都打颤。

白正堂不仅轻功了得,枪法也极准,手持一对二十响的盒子炮,百步能点香火头,而且弹无虚发。一个人曾藏在大槐树上,把下疃的日本人炮楼困了五、六天。

日本兵一露头脑袋就开花,击杀了二名日本兵后,日本兵不仅不敢出来打水连屎尿也正炮楼内解决。援兵解围后,日本兵面黄肌瘦、头发长得和乞丐一样。

白正堂出生三个月后,父亲为了给他过“百岁”,在龙山玉泉寺一带套了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准备带回家剥皮做顶小帽子,走到半路沟内被小狐狸的父母撵了上来,经过一番搏斗,小狐狸一家三口成功脱险,而白正堂父亲的左腿却被撕下了一块肉,月黑风高,一瘸一拐地慌不择路被石头绊倒在地,又碰上了群狼,虽殊死搏斗但终究不是群狼的对手,命丧狼腹。其母闻讯后,终日以泪洗面,三个月后亦撒手人寰。

父母早亡的白正堂从小便和爷爷白魁一起过活,十三岁那年,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人命和草籽一样不值钱。

那年秋天,从龙山下来了几十号土匪要粮、要钱、要女人,若是有男人反抗,鬼头刀“嚓嚓”地往下剁脑袋。怕女人们寻死跳井、半路上跳崖,都用绳子捆了连起来和串蚂蚱一样。

白魁听说土匪来了,左手拉着白正堂,右手抱着一罐铜钱,藏在山药窖里。结果还是被土匪发现了,喊话让出来,白魁是死活不出,结果被一枪打死。土匪以为白魁抱的是大洋,一看是铜钱,顺手倒在地上,幸好白正堂在爷爷尸体后面、窖深处,躲过了此劫。

从此白正堂彻彻底底成了孤儿。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受尽了人间的冷暖;挖黄芪、当羊倌吃尽了世上的苦头。

老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在当羊倌的时候练就了一身好脚功,跨崖逾涧、疾步如飞,拈石打羊,百发百中。

日本人占领了雁北后,十九岁的白正堂参加了武工队,杀敌无数。最出名莫过于在忻县豆罗镇一带的铁道上起道钉,把钢轨移离,致使一列从太原方向驶来的日军列车出轨,大部分日军被消灭,后来陆续13次缴获机枪40余挺,还有大批*药炸**、粮食等*用军**物资。

但白正堂个性倔强,喜欢独来独往,后来又投奔了晋绥军当了““飞虎队”头目,带着一批亡命之徒,到处进行袭扰破坏,给我造成威胁极大。

后来,白正堂带了大量的银钱失踪了,再没有回过白家坡。

龙山大先生:小故事合录(三)

三、白老旦

民国时候,白老旦是龙山梁下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地主,最兴旺的时候有石碹南窑三间、正土坯窑五间、山坡羊四十只、土地一百多亩。

白老旦钱不少,但不舍得吃,几乎顿顿高粱面拿糕、乱腌菜个截子,最多逢年过节吃一顿猪肉炖豆腐、粉条子;一年四季从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比穷人的还要破。

白老旦的老婆生下儿子白耀祖的第二年就没了,在圪梁上采野蜜被三头狼合伙叼卷走了,全村子漫山满沟的寻找,只找回了一只绣花鞋。

白老旦有两个长工,吃得都比白老旦好,吃黄糕、山药烩菜,白老旦经常对儿子白耀祖说:“受苦人,吃饱了干活有劲儿,咱们不干活,吃饱就行。”有其父必有其子,故而白耀祖比白老旦也会过日子,几乎是能省则省。

那年山上下了土匪,将白老旦父子吊在了院内的大柳树上,逼要银钱 ,父子俩是死活不给,土匪头子气得哇哇大叫:“哎呀,额的娘儿,爷活这么大见过抠的,没见过这么抠,舍命不舍财”,父子俩被鞭子抽打的昏死过去好几回,依旧一毛不拔。

土匪头子气得干脆一枪将白耀祖打死了,白老旦只是呜呜的嚎哭,要钱还是没有。最后土匪实在没辙了,将白耀祖的老婆和三岁儿子一并吊了起来,白老旦才呜呜的哭着说:“有,有,有,放下俺孙子,俺给你们拿!”

那年日本人来了,要征用白老旦的两头骡子,白老旦抓住缰绳不放,最后被砍断了双手,不仅骡子丢了,儿媳妇也被带走了,至今生死不明。

从此白老旦和孙子白向阳相依为命,1940年,山里来了一支打日本人的队伍,为首的人头戴灰帽子、帽子上有两颗黑纽扣,人们都叫“王区长”。

这支队伍对白老旦极好,不抢他的粮、不谋他的财、偶尔借用他的东西也是好借好还。

当年的冬天,白老旦得了一场大病,在弥留之际白老旦让孙子白向阳叫来王区长:“俺估计不行了,俺放不下俺的孙孙.....你当他爹吧。”

直到白向阳跪地磕了头,王区长应了声,白老旦的脸上才有了笑容。

白老旦临咽气之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向阳大声说了三句:“磨坊、磨坊、磨坊”后,头一歪,两股鼻涕流出,撒手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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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奶奶

金奶奶下世了,我兴奋了好几天。之所以对她恨之入骨,因为她有一根又粗又长的针,那根针曾无数次、毫不留情地刺入我细嫩的肌肤,甚至用点燃的艾草去烤那针尾巴;她还用那粗涩如磨刀石般的手在我的肚子上使劲地揉来揉去、好像和黄米面似的,那个难受劲儿痛不欲生,肚子有被她那棒槌般手指戳穿的感觉。每次折磨我的时候,母亲总是在旁边看着、眼里含着泪......。

金奶奶折磨完我走的时候,却总是笑呵呵地对流着泪的母亲说:“没甚事儿了”,然后,母亲会把老草鸡下的、积攒了好几天的蛋一股脑儿让她带走。我曾经无数次产生过一个念头,迟早要死在她的手里,她就是魔鬼、邪恶的化身。甚至在梦中经常见到她,她那棒槌般的手指、满嘴的黄牙、缠的小脚、六道木的拐杖、一步三摇的向我走来,然后,拿出了那根又粗又长的针.....

记忆最深的是六岁那年,酸刺果刚染了霜正是甜的时候,我却对峪口的那股臭水坑仍恋恋不舍,那里有泥鳅、有小鱼儿,还有坡上干枯了一半的野山葱,它们的结合无疑是人间的美味,无论烧和烤。终于双腿感染,浑身打摆子、高烧不退了。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高烧烧坏了脑子成了傻子的、甚至丢了命的孩子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在我懵懵懂懂、云里雾里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又见到了金奶奶,她对待我就像是上了案板的猪一样、按在炕头上,那根摄人心魄的长针、闪着寒光,在我的头上、手指、脚趾、一顿扎,黑血如珠,在按我肚子的时候,我终于哭叫着反抗了,奈何手脚被母亲、父亲按着,精疲力竭后,我哭着骂道:“金小脚,等俺长大在收拾你......。”

金奶奶没有等到我长大收拾她,在我十岁那年自己走了。

五十多年过去了,至今金奶奶还会来到我的梦中,棒槌般的手指、满嘴的黄牙、缠着的小脚、六道木的拐杖、一步三摇的向我走来.....只是来的不太频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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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姥爷的爱情

说起三姥爷娶三姥姥还有一段颇为传奇的故事哩!

那是1947年,三姥爷14岁,是儿童团员,却不幸感染了疥疮。三姥爷说:“疥疮这种病真使人心烦得很,瘙痒难受不说,还挺难痊愈的。俗话说:疥是一条龙,先从手上行,腰里盘三遭,腿根扎老营。”当时治疗疥疮只有土办法用硫磺、猪油加火烤,慢慢化烤。

在三姥爷即将痊愈的时候,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刘邓大军已渡过了黄河,揭开了全国大*攻反**的序幕,而应县、浑源城西一带,环境却变得更加恶劣了,因为雁北军分区独立十二团已升为主力,离开应县到了五台东冶镇,好多地主、富农逃进应县城里,组成复仇队,对解放区的骚扰更加频繁了。

在这种情况下,雁北军分区独立十三团由浑源来到应县东,一天在南马庄附近,与乔日成的*队军**干了一仗,但没打好,又返回浑源去了。

就是那天晚上,十三团的三个战士,来到三姥爷父亲开的凉粉铺,对三姥爷的父亲说:“俺们寻了头毛驴驮了些*弹子**,驴主家里没男人,你给往黄沙口送一送吧。”听了他们的话,三姥爷便说:“俺给送去吧。”

有位解放军说:“你还是个孩子,能认得路?”

三姥爷说:“认识,俺是儿童团的,走过无数次了”

三姥爷带着三位解放军、一头驴,从北楼口出去后,下沟、爬坡、上梁。因为天黑,跌跌爬爬地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走完了15里路程。到了黄沙口村,解放军敲开了一处老乡的院门然后休息去了。三姥爷呢,一晚上也没有睡成,惦记着给驴喂草,起了好几回。

早晨解放军起来后,又要去凌云口,黄沙口距凌云口30里,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才到了目的地。三位解放军卸了*弹子**,对三姥爷说:“小鬼,你回去后一定要把驴还给主家。”三姥爷说:“歇心吧。”

三姥爷骑了驴往北楼返,毛驴知道是回家也认识路,走得特别快。

当走到芍头涧村南,忽然听到北面响枪,三姥爷和驴都受了惊。三姥爷心急如火,夹腿顶鞭,毛驴也是四蹄翻飞,一路狂奔。

老话说得好:“马失前蹄”,何况驴子哩。眼看的前面有道大沟坎,可就是收不住蹄子了,连驴带人在惊叫中坠入沟内。

幸好沟不深,草还密,人驴均平安,只是撕破了三姥爷的大裆裤露出了半个腚。人驴缓了一阵子,才继续上路,中午时候,走到东乡寨村时,驴自己就进了村子,左拐右转来到一处院落前“呜哇呜哇地”叫了起来。开门的是一位老大娘。三姥爷说:“还您驴了”。

老大娘把三姥爷让进了东屋里,上了炕头,又对着西屋喊了一声:“妮子,赶快点端饭”不一会一挑门帘进来一个十三、四的妮子,长的挺俊秀、白白净净的,用调盘端了碗窝瓜豆稀粥、几个烧山药蛋、还有一碗苦菜。

三姥爷确实也饿了,狼吞虎咽地嚼吞开了,吃完了饭,三姥爷下地要走。

大娘说:“俺娃一黑夜没睡,躺一会再走。”

三姥爷这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醒来后已经是半后晌了,再一看大裆裤也给缝补好了。

从此以后,三姥爷经常来。先是认了大娘当干妈,后来就成了丈母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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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爷

四爷十八岁那年,老爷爷(老祖)就给定一门亲。粉刷了墙壁,贴上了窗花、喜字、对子,垒了一个一米高大旺火,当四奶一双纤足从驴背上踏上红毯的时候,引来了阵阵咂舌声。那个年月男人能娶一个三寸金莲的娘子是十分荣耀的事儿,在炮仗声、赞扬声中四奶莲步轻移,一步一步进入了洞房。

亲朋好友酒足饭饱散去,四爷醉眼惺忪地回到喜房,颤栗的双手揭开了红盖头,心一下凉了半截,四奶的容貌比钟馗还丑。

四爷在羊圈的草料上哭泣了一夜后,离开了家,走了西口。四奶在婚后的第三天,在洞房悬梁自尽了。

四爷一路讨吃要饭,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冻僵在了一高门大户的门洞内。第二日,财主发现了四爷,被抬回了屋内,灌了几碗姜汤捡回了一命。

四爷为报救命之恩,做了地主家的长工,不要银钱管饭就行。

四爷无疑是吃苦耐劳、玩了命的干活,平时的所作所为地主以及地主家小姐都看在眼里。

小姐几次公开表示要下嫁四爷,而地主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坚决不应允,为此父女二人大吵大闹。地主恼羞成怒将四爷赶出了门,也把小姐锁在了深闺中。

四爷又过上了讨吃要饭的日子。那个多情的小姐却忧思成疾,疯了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跑了出来,在一棵大柳树下放声大哭,引来狼群,昔日的红颜被狼吃的只剩下一堆白骨。

四爷后来得知了四奶悬梁、小姐狼啃后,心灰意冷,从此在世上消失了。

老祖、老奶、爷爷、二爷直到去世都没有四爷的任何消息。

直到七十年后的一天,人们在四奶的坟前发现一个须发皆白坐着的、冻僵的道人,他死的动作极为规范,像似电视剧里坐化的老僧,他的鼻涕成为一双冰柱从鼻孔一直垂到地上和水晶一样。

人们都说这就是四爷。

也有人说四爷本来已经得道成仙了,这是愧疚四奶的贞烈、小姐的痴情,舍弃肉身来相报的。

龙山大先生:小故事合录(三)

此为笔者零散首发于微头条的文章,一并整理之

张梦章(龙山大先生) 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山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大同作家协会会员 大同周易研究协会常务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