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之前写了姥姥心衰后安装起搏器辛苦活着的一年，姥爷只是其中一个小片段。姥姥生病住院的时候姥爷还好好的，姥姥出院四十多天，姥爷人就已经没了。什么病可以这么快夺取一条生命？

癌。

这一篇略长，并且没有什么图片，就是一篇记录姥爷最后日子的文章。大家选择性阅读。

去年之前，我一直以为姥爷能活到100岁。

姥爷去世之前，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我们家里的长寿基因。

我的爷爷出生于1930年，现在已经92岁了。八十多岁了还坚持到单位上班。

我的奶奶出生于1933年，老太太又瘦又小，可是身体除了腿脚不好基本没什么毛病。

我的姥爷也是出生于1933年，去世之前那身体是四位老人中最好的一个。去世时89岁。

我的姥姥出生于1936年，四个人里只有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身体最差，可是因为会调理，姥姥也一直还算不错。姥姥在姥爷去世后的8个月后也去世了，享年86岁，也还算是长寿。

再往上说，我姥姥的妈妈和姥爷的爸爸都是九十多岁的高寿，他们都是在我上小学之后才去世的。

因为四位老人一直身体都算不错，对我来说，家里有人去世这件事好像跟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再加上姥爷的身体状况，我真的觉得他一定能活到100岁。

我的姥爷身体好到什么程度？就是身高183公分的他， 即使已经88岁，仍然没有丝毫驼背，走路的时候抬头挺胸虎虎生风；88岁，姥爷没有掉过一颗牙齿，最爱吃的水果仍然是硬桃子，啃起干馍馍嘎嘣嘎嘣地；88岁，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变白，仍然只是发灰的状态；88岁，他的血压一直都是高压120低压80左右的状态，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等等都和他没有关系；88岁前他住过两次医院：80岁时骑自行车摔倒骨折，打钢钉的大夫说姥爷骨头还没怎么疏松，像60岁的骨头一样，那次是姥爷一辈子第一次输液，后来他又因为胆结石做过一次手术，这就是他之前最严重的病了；88岁，他每天都要坐公交车出去找他的老伙计聊天、下象棋……

这样一个老人说没就没了，我们全家怎么都没办法接受。

谁能想到，走路抬头挺胸成了造成他生病的间接原因。

去年，身体依然健硕的姥爷摔了两次。两次都是去看老朋友，两次都是抬头挺胸大步走，进入单元门的时候被绊倒，两次都是平展展地趴在了地上。姥爷183的身高，骨架又大，这么重的身子摔在地上，承受了多大的力道可想而知。前半年这第一次摔断了两根肋骨，好不容易养好了，后半年这一次直接断了8根肋骨。

姥爷是个超级无敌犟脾气，我真的没有见过任何人比他还犟，只要他不肯去医院，谁都没办法把他拉去医院。后来胸口的疼又慢慢好了起来，我们也以为就没什么事了。

如果所有的坏事不赶在一起，回想起的时候，我也不会觉得那么痛苦。

姥爷的身体好起来的时候，天渐渐冷下来了，妈妈的腿也越来越疼，疼得整夜没办法睡觉。思前想后，姥姥姥爷身体状态都不错，这是做手术最好的时候。11月4日妈妈住院做膝关节置换术，爸爸在医院陪着。我带着两个孩子住到妈妈家里方便照顾姥姥姥爷。

那时候他们的身体真的还算不错，每天还会相跟着出去溜溜弯。有一天，两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姥爷突然看着姥姥和姥姥说：“你可千万别走到我前头。要是我先走了，你跟谁都行。要是你先走了，我这脾气谁都伺候不了。”

从那时起，大概姥爷已经在冥冥之中开始努力，努力走到姥姥前头。

虽然跑不过死神，可是在死亡的终点线前，姥爷跑赢了姥姥。

妈妈19号出院后，姥爷咳的痰里出现了血丝。

姥爷抽了一辈子烟，这些年年龄大了，倒是也很少抽了。可是痰里的血丝让他害了怕。他害怕的表现不是去医院检查，而是每天都要更用力地咳嗽，好看看自己痰里是不是真的有血丝。

后来在我和姥姥坚持地劝说下，26号姥爷终于肯去住院检查了。X光片显示姥爷肺部有一个小阴影，但是如果要确诊就必须下气管镜，而气管镜是姥爷身体绝对承受不了。医生说姥爷这个年龄，有可能即使是癌也会发展缓慢，让我们自己决定。同姥姥商量之后，觉得还是保守处理，姥爷的年纪毕竟88岁了，如果因为气管镜而出状况也是很麻烦的事。保险起见，又给姥爷抽了血做了血液分析，但是结果要一个月才能出来。

12月5号姥爷出院了。而姥姥的身体就一天天不行了，腿肿得越来越厉害，直到16号送去医院抢救并且安装了起搏器。

姥姥住院期间，姥爷还每天都在小区里遛弯，每天还能在小花园里走七八圈。姥爷很担心姥姥，时常要和姥姥视频看看姥姥。屏幕里的姥爷精神抖擞，看到姥姥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他也乐呵呵的。

28号姥姥出院的时候，姥爷的状态还是很好的。可是没几天姥爷就说自己总是觉得腰疼。我总以为是那些天天冷了，姥爷有时候还喜欢现在窗户边吹了风，我们都觉得贴贴膏药姥爷就该好了。可是姥爷的疼痛越来越严重，腰背到处都在疼，吃饭也越来越少，每顿只吃几口。那时候我们还觉得是姥爷照常任性，他总是一生病就不肯吃东西。

因为搞不清楚原因，我们给姥爷挂了疼痛科。1月25号，姥爷住进了医院，爸爸陪床。姥爷在医院除了做检查就是躺着，几乎不肯吃饭了。有时候我会从家里打点豆浆带过去，姥爷一天的饭量都喝不了一杯，加上还能吃一小块干馍馍，这就是他每天吃得全部。

晴天霹雳终于来了。核磁显示姥爷身上疼痛是因为癌症骨转移，结合之前肺部的CT，和刚刚除了结果的血液检测，推测确诊肺癌。

然而问题出现了。由于无法下气管镜，姥爷的肺癌没办法做病理，就没办法确定是什么类型的癌症，也就没办法做相应的治疗。我们地方的医院给开了一种广泛性的用药，说是可以碰碰运气，但我没有敢用。我拿着姥爷的报告到省城跑了好几家医院，连肿瘤医院都说不做病理就没办法，但是不推荐用那种药。我问可不可以到肿瘤医院来治，医院看到姥爷的年龄，直接说就在地方医院吧，过来也没办法确定。

唯一给了我一些希望的，依然是省中医院。中医院肿瘤科的主任看了姥爷的片子说，就算不做病理，他也敢说这百分之百是鳞癌。由于部位特殊，接近气管，如果用之前医院推荐的那种药，是非常容易造成大咯血的。现在已经骨转移，扩散得非常快，已经没有什么老人可以承受的治疗方法了。医生说可以开一些中药，能稍微改善胃口，对咳嗽也有好处。

面对这样的结果只能说真的非常无力。姥爷是个心思比较重的人，如果知道自己得了肺癌，一定会很害怕，而且脾气暴躁，不会配合我们的照顾。和疼痛科商量之后，给姥爷做了神经阻滞这样的小手术，说碰碰运气，说不定可以减轻疼痛。

我们和姥爷说是腰部那里骨折了，要做个小手术止疼，姥爷将信将疑。

2月4号，姥爷出院了。那时候，姥爷还能自己走上单元门的楼梯。

回到家，姥爷真的不怎么要止疼药吃了，也很少哼哼。只是越来越不肯吃饭，也越来越难以下床。医生说。只要能吃饭，就还能多活些时候。我多盼着他能多吃一口，又到省中医院请教该怎么办。医生给我开了一种孕酮，说可以提高食欲。姥爷吃了之后过来食欲有了改善，那天还吃了几个饺子。可是只有一两天，姥爷再也不肯吃这个药了，也坐不起身子吃饭。他是个特别自理的人，即使这样，坚决不让别人喂他吃饭，也不要别人伺候。

那天晚上，姥爷很想上厕所，可是特别自理的他自己尝试下床了，姥姥被惊醒的时候，姥爷已经躺在了地上，挣扎着想起来，弄得满身都是。即使这样，他还是不肯我妈和我爸进去给他收拾，最后叫来了舅舅才收拾了残局。

从那天起，姥爷就躺在床上再也下不了床了，除了给他喂点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舅舅晚上陪夜，我们白天陪着，很快就到了春节。腊月二十九，姥爷轻轻地跟姥姥说，让孩子们好好过个年吧。

2月15号，正月初四，确诊不过二十天，出院不过十一天，姥爷就去世了。最后的几天，姥爷过得很平静，似乎也没怎么疼痛，一直躺在那里，慢慢地从脚凉到了胸口，安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生命的消逝已经不可逆转，早早离去就是一种解脱。

姥爷的去世给了我们全家非常大的打击，因为这个过程实在是太快了。20天的时间就是我们接受姥爷将要离开的全部时间。可是对比姥姥事后想想，姥爷真的没有受什么罪。他没有生病前的每一天都过得精精神神，第二次住院之前他还自己去澡堂洗澡不让别人跟着。歪打正着的疼痛科的治疗让他最后也没有承受太多痛苦。他也没有让我们伺候过大小便，他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一个人最后的尊严。以这种方式离开，痛苦的只是我们，但是实际上，他已经拥有了足以让人羡慕的一生。八个月之后，姥姥也陪他离去，两个人的爱情更是圆圆满满。

白头偕老，不就是这个样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