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1989年夏天,鄢国培先生到鄂西山区采风。我当时在恩施自治州文联做编辑工作,因此有机会陪鄢国培先生上山下乡。我开始喊他鄢主席,他说不好。我就喊他鄢老师,他说还是不好。我说那怎么喊呢?他说就喊鄢国培,老鄢。我这人一向不懂*场官**规矩,养成了散淡的文人习气,鄢国培先生说喊他老鄢,我就真的没大没小地喊他老鄢了。
虽然我和鄢国培先生是初次见面,但对他的仰慕可以说是心仪已久。他那时已经完成了《长江三部曲》,包括《漩流》、《巴山月》、《沧海浮云》三部长篇小说,长达180万字,在全国引起热烈反响,由此奠定了在我国新时期文学史上的地位。没想到这么赫赫有名的一位大作家,竟是一个黑瘦精干的小老头!他当时也不过55岁吧,看起来却好像是饱经了沧桑。那个夏天很热,他穿着短袖白衬衣和西装短裤,脚上一双凉鞋,光光的,没穿袜子。鄢国培先生给我的印象很深刻,我在心里把他比作一棵我们老家常见的茶树,又质朴又结实。
作为见面礼,鄢国培先生将他的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的长篇小说《沧海浮云》上下两本书送给我做纪念。他在书的扉页上写道:“茂华同志惠存:追求美,将美的种子撒遍人间。鄢国培题1989年7月31日于恩施。”我因为从山西调回恩施才一年时间,知道鄢国培先生对我不大了解,便把我以前发表的小说和散文复印了几篇请他指教。他边看边说:“你还是蛮能写的嘛。感觉不错,写得有灵气,要坚持写下去,从小家写成个大家。”他又问了问我个人的一些经历,我说到从江西到山西、从山西回鄂西的情况。他听着听着眼睛亮起来,大声说:“好哇,把它写出来,这就是一部好长篇嘛!”可惜,我至今还没有把鄢国培先生的鼓励和鞭策化为写作长篇小说的实际行动。但每次想起他的话,心里总觉得特别感动。

我陪他去建始县。建始县委宣传部、县文联、县林业局等单位,组织县内部分专业和业余作者,在穿洞子林场举办了一次规模较大的文学创作笔会。鄢国培先生结合他创作《长江三部曲》的亲身体会,围绕小说创作与生活的关系,在笔会上和作者们一起座谈。他说话没有大套的理论,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教训人的腔调,说的都是在写作中遇到的实际问题,作者们感到很亲切也很得益。休息时,我陪他在林场附近散步,他不仅认识很多树,而且还认识很多草药,这叫我感到十分惊讶。他说:“这是香樟,冷杉,山毛榉,鹅掌楸。你看它的叶子,是不是很像鹅的脚板?”走到远处山坡上,他蹲下身子四处寻找,边指点边告诉我:“益母,紫花地丁,香附,死不了,王不留,都是草药,挖起来晒干了,卖给药材公司就能换回来钱。”我原来以为一个作家只要能写出漂亮的文字就行了,鄢国培先生的经验告诉我作家的知识储备是非常重要的。他正是凭借多年的生活和艺术积累,才能笔力纵横,在小说中塑造众多人物,描绘出色彩斑斓的历史画卷。

后来,我又和建始县文联的陈步松,陪同鄢国培先生,来到地处川鄂两省三县交界海拔为1800米的大界山采风。山高路陡,没有车,全靠步行,可鄢国培先生爬起山来比我还带劲。到了一个寨子,他发现一种粗糙的黑陶碗,欢喜得连连叫好,立即掏钱找老乡买了一个。我们走到另一个村子,有几条黄狗看见我们不声不响地就跑了。鄢国培先生说:“这地方实在太荒僻,连狗见了生人都不习惯,还没有学会咬人。”我们就这样在深山老林里转了三天,吃睡都在当地的老乡家里。鄢国培先生向老乡问长问短,说天说地,农业林业,打猎种地,娶媳妇嫁姑娘,无所不谈。但他从不做笔记,事后说起来又记得清清楚楚。我佩服他惊人的记忆力,尤其感慨他对老百姓的生活爱的是那么真、那么深。
现在,离那个夏天陪鄢国培先生在鄂西山区采风已经15年了。鄢国培先生不幸去世也有好几年了。风沙吹老了岁月,吹老了,真的,但往事并非如烟。每次想起他来,眼前就会出现一个穿白衬衣、西装短裤、光脚凉鞋、黑瘦精干的小老头。今年清明节,正好是鄢国培先生诞辰70周年纪念日。谨以这篇短文,缅怀他的为人,寄托我的哀思,祈愿滴滴清明雨,滋润所有作家的心灵。
(此文原载中国现代出版社散文集《山那边是海》)
作者简介:

甘茂华,土家族,知名散文家、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散文*特网**邀作家。历任湖北作协理事,湖北流行音乐艺术委员会理事,宜昌市作协常务副主席,宜昌市散文学会名誉会长。已出版小说、散文等各类文学著作15部,获得湖北文学奖、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湖北屈原文艺奖、全国冰心散文奖、文化部群星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重要奖项。散文集代表作有《鄂西风情录》《三峡人手记》《这方水土》《穿越巴山楚水》等。歌曲代表作有《山里的女人喊太阳》《青滩的姐儿叶滩的妹》《清江画廊土家妹》《敲起琴鼓劲逮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