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其实他还是视律法如圭臬
人证物证俱全的武二,在县太爷那里讨不到自己的公道,他虽走得傲然,可他的心一定在滴血。
这一去,他挥刀砍下,杀死的是咎由自取的罪恶,捎带着死去的还有一直坚信着正义的自己。
他平静地收起证物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了。这 在光天化日之下如同律法一般百无一用的物证人证,他并没有弃之如敝履,是的,他要去做的依然不是去践踏律法,而是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逼迫缺席的律法出头,让事情成为本来该是的“冤有头债有主”模样。
他回到自己房内,叫士兵安排饭食与证人何九叔同郓哥吃。是的,他要做的不是一刀下去快意恩仇后亡命江湖。
他带了三两个士兵买了笔墨纸砚、猪首鸡鹅、酒水果品,安排好席面。是的,这就是他要做的,他要把形同虚设的公堂移到哥哥的灵堂前,变成无名有实的公堂。
2、传唤涉案人员
已知告状不准的潘金莲放下心来,大着胆与武松放对,大喇喇地使性。
武二淡淡地看着,没有一丝表情,他唤士兵摆好灵堂,安排桌凳,把好前门后门。是的,那个后门,那个自己一直不曾留意到的后门。士兵把着前门后门,这确实已经是公堂。
先请的是王婆,这婆子和潘金莲一样,已知道西门庆回话了,大咧咧地从后门而入,放心着吃酒。
二位好得意啊,武二,你能拿我们怎的,有西门大官人在,你打虎的英雄也得给我们乖乖的趴着,看你能咋滴。
然后依次连扯带拖请来了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开纸 马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卖冷酒店的胡正卿、卖馄饨的张公四家邻舍。
武大的四坊邻居很有特色,酒色财气占全了,这就是不愿发声、不愿为人出头的烟火人间。
3、宴无好宴
楚霸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鸿门宴不好吃,吕太后 的军法劝酒宴不好吃,汉景帝的不给筷子宴不好吃,魏武帝的 “青梅煮酒论英雄”试探宴不好吃,周郎的群英会挖坑宴不好吃,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宴不好吃,明太祖的 “金杯同汝饮,*刃白**不相饶”的恐吓宴不好吃,武松的“众高邻休怪小人粗鲁,胡乱请些个”的人情宴同样也不好吃。
4、对着宪法宣誓
酒过七杯,礼数走全了,杯盘收过了,客套也没了,情义断尽了,武松在哥哥灵堂上摆出的刑堂要升堂了。
他掣出尖刀,睁起两只圆彪彪怪眼,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但他反复强调的却是“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武松虽是粗鲁汉子,便死也不怕,还省 得有冤报冤,有仇*仇报**,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走,武松翻了脸休怪,叫他先吃了我五七刀去!武松便偿他命也不妨”。
这是公审前法官敲响法槌后对着宪法宣誓的仪式。
5、杀威棒
他对王婆喝道,“兀那老猪狗听着!我的哥哥这个性命 都在你的身上,慢慢地却问你!”。武二分得清楚,一句都在你身上,其实就是武二心底的冤头债主,谁最该死?是的,是这个挑唆者王婆。
他回过脸来,冲潘金莲骂道,“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谋害了,从实招了,我便饶你!”我在心底再喊你一声*嫂嫂**,你可愿意认错,你可愿意回头,此时,我还可以给你机会。可还回得了头吗?我不知道,我不能能肯定,如果你此时声泪俱下地向我控诉谁才是真正的冤头债主,是王大户吗?是武大吗?是王婆吗?还是我武二?我是否会手软?我是否看不下去这手中的钢刀?我真不知道。
这语气,这语言,这过场,只差一个惊堂木了,分明是提刑官在审问犯罪嫌疑人。
此时代表国家公器的法人不在阳谷县衙,而在武大灵堂。悲不悲哀?
6、威吓与诈说
潘说话了,不是武松渴望的声泪俱下,不是武松希望的椎心泣血,不是武松期待的一声抱歉。
“叔叔,你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没有悬崖勒马,没有开弓回头箭,只有恩断义绝,只有形同陌路,来吧,我不是你的*嫂嫂**,来吧,你不是我的*嫂嫂**。
武松要兑现自己的承诺了,“眼里认得*嫂嫂**,我的刀不认得*嫂嫂**”,说犹未了,他把刀胳查子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 住那妇人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这妇人轻轻地提将过来,一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右手拔起刀来,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哪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后杀你这老狗!” 提起刀来,望那妇人脸上便弊两弊。这分明是公堂之上常用的诈说和威吓手段。
只是,武二你的眼睛呢?你可敢与这个你口里的淫妇对视?“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哪个去!”是的,你恨的是这条老狗。
7、私堂上的公审
那妇人慌了,“叔叔,且饶我!你放我下来,我说便了”,晚了,真的晚了。
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灵床前,一喝“淫妇快说”,没有机会了。
潘惊得魂魄都没了,只得从实招说,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这一说,是给武大一个交待。
武松再叫她说,却叫胡正卿写了。这一记,是给律法一个交待。
王婆也只得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这一记,是相互佐证。
从头至尾,都说在上面。叫她两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书了名,也画了字。这一画,是法律效力。
叫士兵来,绑了王婆这老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这 一绑,是武二绝不滥杀的明证,这样的口供拿出去,县衙依然不会给自己做主的,所以西门和潘只能由自己来杀,但罪魁祸首的王婆,我武二依然要把她交给律法去惩戒,虽然律法已成表子,但我武二依然要去维护律法的尊严,有真金白银撑腰、律法也管不住的西门和潘我来杀,但这个必须被律法制裁的恶之源,必须让律法来惩戒。
虽要行杀罚之事,但武二依然是律法的践行者。
请来四邻作见证,他要对王婆潘金莲进行公审,还有什么比群众听证下的公审更具备程序的正义?
虽然前提是武二私设公堂,但国家公器的县衙公堂不愿为人民代言,那人民为自己代言有何不可?
有四邻列席,有主官喝问,有杀威逼问,有口供实录, 有签字画押,有绑缚元凶,这私设的公堂怎么看都比那个所谓明镜高悬的县衙,更加标准、更加规范、更加公正。荒谬不荒谬?
8、武松杀嫂
走完了法律程序的武二,要替律法实施不愿管的刑罚了。他叫土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喝那婆子也跪在灵前。“哥哥灵魂不远,兄弟武二与你*仇报**雪恨!”
他叫土兵把纸钱点着,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 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她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查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
活在新时代的我们看武松杀嫂的手段确实过于残忍,但 宋代律法对通奸杀夫的淫妇的判罚是凌迟,此时留得性命的王婆,日后被判的是骑木驴游街后凌迟。一相对比,不得不说,武松是保全了潘金莲的颜面,给了她一个痛快。
看着这天罚的现场,我还是得公正地替讨回来的公道说一声,痛快。
9、斗杀西门庆
武松叫众人在楼上少坐等着他归来,他关了楼门,叫士 兵在楼下看守。不得不佩服武松,比比杨志,看看士兵对已经犯下人命案的武松的信服,不得不感慨,同样是小领导,却完全可以做出天壤之别来。
武松包了潘金莲的人头,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看着 主管,唱个喏“大官人宅上在么?”,随口道“借一步,闲说一句话”,这份气定神闲,着实骇人。
“ 你要死要活”,一句话就逼问出了西门庆的藏身之处,转身便去后,这主管还被惊得半饷移脚不动,只敢自去了,不敢去报信,这种霹雳手段,真是天神临世。
找到狮子楼来、从窗眼里瞅准了西门庆的武松,是打开被包抖出血渌渌的人头,左手提了,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将入来,把那妇人头望西门庆脸上掼将来;西门庆是 “哎呀”惊呼后,跳起在凳子上,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见下面是街,跳不下去,心里正慌。一个是来势汹汹,一个是慌忙要逃,武松气势上完全碾压。
说时迟,那是快,武松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 上,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陪酒的都惊傻了;西门庆毕竟也是闲汉出身,打架的实战经验着实丰富,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武松只顾奔入去,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了。一 个是要闪电战,一个是急中生智,歪打正着,西门庆扳回一城。
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 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脁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便头在下、脚在上的跌了个半死;武松伸手去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了那口刀在手里,看这西门庆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
武二出手,从来都是干净利落、一招制敌的。一个能生 生打死老虎的壮士,打一个天天花天酒地的花拳绣腿,若不是一招制敌,那才怪了。
当街割首,我不仅没有感觉到暴戾,还有一丝大快人心的痛快。是的,这个血腥的场面不是恐怖袭击、不是报复社会、不是斗殴行凶、不是弱者把刀砍向无辜的更弱者,而是众目睽 睽之下的天罚、是难逃法网的公道、是震慑邪恶的正义,当拍手称快,该大快人心。
在哥哥的灵堂之上,在街坊四邻的见证之下,将哥哥的 冤屈昭雪,用奸夫淫妇的人头祭奠枉死的亡灵,虽然痛快,但不得不说飘荡着的确实是悲凉。
10、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
替哥哥讨回了公道的武松,对着四家邻舍说出了几句话, “小人因与哥哥*仇报**雪恨,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却才甚是惊吓了高邻。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今去县里首告,休要管小人罪重,只替小人从实证一证”。
武松的所有程序、所有举动都可谓是充满着情有可原的 正义感的,但武松自己依然清醒地知道自己“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这样恩怨分明、是非清晰的武松令人敬仰。
法律的意义是什么?是惩恶扬善、是为触碰底线付出代 价,但武松为兄*仇报**不得不亲自施行杀伐的前提是法律途径走不通,不得已自己上手,其情其理其行其心,公正地讲理应免于刑罚。
11、信口开河,指鹿为马
武松押着王婆、带着两颗人头、自己的凶器、自己审问出的证词、一干人证,再次来到 了阳谷县衙。
此时哄动了一个阳谷县,街上看的人,不计其数。知县听得人来报了,先自骇然,随即升厅。
*意民**沸腾,县太爷,你怕是不怕?徇私舞弊即将上升为群体事件,你还能糊弄人吗?
武松怀中取出胡正卿写的口词,从头至尾,告诉一遍。知县叫那令史先问了王婆口词,一般供说。四家邻舍指证明白,又唤过何九叔、郓哥,都取了明白供状。
施耐庵说,县官念及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为自己 上京跑了一遭,又寻思他的好处,一心要周全他,将招词改为 “武松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一时杀死。次后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伏,扭打至狮子桥边,以致斗杀身死”。
签字画押的笔录、王婆的口词印证、四家邻舍的指证、 郓哥何九叔的人证物证、上交的凶器、两罪犯的首级、众目睽睽的经过、民怨沸汤舆论,这么清楚明白、板上钉钉的案子,县老爷竟然还可以轻描淡写地就把前番武松告潘金莲西门庆鸩杀武大、自己收受贿赂不作为袒护案犯的渎职给抹去,围绕自己的利益随便修改案情证词,将诱发一桩偷*杀情**夫的普通案子升级为灵堂枭首、长街诛恶的恶行群体事件的根源给处理消化掉,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顺应*意民**,是袒护烈性好汉,这真是暗无天日的信口开河、指鹿为马。
12、坚冰在融化
案情重大,被申解到了东平府发落,阳谷县仗义的上户 之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送酒食钱米与武松的,武松管下的土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众人到得府前,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
公道自在人心,如果没有武二的钢刀出手,如果没有武二傲然而上讨回的正义,这世界该是多么的悲凉可怖。
这鼎沸的人群,这堵了衙门口的*意民**,这仗义出钱的上 户人家,都在无声地声援,为自己曾经的怯懦,也为自己心底渴望着的正义。
幸好这公道还在,幸好这邪恶被诛,幸好这是非没完全颠倒,幸好还有另一种守护公道的路径可行。
临行前的武松,做了一件事,将了十二三两银子,与了郓哥的老爹。
这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牵挂,他说出去的诺言是必须要去兑现的。
13、最后的公道
东平府尹陈文昭当即升厅,当厅将武松的长枷换了一面 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把王婆换一面重囚枷钉了,禁在提事司监死囚牢里收了。
仅仅是换枷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表明了府尹陈文昭惩 恶扬善的态度。他哀怜武松是有义的烈汉,时常差人看觑他,因此节级、牢子都不要他一文钱,倒把酒食与他吃。
在陈府尹的认真勘查、上下申述、使心腹人星夜投京师 为武松干办下,刑部陈府尹的熟人禀过省院官集体商议后,作出了如下判决。
“据王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立主谋故武大性命,唆 使本妇下药毒死亲夫;又令本妇赶逐武松,不容祭祀亲兄,以致*伤杀**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拟合凌迟处死”。
“据武松虽系报兄之仇,斗杀西门庆奸夫人命,亦则自 首,难以释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妇,虽该重罪,已死勿论”“其余一干人犯,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
这个判决,大体公正。
但上下一致对武松私设刑堂闭口不谈的遮掩,表面是在为武松开脱,实际是在替官府遮羞。什么样的官府需要逼一个知法守法的良民,不得不以犯法为代价,以自己化身为法为祭奠,才苦苦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公道?从上到下,其实都心知肚明,但都默契地选择了继续装聋作哑。
所以,武松们存在的意义其实一点都没能激起这个社会 最起码的反思与警醒,武松们的悲剧也只能继续不停地上演。
所以,能够挽回世道人心的最公正判罚其实应该是, “潘金莲通奸杀夫,凌迟”“西门庆通奸谋杀行贿,斩立决”“二人虽已死,但罪大恶极,仍当悬首示众”“王婆为索贿计唆通奸主谋谋杀,游街凌迟”“阳谷县令,受贿包庇纵凶渎职逼良人行凶,杖脊四十,刺配三千里”“武松虽伤二命,但为兄*仇报**,且前番上告衙门诉求不得,方出此下策,其情可原,其行无奈,杖四十,无罪释放”“何九叔虽有知情不报之前情,有不愿恶人之动机,但终归良心未泯,其行当赏,赏银五十”“郓哥,前有捉奸,后有作证,虽动机不纯,但行为正义,赏银二十,望痛改前非”“紫石街众乡邻,对眼皮子底下的邪恶不闻不问、装聋作哑,虽法律不能制裁,但应受道德谴责,接受府衙道德教育十天”。当然,这只是桃花一厢情愿地在做梦。
最后,武松脊杖四十,上下公人都看觑他,止有五七下着肉,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迭配孟州牢城。
王婆被推上木驴,四道长钉,三条绑索,东平府尹判了 一个“剐”字,拥出长街,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后催,两把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武松看剐了王婆后,从容上路。
14、罪恶之源还是逍遥法外了
武松为兄*仇报**案,与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辱母杀人案何 其类似,一个是县衙的故意包庇,一个是民警的不管不问,当公器不能保护我的正当诉求时,我是否有权举起钢刀,为我的公道而战呢?
投告无门的末路英雄武松,无奈地举起了钢刀,为了还 自己一个公道,不得不以前途性命为祭礼,亲自化身为法刀,去诛杀受公器庇护的邪恶,让一个知法守法的良民,不得不 以践踏法律为代价,去维护律法的尊严,这是谁的悲哀?把本分良善的英雄逼到不得不与恶俱毁,这样的悲剧好像跨越了时代的局限一直在悲情上演。
所幸,无论是那个崩溃的末世,还是这个日臻完善的当下,对惩恶扬善的价值评判还一直都未走样。
只是,把良善逼上了绝路的阳谷县令,始终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阳谷县的这场悲剧落幕了。
潘金莲,从贞烈的抗争到沦为天下的笑柄,从行尸走肉 的苟活到以为等来了爱情的憧憬,从梦跌碎在地上的心疼到哭着跑上楼去的心死,从自我毁灭地主动中计到诡笑着的自我引爆,从眉头都不眨地狠辣杀夫到沉着冷静的十答武松,从绝不回头的恩断义绝到血溅灵堂的血腥天罚,我们能说什么呢?一步一步地走向绝路,她有退路吗?谁给过她机会?你可以继续咬牙切齿地骂她一声淫妇,我却不得不说,她确实是不戴头巾的烈丈夫,若真有来生,愿你可以拥有追求自己幸福的自由。
武大郎,一个虽也有些自私但本性厚道的普通人窝囊人,在天上掉下了馅饼时,他丧失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同情心和一个厚道人应有的本分,他心安理得地霸占了他本无福消受的 宝物,他成了暴殄天物的帮凶,他对此并无丝毫的愧疚,他对自己的处境缺乏最基本的理智,他渴望用自己构建起的囚笼去掩耳盗铃地占有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可怜又可恨。含恨而去,不能说是他咎由自取,但也不得不说,这里有他种下的恶因,有他怀璧其罪的不自知,有他悲剧制造者终成了悲剧受害者的因果循环。
武松,一个明礼守法的烈汉,阳谷县是他人生的巅峰, 受人敬仰的打虎英雄、出人头地的县衙都头、相见恨晚的人生伯乐、从未完整体验过的家的温暖,他幸福地眩晕着,但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悲剧的序幕,那个给了他母爱般温暖的嫂子,在他近乎残暴的敲打后,他的家彻底毁了,他唯一的亲人死的不明不白,他克制着愤怒,他找出了真相,可他相信着的律法和伯乐,给了他当头棒喝,他无路可走,只能祭出前途生命,化身为天罚的法刀,为自己讨回了公道。他了无牵挂,他心愿已了,但他已对这冰寒的世界彻底绝望。
这是施老笔下面临着人伦法理终极命题考验的三位,当 然,历史上确有三个名字一样的人物,只不过历史上的三位要简单幸福的多。比宋武松年轻了几百年的明武植是身高面俊科考出身做官清廉道德崇高的楷模,潘金莲是知书达礼大家闺秀与武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妻模范,而宋义士武松当街诛杀的却是人称蔡虎的杭州知府,更让人热血澎湃。
西门庆王婆,这样的恶人,谁遇上谁倒霉,正是因为它 们的存在,人间的恶才无处不在。他俩不巧的是遇到了罕见的武松,受到了大快人心的惩罚,可更多的他们依然在有滋有味地活着,在肆无忌惮地恶着。更可怕的是,更多的他们正以他俩为人生的奋斗目标快马加鞭,因为武松是很罕见的,为恶付出代价也是概率很低的。
何九,如果下一个苦主没有个得罪不起的弟弟,你应该 会心安理得收下毁尸灭迹的银子吧。郓哥,继续厮混的你,是会慢慢长成下一个祸害人为生的王婆呢,还是会长成下一个人精般八面玲珑的何九叔呢?有没有可能长成烈性汉子般的武松呢?估计很难,武松和鲁达一样,都是我们普通人做不成的。
紫石街,酒色财气的各位高邻街坊,你们的生活又回归到了正轨,这段发生在你们眼皮底下的悲剧,可能会成为你们茶余饭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津津乐道的佐料吧。你们是会咬牙切齿地骂一声潘金莲淫妇,还是会幸灾乐祸地说一声王婆活该,还是会酸溜溜地笑一声那夯货武大郎也算是没白活,还是会充满艳羡地感叹一声做男人就做西门庆呢?恐怕没有人会再记得那个景阳冈打虎灵堂杀凶长街诛恶的武松吧?你们依然冷眼旁观谨小慎微窃窃私语地继续着自己的苟且,生活在继续着,历史再继续被你们创造着。紫石街,在那里,始终无声无息,一直藏污纳垢,偶尔也振聋发聩。
阳谷县,东平府,曾经沸腾了的民怨,曾经为英雄仗义 出钱出物的人们, 当沸沸扬扬的热点事件渐渐冷却,成为一碗被倒掉的剩饭后,也许谁也记不起来前两天自己为何义愤填膺为何慷慨激昂。毕竟对于只有生活的苟且的众生来讲,这也不过是一粒吃了能亢奋一会儿的兴奋剂,待狂潮退去,扔完了瓜皮,我们终究还得踏入自己的红尘。
一切波澜终会归于平静,岁月斑驳后,留在口口相传里的恐怕就只剩下一叉竿的风月,只剩下潘驴邓小闲的暧昧,只剩下心底渴望成为西门大官人的梦想。没人会在意这一出悲剧里每一个受害者苦苦挣扎着的无路可走,没人会反思无福消受怀璧其罪的危机四伏,没人还记得武二的钢刀是会绝地反击成天罚的法刀。
清河县的王大户,你又逼迫了多少位使女做成了你的小 妾,像潘金莲这样的烈人再没遇到过吧?阳谷县令呢,你再搜刮两年,攒够的钱就可以买来官升一级吧,西门大户没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大户供你彼此需要相互满足,只是你也再未遇到过像武松这般用着顺手的心腹吧?
逼着潘金莲武松无路可走由善向恶的两位罪魁祸首不仅 活得滋润,连一声责骂都没背上,岂不悲哀?人们关注的重点从来都是潘金莲是不是淫妇?武二对*嫂嫂**动没动心?这类暧昧的话题,对于置身事外的元凶巨恶,竟然连一句该有的喝骂都没有,这才是最大的悲剧,这才是这样的悲剧周而复始地在阳光下不断重演的根源。
阳谷县的故事结束了,但对于武松其实故事才刚刚开始,阳谷县强加给武松的悲剧其实就像清河县强加给潘的悲剧一样,同样是上一个悲剧里的受害者因为得不到应有的安抚,他同潘一样先是行尸走肉地随波逐流,十字坡安平寨快活林这段 醉生梦死形在神亡的遭遇与潘任由武大做主从清河搬到阳谷无半分差别,然后他也和潘错误地以为遇到了爱情一样,他错误地在督监府以为他真的遇到了自己渴望着的伯乐,直到飞云浦上让他彻底疯魔,血溅鸳鸯楼,杀人者打虎武松,二上十字坡,变身成嗜血行者,蜈蚣岭的戾气,被黄狗扑进水沟里的沉沦,孔家庄的觉悟,直到血晕在江南战场的血泊里,直到在*合六**寺里看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