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日济南七里山诊所的一位医生逝世,享年101岁。“他把自己捐给了中国。”女儿山雍蕴说。
日本的山崎大夫是怎么到了中国,又是怎么留下来的呢?

山崎宏老人门诊照
话还要从70年前说起。1937年七七事变两个月后,日本向中国大举增兵。日本冈山县30岁的医生山崎宏,被迫征召入 伍,作为军医随着侵华部队来到了中国。他是那一拨兵里面年纪最大的。第一站被送到了天 津塘沽驻防。
山崎宏的家族在日本当地以善良诚实著称。山崎宏平时连鸡都不忍心杀。换防到河南驻 防时,他亲眼看到几个日本兵从一个中国妇女的怀里抢过一个两三岁的幼儿,活活掐死了。山崎宏冲过去要阻拦,被推到一边。这件事坚定了山崎宏逃走的决心。
1937年11月的一个晚上,山崎宏逃了出来。一路向东狂奔,一口气跑出好几十里路。之 所以向东跑,他是想到海边找条船回老家冈山县,在恐惧和饥饿中,山崎宏昼伏夜行了四天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晕倒在一个农户的家 门前。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那户农家的炕上,一对善良的中国农民夫妻救了他。离开前 ,那对中国农家夫妇给他准备了便装,还有干粮。山崎宏眼含热泪,向不知名的中国恩人深 鞠一躬,又一次踏上了东去的路。
几经辗转,最后落脚到济南。到达济南后,山崎宏改名换姓,通过在济南的冈山老乡帮忙,以日籍侨民身份,在日本 人控制下的济南铁路局找了份看管仓库的工作。山崎宏在看管仓库的时候,经常从库房拿些物资给那些穷苦的劳工出去换粮食活命,时间久了,由于物质经常无故减少,引起上面的怀疑,就把山崎宏抓起来,打得皮开肉绽。山崎宏一口咬定此事 与他无关,更不招供那些穷苦的劳工。最后由于没有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山崎宏的仗义 ,赢得了中国穷哥们儿的钦佩。几个脾气相投的人后来义结金兰,处得像亲兄弟一样。后来,大 家给他介绍了一个从天津来逃荒的姑娘,帮他在中国成了家,次年生下了女儿山雍蕴。山雍蕴说她至今还怀念住在趴趴房(一种很简易的小平房)大杂院的日子。上小学时, 别的同学都姓爸爸的姓,自己却姓妈妈的姓,叫刘雍蕴。她不答应,闹着要改姓,跟别人一 样。父亲就拉着她的手,到派出所改了姓。
山崎宏会医术,生活安定后,他开了个人门诊,看病从不收钱,说什么也不收,有的病人没钱拿药,他甚至在自己吃不饱的情况下帮病人垫付一些药资,他说:日本不应该来中国,我要留下来替日本人赎罪。邻居从不相信,到慢慢接受他的医术,为他宣传名声,邻居的孩子叫他“鬼子大夫”,他乐呵呵的接受,有的病人叫他“活菩萨”,他却把头低下,说:我不配。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后,山崎宏因为自身的医术,在济南郊区的一个卫生院上 班,别人都出去串联闹革命去了,山崎宏笑眯眯地说,我是日侨,我不干涉中国内政。坚持 每天照常上班,给病人看病。

尽管这样,正常的生活还是受到了影响,包括出门上街买东西,遇到*卫兵红**、*反造**派, 拦住让背诵“毛主席语录”。背不出来就是对伟大领袖不忠。山崎宏不愿意再给对方解释自 己是日侨,那样可能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好在他也会不少语录,每次都能顺利过关。
说起这些年的生活,山雍蕴最大的感慨是:不论是抗战胜利后,还是“*革文**”*乱动**中, 都没有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日本人,而遭到歧视、*辱侮**。山雍蕴说,善良、诚实、仗义这些品德是不受国籍限制的,是相通的。父亲或许就是在 中国的大杂院里找到了自己灵魂的归宿,才扎根下来的。
当时,邻居们都叫山雍蕴的母亲为山太太。对她勤俭持家、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本领很是佩 服。

从针灸盒里拿出根银针,用碘酒棉球给针消毒完毕后,右手三个手指捏住银针,轻轻扬 起,快速落下,准确扎入婴儿的足三里穴,然后轻轻捻动。这是101岁的“山大夫”——山崎宏这天接诊的第13名患儿。按照日本的姓名称呼他应 该是姓“山崎”,但当地的中国人习惯了,就把他名字的第一个字当他的姓氏。

这天是2008年的11月28日,在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七里山诊所,健康时报记者目睹了这 位百岁日本籍医生看病的全过程。

同诊室的刘谟桐医生利用看病的间隙告诉记者,山大夫每天在这里坐诊2个半小时,10 点半下班。每次要看十几甚至二十个病人。老人家擅治儿科疾病,对儿科三大征:发烧、咳 嗽、拉肚子,使用独创的三味汤、九味汤加减,几十年来,已经治疗了三四代人了。
说话间,一个住在济南西郊名叫刘玲的年轻妈妈抱着11个月大的孩子,在婆婆的陪同下 专程找山大夫给孩子看病来了。刘玲说自己小时候就是找山大夫看病的,老公也是,现在轮 到自己的孩子了,她给孩子说,宝贝别怕,山老爷爷看病不难受。他举着电筒看孩子的口腔、舌头,掰开孩子的小手看掌,还看后背,看脚心,然后把耳 朵侧过去,听家长讲,再用略带济南口音的中国话询问,再听。然后告诉家长孩子是过敏反 应。然后写病历、开方子,一丝不苟。
刘谟桐医生说,山大夫在日本学的是西医,留在中国后,拜老中医为师,认真钻研过中 医,现在看起病来,中西医两手都很硬,在当地名望很高。
山雍蕴说,父亲话很少,不怎么讲过去的事情。直到上个世纪60年代的一天,在路上偶 然遇到一位姓梅的伯伯,才知道父亲在解放前的一些情况。

山崎宏第一次探亲是1976年年初批准的,正好赶上周总理去世。他说,家里出了丧事, 我不能走。直到粉碎“*人帮四**”后,山崎宏才踏上了阔别40多年的故土。家中的老哥哥、老姐姐见到山崎宏后,可谓欣喜若狂。很快给他在医院找到一份工作, 每月收入30万日元,相当于2万多人民币。谁也想不到,山崎宏谢绝了。本来6个月的假期, 只歇了3个月,得知家乡冈山县有意与济南结成友好城市,可苦于没有牵线人的信息后,山 崎宏马上返回中国,联系此事。

几经往返,1983年初春,山崎宏终于促成了济南与冈山县结为友好城市。日本方面特意 发给了山崎宏一张“感谢状”。山崎宏百感交集,在给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的信中写道:“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不受国籍限制的,只要是在其地方工作和生活,有劳动者荣誉精神所 欲光大的品格,国籍都无关紧要。”首相当即回信,并赠予四个大字:大道无门。
家人包括邻居们都等着山崎宏带着洋家电满载而归时,大家看到的是他从日本募集到的 、捐给市图书馆的上万本科技图书,还有捐给卫生院的心电图机。后来,他把中国政府给他 的日元补助折合2千多元人民币,都捐给了一个学校。

“父亲是个诚实的人,他对我们的教育是用自己的行动,不是用语言。”山雍蕴说。山雍蕴说话的嗓门很高,一口地道的济南话,她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每天除了念经做 功课,就是研究养生,最喜欢看中里巴人的书,按照上面说的给父亲熬粥,按摩穴位。山崎 宏老人的生活也早已中国化,过去吃大米干饭,现在主要吃大米稀饭,每个月吃三四次肉包 子,食素为主。山雍蕴没有去过日本,也不会日语,完全中国化了。只是从照片能看出与她的日本姑姑 长得很像。

2007年12月28日百岁生日的时候,山崎宏老人完成了自己最后一个心愿:去世后捐献遗 体,做医学研究之用。中国红十字协会对山崎宏的请求给予了肯定答复,济南市市中区红十 字协会以最快的速度接受了山崎宏捐献遗体的申请。
毛主席说过:人生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不管哪种人,只要心怀正义,就能得到大家的尊重。我们痛恨日本军国主义,但对这个最后的日本老兵,只有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