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有个老头对50多岁的猫大妈说:“我们同学聚会现在就坐两桌。”
猫大妈很奇怪:“那么多同学,两桌坐得下吗?”
那人点点头说:“坐得下,天上一桌,地下一桌!”
深夜里猫宁本来想睡觉了,但是夏夜难眠,随手拿起了手机,看到一条信息滚了进来,原来是弟弟发给她的:“姐。coco去世了,李玟!”
“在,想你的365天!听,你最爱的歌!”
李玟当年在台上高亢的唱起这首歌时,下面挥舞双臂,又蹦又跳的人群中,有她的两个铁粉,一个是猫宁,一个是本。
…………
Ben。
本呀,你知道吗?Coco已经到你那桌去聚会了,她不在我们这桌吃了!
……………………………
1997年。夏天。
北京西三环的一个寓所内。
铺着黑白大理石的厨房里,冰冷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他身形健硕,足足有200多磅,宏大的身躯,四肢八仰地躺在地板上,没有一点力气。惨白的面目上亦没有一丝表情,那如弯月一般的睫毛紧紧地闭合着,只有细微的呼吸还在那里绵延继续………
坐在他旁边的,或者是说守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蜜色皮肤的女子,消瘦的身材,蓬乱的头发,午夜里,她吸着一只大卫杜夫。润烟的是一杯威士忌。
他们都筋疲力尽了,因为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三个小时了。
“猫宁,我觉得很累,你知道吗?那种累是溺水的累。”
本在两天前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工作了。他经常走着走着就站在那里动不了了,然后轰然趴倒在地上。他在地板上躺过,在地毯上躺过,在二层的露台太阳底下躺过。
对他来说哪里有太阳啊?此时,他既感受不到白天,也没有黑夜。
四个药瓶里的药都快见底了,但本依然爬不出来。他如一头马上就要溺水的大象,现在唯一剩下的一点点力气,就是把鼻子扬在水面上……
“红褐色的河水无比湍急,那是从上游泄洪而下的。本。你记得吗?那时我们在南奔府看到的,洪水里的大象,是那样的无助。
无边无际的滔滔江水是那样的凶猛,可大象必须要搬家了。这里没有食物了……
有的大象可能会胜利的抵达彼岸,而有的也许会丧生洪流,如果他的鼻子不能够保持停留在水面上的话,那么即便是这个庞然大物,也会消失。在自然界这宏大幕布之上,大象也仅仅是一个细微的小点呀!”
本似乎听到了猫宁的低语。半晌之后,他在那里才有了回声音,气若游丝,由于躺着,他的鼻音似乎有些重,仿佛给自己的声道开了立体声,但音量却捻的很小。
“猫宁,你知道吗?我在海上。海太黑了,海也太阔了。这里全是东南西北,又没有东南西北。这里看似广阔,又根本没有路。我只有拼命的划,可划水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前进与后退的选择了,只有漂在原地,或是松手下沉!我可能要坚持不住了……”
对于本的状况,猫宁觉得非常吃力。他真的就像一头快溺水的大象,他在像一个坐在直升飞机上的小女孩求助,可这求助又有多大意义呢?
小女孩手足无措的到处找人帮忙,但得到的基本上都是摇头与叹息。飞机的螺旋桨声掩住了小女孩的呼喊。
大象,加油呀!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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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自一个南洋的望族。他有很多亲属,他有父亲,有母亲,有三位妻子,他有妹妹,也有弟弟,他们家的聚会照片里可以装下二三十口人。满满当当的。
但是本依然那么孤独,躺在地板上,他举目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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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宁曾得过很重的病,重到生死一线之间的那种。人真病到了那个危急的时刻,其实并不疼也不痒,而只是觉得累。无限的累。
猫宁知道那种感觉,那是在深海里游泳。但她与本不同的地方是,猫宁有个灯塔。
猫宁告诉自己,拼尽全力也要朝灯塔的方向游,因为那里是彼岸。彼岸上有她的亲人,有她的事业,有她爱的一切。有花鸟,有树林,有清晨与傍晚,欢聚与郊游。
春天的黄莺,夏天的蝉鸣,秋天西山里,那带着白霜的柿子,和冬天那沸腾的涮羊肉火锅。火锅边坐着猫宁的亲人,活泼的弟弟,可爱的妈妈,还有猫宁喜欢的那些朋友。男人。他们都在那里,如一桌盛大的酒席,他们都在张望着,等着猫宁的到来,她一到就开席了。
所以猫宁有目标啊,有方向啊,她都能听到自己身体所连着的那个设备,在那里滴答滴答的显示,那种声音就是时间,而那种时间也是胜算。
猫宁如一个矫健的被困在丛林里的猎人,正在一步一步的走出谜团。是的,猫宁是一只九尾猫,她永远能够拥有好运,能打败各种不可能打败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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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本不行, 他是一只大象,虽然庞大,实则娇弱。
坐在本的身边,坐在冰冷的厨房里,猫宁点上了第N支烟,她把烟放到本的唇边,让他吸上一口,放了很久,烟蒂都要落下来了,但本还是一动不动,正当她打算挪走的时候,本眨了眨眼睛。
唉,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吧,现在猫宁真的需要好消息,她需要这位溺在水里的朋友,能够动一动,这样好让她这个救生员能够燃起一丝希望。
鏖战之中,希望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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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什么都有。
本什么都没有。
抑郁症对他来说是个老相识了,挥之不去,轰之不走。可能这病是他这辈子最缠绵的恋人了。
从第一次割腕自杀开始,这位恋人就在他身边作妖,那时本才2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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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的本是一个英俊的棒小伙。他是那种无论在欧亚都受欢迎的魅力男士,健硕性感毛茸茸的胸脯,和八块腹肌让他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妇女。而一双清澈的绿眼睛,又让他能在深情与浪荡之间来回切换。
本有许多位妻子,按照马来西亚的风俗,本可以取四位佳人。但实际上他和自己的家庭非常疏远。本一直像个旅行者,无论是在原生家庭里当小朋友,还是在后来自己的家庭里当男主人,他永远和家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因为那里没有什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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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是一个大家族的嫡子,他们家是马来的华裔巨富,他父亲也有好几位妻子,本的生母虽然贵为正妻,但本的出生却让父亲非常不悦。
其实对于这件事情,猫宁一直存疑。本那么漂亮,那么优秀,难道会有父亲不喜欢这样的儿子吗?
他聪明,耶鲁大学毕业的法学硕士,他健硕,曾经是帆船比赛的冠军,他也通古博今,他也性格温良,为什么就不得父亲的爱呢?
后来,另一位香港朋友说出了这里原委。很简单,在华人世界里,起码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像本这样的混血孩子,是会受到一些传统人士的白眼的。本的外形,更像是阿拉伯人,用香港话说就是鬼佬,可他父亲却是一个纯正的华裔。
怎么说呢?
猫宁看到过本带着妹妹和他父亲的合影。那样子就像是熊大熊二的后面,站着一个光头强,他爸爸就是光头强,而本的血统与基因跟他开了个玩笑,他长得要比他爸爸高大的多,那模样完全复制了埃及外祖父的身影。
鬼佬鬼妹,无论是在家族里,还是在社会中,本和妹妹这种混血孩子都会有一份阴沉。用张爱玲的话说,*种杂**男孩的脾气都有些怪。原因自然可知。
与此同时,本也有很多竞争者。他有四五位兄弟,他们有的生活在槟城,有的生活在新加坡或是香港,都经营着自己的事业。
只有本,他在不受待见的情况下另辟蹊径。大学毕业之后,便开始在西方的政府机构里做高级雇员。猫宁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我们国家的外专,做一些对外的谈判助理与经济法方面的衔接工作。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也曾经是猫宁的男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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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宁啊,你说你为什么那么快乐,你脑子里一定有一些快乐因子,你总是朝气蓬勃的。
你就像是鹿鼎记里的韦小宝,又机敏又狡诈,又小性又鬼祟,各种各样的坏毛病都有。你爱贪小便宜,你喜欢拉帮结派,你在背地里说过别人的坏话,你还很馋嘴,你很懒,躺在床上吃东西,你很不正派。你到底有几个男朋友,你不传统,你居然主动提出离婚。你也不规矩,敢和我在一起同居,你怎么就能这样上窜下跳的生活呢,还生活的如此开心呀?我以后叫你小宝好不好?你简直就是个坏蛋韦小宝!”
有一次本带着真诚的目光,这样对猫宁说。
的确。本什么都有,但就是不快乐,他的不快乐是从根子上造成的。父母的关系失和,让本从小就活的小心翼翼,不受家族长辈的待见,让他很早就寄宿于各种所谓的优质名校。
好容易费劲巴拉的长大了,本的日子也没什么好转。17岁的时候堂哥带他去东京,上第一节生理卫生实践课,怎么说呢,本说,他的感觉很糟糕,一点都不好!
因为他知道上完了这节课之后,不久就得派上用场。他如种马一般要被送到配种站进行繁殖了,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和家里的财富,去与一位有贵族血统的马来女孩共同创造一个所谓的新一代继承人。
没有人关心种马是怎么想的,就像是没人去想一部机器该如何被温柔的对待。
“我就是一匹值钱的阿拉伯马,我就是一部繁殖机器。不应当有七情六欲。”
即便知道自己的命运,但本依然犯规了。他毕竟掩饰不住自己的人性,他已经爱上了一个邻校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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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ina是天主教徒!
他的父亲是港大的一名教授,母亲是个港府官员,外祖父是太平绅士,社会活动家, 她家住在地段好的炮台山。家里还有两个妹妹。
天知道,这样的女孩和本在一起会有多糟。会名誉扫地的。要知道在香港这个华洋杂处的地方,每一个民族都保持着自己的传统。像本这样的穆斯林是多妻子制。可Selina是异教徒,不可能成为正妻,本顶多能为她谋到第三名的位份。
因为正妻早就谈好了,就连第二名都已经敲定了。这关乎于家族的发展,这关乎于生意,甚至关乎于这个华人家族在马来西亚的生活安宁与财富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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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联姻,是本的家族之所以能够历经五代,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他必须取当地的贵族女子,这一点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不是他这个小小的男孩能够撼动的。
所以,Selina的父母坚决不允许她同这个男生在来往,要知道天主教徒信奉一夫一妻,在上世纪70年代,离婚,对他们来说都是丑闻,更何况去给人家做小。
就这样Selina被父母强行带走,为了家族的荣誉,也为了自己下面两个妹妹能够嫁得出去,她必须离开自己的爱人。在她和母亲登上赴美飞机的那一刻,本在自己于香港半山的大宅里,选了一个最舒适的地方,主卧,大浴室里,注满水的浴缸。他拿起了一只牛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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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块头命不该绝呀!
这只大象毕竟拥有健硕的身体,现在想想他的血可真多。从浴室里流啊流啊,流到了大卧室,又一拐弯,流到了走廊的地板上,看到地板上那蜿蜒的红蚯蚓,仆人才觉得不对劲了……
本的左手手腕上永远带着一块有马其顿十字的江诗丹顿手表,这块表是他初恋的情人送给他的,除此之外,那里还有一条日本银匠打的手工银链,而在这两件工艺品之下,便是他那道深深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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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果,所有的事情都是前生注定。被救好之后,本也来到了美国,但Selina又被母亲带走了,不知去向。
于是,沉沦的本开始了自己漫无边际的随波逐流的自戕。
他开着车,在无尽头的公路上行驶,他辗转在各个旅店里和各种人在一起宴饮,派对,美酒,过夜,赌博,当然还忘不了各种药品。
本曾经戏虐的拍着自己的肚皮,对猫宁说:
“我就是个大药瓶,我肚子里估计已经不下1000种药物了,我就是个小型化工厂,我倒要试试。这世上最带劲儿的药品是什么样?”
三年之后,他又被急急吼吼地进了医院,医生说他身体里的毒剂足足能够杀死一匹马,但不知为何,死神又没有把他拉走,仿佛那个镰刀脱手了,本又如一只幸运的大象一般,被洪水吹到了浅滩上。
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死一遍就够麻烦的了,可死了两遍都没成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本曾经认真地这样问猫宁。
猫宁对他说:“那是为了让你我能够相见呀!那是为了让你能够出现在我生命的低谷中。”
“嗯,你说得对。本认真地点了点头。”
猫宁当时也很倒霉,她因为不孕不育,只好与丈夫离婚了。丈夫希望得到一个孩子,但同时又想娶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妻子,这种毫无结果的悖论思维,让年轻单纯的丈夫变得很癫狂。
于是猫宁就决定把本拉了出来。
她搬到了本的公寓里,就这样,一夜之间,猫宁拥有了坏名声,但是也拥有了一片安宁的生活。
前夫不再来找她了。那个空军军官愤愤地对朋友说:“猫宁简直毫无人性,她换男人的速度,比我拆枪的速度都快。我拆枪30秒,她换男人20天。”
但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猫宁实在想不出招来了。
倒霉的猫宁和忧伤的本在此刻相遇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本已经结婚了,他已经认命了。但是命运依然在捉弄他。
他这匹外貌非常健硕的马,不知怎的生育能力奇差,想想可能是之前那些,胡乱塞进嘴里的药品,和那些随便喷薄出去的香槟,为他造成的亏空吧!
就这样,如马主一般的父亲在天天静候他的佳音。如投资商一般的母亲,在天天盯着本正妻的肚子。而那个,如倒霉的卷入一桩不成功生意的合伙人的妻子,则天天用那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本。
本都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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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听说过的最惨的人是谁?”
本有一次这样问猫宁。
猫宁随口说:“在中国的革命文学里,最惨的就是杨白劳。黄世仁找他逼债,但是他没钱,真的没钱!可把闺女抵给黄世仁,闺女又不干。”
“那杨白劳后来呢?”本认真地询问着这部革命电影的剧情。
猫宁只能遗憾的对他说:“杨白劳……杨白劳……”想到这里,猫宁脑子一转,于是她理直气壮的对本说:“杨白劳后来*反造**了!上山打游击去了!”
“哦,这是个好主意!”
但是过了没多久,本打听到了真相。那天,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声呓语着:“猫宁,你骗我杨白劳没*反造**,他自杀了。”
本的药根本就吃不完,他妻子没完没了的给他送。但那些药根本就没有作用,猫宁想把他送走。可本却对猫宁说:“别放弃我,我离开了你,可能就会布了杨白劳的后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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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本的生命如风中的劲竹那种,让人提心吊胆的弯曲弧度,一次次挑战极限。这让猫宁如同生活在惊涛骇浪之中。
对于一个抑郁症患者来说,发病的日子,不是一辈子,半辈子,十年八年,而是每一天。真到本犯病的时候,每一天都很重要。猫宁就在那里陪着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挨过那段黑暗的时光。
有时候本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拒绝吃食物和水,这时猫宁就坐在他旁边,用那只床上小餐凳把各种果汁,麦片,酸奶,三明治腌渍小黄瓜,还有咸佛手,辣芒果这类马来的小吃摆了满满一堆。
她为本表演,自己先吃,吃了一盘又一盘,但是根本带动不起情绪来,于是猫宁又改变策略,用小勺往本的嘴里灌。果汁顺着脖子流下来了。
刚开始本很拒绝,不过猫宁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操纵,慢慢的他好像也张开嘴了。就这样从果汁到酸奶,从酸奶到麦片粥,天呐,又熬过一天。
这些食物够他支撑48小时的,而48小时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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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猫宁还得去上班呀。本作为外国专家,可以享受一些特权,他可以灵活安排自己的假期,请了病假之后,领导也不好意思总催他上班。
但猫宁不行,作为机关的工作人员,她得去工作,她那时已经有五天没上班了。各种文件积压到了她的手上,单位是一条大流水线,每个文件在每个岗只能停留六天,下面的人还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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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猫宁在一片混乱的梦境中醒来。
她梦到小的时候了。小的时候她生活在河北农村。
有一年冬天,那是漫天大雪呀。大地都被冻裂了,于是娘娘把自家的六只羊全都赶到了房间里。羊儿就睡在他们旁边,膻呼呼,臭烘烘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但不知为何,这种感觉让猫宁觉得反而踏实了一些。基因里的蒙古血统,让猫宁对这种味道很熟悉,牧羊女天生就应该陪着羊群,一起渡过难关。
如今,在她身边,依然弥漫着这种味道。本已经将近两周不洗澡了,要知道他以前是一个每天洗两次澡的人,他还会随身携带香水,都是那种极小的水晶瓶子。
本有100多瓶,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香精香水香油。被他放在一个巨大的银盘里。那是他每天的香水装备。而即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到现在,却连水都懒得碰一下。除了饮用之外,他不梳不洗已经十多天了……
那种膻呼呼的和羊群一样的体味,在空气中弥漫着,不过也好,这样可以提醒猫宁,即便是在她闭着眼的时候,她也知道,本还在。他如进了屋的羊群一样安全。
只要有一种味道标记就行。本还在,他不会半夜里跑出去,也不会奔上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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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猫宁要去上班了, 她对本说:“等我晚上回来好不好?给我做一点吃的也行啊,对了,帮我把饼干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吧,我的牙都肿了,我恐怕吃不了硬东西。你掰好了,晚上我用牛奶一冲就行了!”
猫宁把一个蓝罐曲奇桶,放到了本的身边。
就这样,猫宁去了单位,然后每半小时打一次电话,有时本接。有时本不接,有时他在睡觉,有时他在清醒,不过有一种感觉倒是萦绕在猫宁身边。
那就是:本还在,羊群还在。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你身旁,让你用那细细的皮鞭,抽打在我身上。”本有的时候会轻轻地哼起这首歌,泣若游丝又悠远绵长。
…………………
白天睡足了觉,吃足了药的本,晚上有时候就睁着两只绿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是一个巨大的银幕,银幕上放着本40年来的抗抑郁过程。放映着他这40年来又富贵又荣华,又倒霉又凄凉的人生。
这部电影他看个没完,都不眨眼。而猫宁呢,她在一边把本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放在胸前,细细的替他编着各种小辫子。
不然就用一只极小极小的小银剪,帮他一根一根的剪着胡须,消磨时间。要不然就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胳膊……
猫宁的眼前,不知为何,总是会出现过去在宛如卢浮宫里看到的那些圣母怜子图。各式各样圣母,垂头闭目,无限哀伤,在她怀中的耶稣,则绝望的望着天空,绝望的望着这无法打败的尘世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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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 !日日夜夜。从清晨到黄昏。
陪伴。无声的陪伴。药控。积极的疏导与安慰,偶尔出现的间歇性的癫狂,然后是安抚,拥抱,亲吻,甚至是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
大象在缓缓的恢复着体力,他开始了自己的挣扎!
………………………
又过了几天。
那是一个早晨。猫宁从睡梦中醒来,听到涓涓的流水声,她突然一惊。本能的伸手一摸,床边居然一片冰凉,吓得猫宁立刻跳了起来,然后飞也似的冲向浴室!
哦,麦嘎!谢天谢地。
………………………………
淋浴之下,大象在那里安详的洗澡, 涓涓细流,冲刷着他那雪白的身体和毛茸茸的胸脯,他抬起头,微笑着对猫宁,对那个紧紧盯着他的,惊恐的猫宁说了一句俏皮话:
“蒙古公主,你这样做礼貌吗?
……………………………
大象活过来了!
大象终于用自己的力气,伸起了那个巨大的鼻子,他翻过身,站在了河流的底部。他坚挺身躯,他逆流而上,穿过河谷,然后一步一步的,脚踏着河床奋勇,爬上了岸,这步伐是如此的艰难,这步伐是如此的沉重,但是他爬上了那个,在以前觉得不可能抵达的岸边。
终于,终于,在18天之后,大象重新站在了草地上!
……………………
并不是所有的抑郁症患者,都能够拥有这样的好运气。并不是所有的抑郁者,在发病的时候,都能够得到一个陪伴者。守着他,拽着他,耐心的等着他。推着他,拱着他,尽力的往上抬着他,让他爬上那能够生还的彼岸!
…………………………
很多年之后,猫宁有了一个经商的弟弟。
商海中惊涛骇浪,有一次差点要了这位的命,那是达到了纸上破产的程度啊!好在机缘巧合,姻缘,这次向猫宁弟弟伸出援手的人是本。
然后,这一切结束之后,本邀请猫宁的弟弟到他的柔佛州的大宅里度假。他认真的问猫宁的弟弟哈利:
“你在最困难的时候,有没有沉浸在那种抑郁中?”
“抑郁?什么叫抑郁?”猫宁的弟弟翻着黑眼睛问绿眼睛?
“就是地狱,就是那种黑暗与无助,那种力不从心和心灰意死。”
“哦,不至于。你是说如果你不管我,那我顶多就破产了呗。我就骑着自行车回家,天天吃我姐姐,让她养着我。然后我把两个儿子推给媳妇。我媳妇很能干的。让她去外企打工,这样孩子也Ok了。我有功夫再去看看我老娘,日子照样过的挺好。我不知道什么是抑郁,我倒是知道什么叫着急!
至于什么地狱,什么黑暗。天呐,这世上多五彩缤纷啊,老本你知道吗?你的人生拥有,就是我的奋斗梦想。*靠我**!花不完的麦内,那么多的美女。能传子传孙的种植园,股份基金,酒店买卖……
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最吸引我。一个是工作,一个是女人。我是个双w主义者。每一个地产项目都不一样,对不对?每一个女人也都不同,对不对?
老本这世界多美好啊!都等着我们去探索呢!
你有那么多的钱,你可以有那么多的女人,还可以不受道德的约束继续找,老本你知道吗?你的人生就是我的梦想啊,老本你这一切都不想要了,那你给我多好,我认你当干爹行不行?老本……
“Bad boy!
你和你姐姐一模一样,你们全是韦小宝。你们狡诈,你们奸猾,你们小恩小惠,你们不择手段,你们都是坏蛋,都是韦小宝。你们都是小猫,那种充满活力的,有九条命的猫。”
“哈哈,哈哈哈。”
哈利在那里一边怪笑,一边用眼睛咋磨着老本宅邸深处的重重帷帐,然后扭过头来对绿眼睛诡异地说:“哥,你的女人们在哪?能让我看一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