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奔赴
“喂,你到底怎么想?”
“给我点时间想想。”但是茗却没有思考她客户的离婚协议,她想离开会谈室。她要直接开车去安娜家。整整一周,她都在和自己激辩。海伦是对的。她太容易受影响了,太感情用事了,放弃了抗争。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她一直为自己的沉稳而骄傲。她从不轻言放弃。临终医院这件事就是轻言放弃了。之前她怎么没有意识到?她们在的一个星期以来,安娜不仅断了食,而且连起搏器也要关了。可是,茗还是能够扭转局面的。安娜会重新开始进食的,起搏器也会重新打开的。她要说服安娜。她的逻辑推理要比海伦的强行要求更加有说服力。即便茗的逻辑推理不能总是战胜安娜的冲动,但安娜也经常承认早该听茗的话。
“考虑离开怎么样?”
面对对方辩护人的讥讽,茗很坚定。其实她有些头晕。真想推开这破转椅,不理会这些谈判,去看安娜。在安娜那里,茗的意见很重要,比帮着当事人讨要赡养费或是孩子暑期夏令营的费用要有意义得多。
是啊,“溜走”这个想法让茗感觉好多了。
她要做的就是站起身。
可是她却把身体深深地陷入摇椅里,手掌按着会议桌的柚木色边缘。
“我觉得应该谈下一个问题了,不要再纠结上次双方当事人会面时都已经达成协议的事情了。”
因为,无论茗想得多美,还是有两件更重要的事情把她拴在桌子边上。
第一件就是,她的责任心。她从未失约过。也许是由于父亲的影响,她好像天生就喜欢加班,从她挂牌那天起,她就知道无法改变自己的DNA,知道在这个小社区,没有人愿意雇用一个有着厄瓜多尔姓氏和中国名字的女律师。她很害怕客户不会光顾。因为这个原因,茗还保留着她原来在阿尔巴尼公司旗下的温特斯和特雷尔分部的咨询工作。塞巴斯蒂安试图说服她已经花了二十年的时间为无谓的事情担心,提醒她其实她的事业蒸蒸日上,他在餐馆的工作才充满不确定性呢。他知道什么?血管里流着拉丁血液的塞巴斯蒂安总是乐观得出奇。
但事实却是——茗在骗谁?——工作是一种宽慰。需要集中精力的工作,能让她暂时不想安娜的事情。几个小时过去了。想想看,她应该已经有所作为。比如目前这桩离婚案,些许的进展都需要经过漫长而枯燥的琐碎程序。她明白,一切都不能指望人有自觉性,需要依靠法律程序。她相信法律。正因为如此,她才成为出色的律师——她是真正相信法律的逻辑可以帮助人们解决难题。这个离婚案她会胜利的。即便她失败了,谁会真正受害呢?
但是劝说安娜的事不成功,一切就不同了。
“要改变,太迟了。”昨天海伦报告说,安娜几乎一直在沉睡。睡睡醒醒,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睡。
“不迟。”茗反驳说。她会说服海伦。“抱歉,上周我没有支持你。”
她得快些结束——把这可笑的关于夏令营费用和大学学费的谈判结束——然后离开,开车去东边安娜在谷里的家。她要用自己缜密的逻辑推理说服安娜。塞巴斯蒂安准备了午餐和晚餐,希望这回茗能够说服安娜再度进食。车里有储存食物的柳条筐,可以保持安娜喜欢的口味。又是野蘑菇和大蒜汤,还有他自己养的蜜蜂产的蜂蜜和花粉。
浪费了时间,她真的后悔。茗不能失去安娜。安娜是她快乐的发动机。一直都是。是安娜,把茗从严厉父母的严苛教条中解救出来。安娜对生活充满激情,而且还把这激情传播给周围的人。多年以后,在莉莉的脑部手术后,还是安娜让茗又开朗起来。坐在那按摩椅中,是安娜的目光让茗的心情轻松了起来。世界上没有人能这么轻易地帮她减压。
“你没有泄气吧?”茗碰了碰客户的胳膊。她的客户——珍妮·海德,浑身散发着煎饼和口红混在一起的气味,板着张扑克脸坐在那里。不同的是,珍妮上周来会谈时还约午饭。她曾经在马场待过一段时间——素颜,穿着骑马的服装;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两个女人坐在茗办公室的后廊上,沐浴着春日的暖阳,吃着火鸡三明治。
“我真的很想他。”珍妮突然说道,“我今早醒来时,想起了他曾经夸我能干。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信他的话。”茗拿掉了上面的那片面包,静静地吃她的三明治。最好不评论。珍妮在自说自话。也许是因为春天的气息,也许是因为某种挥之不去的东西。茗不能确定,她见过太多曾经大打出手的夫妻又言归于好。婚姻就是这样。某一日塞巴斯蒂安会让茗狂怒、烦躁,某一日又会让她感激、着迷。茗记起有位法律教授曾经说过,每一对夫妻都有很多离婚的理由。那时茗24岁,新婚,觉得这位教授简直就是个虚伪的坏蛋。但是,他说的话却留在了她的心里。25年,不,28年以后,仅仅是看见塞巴斯蒂安胡乱扔在地板上的脏袜子就让她有杀了他的想法。可是,过一会儿,当他在床上把她揽在怀里,她又很爱他,依恋彼此的怀抱。
处理多桩离婚案之后,茗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有孩子,即便真的办了离婚手续,其实婚姻还在继续。只是不同居不再有性关系而已。当然茗也知道还有的离了婚的夫妻仍生活在一起,继续有性关系。但如果这些成年人还能容忍对方,这些都无所谓,他们对孩子还有同样的责任。她和塞巴斯蒂安有一个生病的孩子,他们不能离婚。每天要共同面对的挑战都远远胜过音乐课或是夏令营的费用。茗相信婚姻中存在挑战。
“没用!”海德先生突然说,“你没用!”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撞得砰然有声。海德的声音像剃刀般尖利。“我没时间听这些!”
“控制一下你的当事人。”茗看到对方律师走过去示意他冷静。
她需要镇定。就像是一场比赛。谁先逃走?
茗按下了自己电话的录音键,里面充满了从海德先生那张丑陋的嘴里喷出来的脏话。
“就这样吧。”等他停下来时茗说道。
就那样,茗结束了谈话。她站起身,走出了会谈室,海德先生的那粗粝的声音还在她的身后盘旋。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开车穿过群山,到安娜家去。
打开车门时,她想起了在塔里法度假时的另一个瞬间。那段时间,由于日复一日在海滩上奔跑跳跃、打羽毛球,两家人白白的、圆乎乎的身体变得像龙虾卷儿一样红扑扑的。她要用这个故事让安娜振作起来,唤醒安娜,然后要利用这个缺口——即便是暂时的也好——一步步说服安娜重新进食服药,开始另一轮的生命。
茗在扣上安全带以前,心里就已经有底了。安娜以前很依赖她。安娜佩服她的实际。从第一次发病,茗就确定,有了生存的愿望,就会有健康。“这是赶走病魔最好的办法。”在安娜说出最后的愿望并表示要放弃时她坚持道。她关注着病情发展的每一个阶段。她帮助安娜一次次战胜病魔,就好像她的逻辑、她的智慧、她的理性,可以遏制病程的发展。好像事情总是有解决的办法。
这次还会成功。海伦的想法是对的,但策略不对。卡洛琳和莫莉会支持她。今天,大家一起,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行。茗有信心,她知道如何赢。
海伦,奔赴
早上,阿萨拿来两杯咖啡,之后又和海伦躺在床上,说:“你这周过得出奇地好。开车时想想,怎么和安娜说。她很乐意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海伦靠着阿萨。“我会的。”但是所有的一切——口味完美的咖啡,本周的惊喜——都仍然摆脱不了纠结。如果安娜没有生命垂危,那这一定是完美的一周;如果不是她知道安娜已经停止进食,那这一定是完美的一周;或者起搏器还是别的什么仪器没有关掉,那也是完美的一周。虽然蕾拉在电话里不断重复说,那玩意没什么大用。
现在,在纽黑文的休息站,海伦倚着车,加满了油,她想,好事得接二连三。她按下收条按钮,但并没有等收条出来,就扣好安全带,起步,加速开上了州际公路。
海伦知道,如果让她大声说出来,她当然要安娜活下去,虽然她被批评说太过依赖奇迹。迷信,这是海伦见不得人的秘密。和宗教无关,海伦每天都要偷偷占卜一下,比如上飞机时要先迈左脚,比如寻找幸运字母来确定好运还是厄运。海伦,那个对一切新一代的占卜都大摇其头的人,事实上像地狱中的蝙蝠一样莽莽撞撞,随时准备像该死的忒瑞西阿斯一样宣布未来那不可避免的事。
但就是那样。好事一定得接二连三。
第一是确定展出的事。二十年回顾展,在芝加哥艺术学院,预计2015年秋季完成,包括两幅卖给博物馆的画作的洽谈。
第二是昨天晚上。当时海伦正从王子大街到“选择咖啡厅”去和阿萨汇合一起吃晚饭,她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十五分钟后,她一边往牡蛎上放山葵酱,一边对阿萨赌咒发誓道:“当他说,‘嘿,海伦,我是拉里·佩奇’,我根本就不知道拉里·佩奇是谁,随后他说,‘我们想让你当2013年首届谷歌艺术奖的获奖人’,我站在老佛爷和王子大街的角落里大喊,‘一万五千美元!太他妈意外啦!拉里!’但说实话,阿萨,我还是不知道拉里·佩奇到底是谁。”
阿萨把一个牡蛎放进嘴里,摇摇头,说:“听说过互联网吗,海伦?”
这是一个。
还有第二个。
现在,速度表已经指到了八十迈以上,显然安娜是海伦的第三个完美的感觉。
是这种老女人的感觉。
是这种“三是个神秘数字”的感觉。
很显然——就好像一切都不可避免。除颤器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关闭了,没关系。突然,到处都是证据,证明安娜会好起来。比如,海伦往左看,就会看见光呈斜线折回,这就是个预兆,因为安娜总是说,是海伦教她注意光,注意光和速度的游戏。好吧,也许光和树还不能作为百分百的证明,但是海伦还是要飞向安娜的家。她要第一个抵达,这样才有和她单独待着的机会。和她分享一切。并不仅仅是分享她的好事,也要分享安娜就要好起来的喜悦。
海伦可能不需要做什么说服的努力了。也许安娜今天早上醒来,感觉有劲儿了呢,而且,想都没想就进了厨房,吃了该吃的药,还吃了奶酪蛋卷。也许她会看到安娜在起居室。嘿,海伦,海伦进屋时安娜会稍微有点睡眼蒙眬地招呼她。那样就有新的计划了。
海伦先是听见了警车的呼啸声,然后才看见警灯。她时速差不多九十迈了。海伦开到了路边,车在马路牙子上颠了一下。
海伦摇下了车窗,然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警察的巡逻车。她想着要吃罚单了。到底要扣多少分算是多呢?
警察从车上慢腾腾地下来了。州警察,浅灰色的帽子上戴着康涅迭戈的蓝色标记,打着蓝色领带。他整了整皮带。他身材魁梧,很显然他故意走得慢吞吞,好像是想让海伦有更多的罪恶感。海伦的肾上腺素飙升,这让她感觉比超速还有罪恶感。好像他更慢了,用靴子踢着松了的砾石,最后他停在海伦的车后面。走近发现他很年轻,基本等于乳臭未干。海伦要是想用微笑来免吃罚单,看来年龄太大了。
巡警说话时低下头,探过身子。灰色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他的手叉着,放在皮带上。他查了查车的里面。拿出水瓶、咖啡,还有后座上的小旅行袋。
“您要去哪儿,女士?”
“马萨诸塞。”
“干嘛?”
海伦突然哽咽了。强忍了下去。“看朋友。”
“知道开多快了吗?”
海伦挤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太快了?”
“哎,女士,时速九十一迈了。到那儿有重要的事?”
海伦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他会理解的。她想博得他的同情,也许他可以帮她警车开路直达安娜家呢。
“请出示驾照和登记簿。”
海伦找出了登记簿,最新的一张在五张过期的下面,都塞在钱包里。驾照撕掉了张角儿。然后海伦眼看着他回到了警车。她依然非常焦急,她得赶到安娜家,可那个娃娃警察还在为她的超速大惊小怪。
她需要深呼吸,平静一下。她闭上了眼睛,她又回到了医院病房,安娜在纽约的第三次治疗,在那儿她遇到了阿萨。安娜说她本来也可以在斯普林菲尔德治疗的,但海伦还是喜欢原来的医院——陪着她的儿子去坐公交车,中间停下来给安娜买点新鲜的带鸡蛋的色拉和汤,还有奶油面包圈,然后再坐地铁向北走。她会出现在168号大街的台阶上,每一次都为空气里飘着的油炸食品的甜香而惊奇,她会穿过长长的街区,路过那些装满早餐三明治和甜甜圈儿的食品运输车。早上,医院的圆形大厅很安静,保安会点头请海伦通过。她跑上五层,杂货袋在胫骨上来回晃荡。爬楼梯,来证明自己很健康,这很重要。
还有一点:如果安娜死了,海伦也会死。这是迷信的逻辑。但她的生活中一直都有安娜,那么安娜不在了,她也不在了。
“哎,这回你彻底赢了。”安娜治疗后说,“我会活下去,你找了男朋友。”
在海伦回嘴之前,安娜说:“和阿萨好好在一起。你会发现他比我更值得依赖。”
“女士。女士。”
“是,警官。”海伦睁开了眼睛。警官回来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好像看着更年轻了,下巴上长着粉刺,有着马驹样壮硕的身体。
他递给她一张罚单。“你不超速,你朋友也跑不了。”
“是,警官。”她重复道。她看着他富有弹性的步伐,甚至在回到警车的路上还踢着石子儿。他也没什么错,履行职责而已。
在下一个出口之前,他一直跟着海伦的车。她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之内,即使在他的车已经不见了踪影以后。
“是,警官!”她在车里大声喊道,“是,警官!”她声音又大了一些。
就这样吧。她得闭嘴。什么也别说,别做傻事,这样那个娃娃警官也许会同情她这个中年妇女,放她一马,不给她开罚单。
康涅狄格州的这个警察用掉了海伦的第三个好事。
安娜也许会死。
你欠我的,她在描述这个超速罚单时会开玩笑说。警察说“你朋友不会跑掉”的时候,海伦费了多大的劲才忍住没说出“是的,警官,多亏了你的罚单,她跑不了”。
海伦忍不住要说,你真的欠我的,安娜。我为了你被罚了分。你要做的就是来参加我的婚礼,还要祝酒。
车停在安娜车道的尽头时发现,茗已经来了。海伦本来想和安娜单独待着的,但这样也没什么关系。安娜好就行。
宙斯在台阶的最高处冲她叫。
“嘿,宙斯。”海伦把短暂的柔情倾注到狗的身上。
她打开车门时,电话响了。是露辛达,海伦最大的孩子。接到她的电话很开心,为了能够听到女儿的声音开心;为了露辛达又和她说话了而开心;为有机会和孩子们吹吹自己得了谷歌奖开心。也许她会带露辛达去旅行一次,还有瑞思迪。她欠他们的不止是旅行。
“嘿,曲奇。”
露辛达高兴地叫“妈妈”,这让海伦的心猛地一紧。
海伦想挂了电话,转到语音信箱。
她把罚单塞到包里,从车里出来。关上了车门,倚在车上,抬头看安娜的房子。经幡从屋顶耷拉了下来。屋顶还有一小截晾衣服的绳子在悠荡。
露辛达是想和她说些开心的事,而海伦,那位希望把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露辛达,那位因为女儿有一天原谅了自己而心存感激的母亲,现在却不想和女儿通话,想让她闭嘴。
或者,海伦想告诉露辛达,我一会打给你,曲奇。我先进屋,看看安娜的情况,然后马上给你回电话。
但是她却不能挂电话。露辛达,她美丽的女儿,她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她再一次获得信任的女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妈,我得到了!工作,妈!”
露辛达的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把快乐直接敲进了海伦的心里。快乐到心痛。
“你说我行的,妈妈。谢谢你给我信心。好像有你我才成功的,妈妈。”
就是这个了。搞定。
这是第三件好事。
露辛达在说日程和工作的好处时,海伦慢慢地走到了院子边上。挂在那里的铁桶已经生锈,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铁链扭曲了,悬挂着的帆布椅子被吹到了一边。海伦把铁链弄正,让椅子又可以荡起来。
“我真为你骄傲。”海伦热情但有度地回应道。
“办公室的文化有些冷啊。”露辛达说。然后要谈到薪水问题了。她要赚钱了,赚大钱。“这些都是他们的词儿,妈妈。”露辛达说,“赚钱,赚大钱。”
女儿的声音如音乐一般地流进了她的耳朵。海伦回应着。像所有的母亲一样,夸奖她的每一个进步——她会爬、会走、会潜水。
然后海伦向通往前门的花岗石台阶走去。不过不急,没有急着进去的理由。她走向房子的侧面,那里地势很高,连着山坡。现在一切都太迟,来不及用她的迷信把发生的一切都重新来过了。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露辛达。我就知道没问题的。”海伦踮着脚站着,她努力够着,使劲伸着胳膊,后来跳了起来,直到抓住了屋顶上垂下来的晾衣绳。她用力拉,再拉,看到皱了的经幡松动了。海伦在屋顶下面移动着,又往院子那边移了移,以便找到更好的角度去使劲扯那经幡。她用一只手边调角度边拉扯,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和露辛达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
“这消息简直太棒了。”她说道。使劲扯着挂经幡的绳。
“你一定会有好运气的。我就知道。”对于女儿的未来,她还是有些担心。
海伦在经幡的下面了。经幡松松垮垮地挂着。她使劲一拽,拉经幡的绳子慢慢地落了下来,掉在泥地上。
莫莉,奔赴
二号公路。过康考特环形交叉路口不久,就感到了春天的气息。好像驾车到了三月,开过菲奇堡和莱明斯特后,二月的灰白和萧索,林子边上铲雪车留下的痕迹,一切让人沮丧的东西都消失了。
莫莉家附近的一切都已是人间四月天。花圃里的黄水仙张开了笑脸,其他的球茎植物也都焕发出勃勃生机。好像一夜之间,繁盛的木兰就被风吹落,铺满了大地,院子旁边的树木也开始繁花似锦。
鹰在盘旋,向汽车扑来,寻找公路上被车轧死的动物。整个二号公路的路肩好像是以动物尸体为食的鹰和秃鹫的盛宴之地。不过,尽管二号公路看着很苍白寥落,但莫莉能一个人待在车里,还是非常开心。她希望到安娜家的路再长些。像北达科他州那么远。尽管她尽量控制车速,还是差不多开到了米勒斯福尔斯,转向了六十三号公路。天好的时候,莫莉喜欢在州际公路上飞驰,在路上,有种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快感。但现在有电话了,人们希望能够随时找到你,无论你在何地。汽车设了免提电话。但是莫莉和赛瑞纳决定开车时不说话,要给全家人做榜样,因为孩子们现在也都开车了。莫莉讨厌想孩子们开车的事儿,尤其是现在。
莫莉给海伦电话留言时没说实话。她并没有因为有自杀的病人耽搁而迟到三个小时。为了了解病患紧急情况的解决方案,为了处理危机时的镇定,她愿意付出一切。为了那种自信,她愿意付出一切。
今天早上,和赛瑞纳、泰萨坐在德雷克博士的办公室时,校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愉快,好像并没有被同性恋母亲和孩子吓到,他建议她们自己处理这个事情。“咱们得好好谈谈发生的事情。”莫莉真的为自己是如此不自信而震惊。她希望自己不另类。但是,她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医护人员,这一点“*妈的他**”非常确定。
汽车开到了一个急转弯。莫莉觉得燥热恶心。她的嘴里流出了口水。她摇下车窗。也许她该把车停下。
上周她们在安娜家时,她的朋友们对她的焦虑表示了蔑视,呸呸地吐着口水。这是小孩子的行为。这是我们的行为。孩子们容易激动,这一点已经达到共识。她们说起了孩子们的恶习。好像是为了让她明白。莫莉,需要我们提醒你吗,孩子们会变来变去的。
但是这次情况不同。这次不是莫莉自己忘记了十六岁时做的傻事,或者是忘记了她的母亲在某个午后酗酒后的烂醉如泥,或者是她需要和她的妻子争论,因为赛瑞纳认为*麻大**简直就和原*弹子**一样可怕,因为在她的童年里兄弟们就吸毒成瘾,甚至也不是因为泰萨蠢到自己把*麻大**带到了学校。(感谢上帝,德雷克博士也不相信所谓的“过度分享”这类的话。)也不是因为泰萨在她们见德雷克博士的整个过程中脸上挂着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
问题在于莫莉的亲眼所见。在她们围成一圈坐在窄小的塑料椅子上时,泰萨耸肩抖掉了海军呢大衣,莫莉看见了她的文身,就在泰萨的腰上。泰萨刚好没来得及拽下毛衣塞进牛仔裤里。莫莉整个会见的过程都在努力集中精力,和校长谈责任和义务的问题。“绝对的。”她用一种父母的口吻说着,明确而又关注,既不夸大也不回避问题。
但是整个过程,莫莉都在不断地偷看泰萨毛衣和牛仔裤的结合处,祈祷着是自己看错了。她知道她没看错。文身不好,文一个带伤口的心就更糟了。她一闪之间看见的两个字让她抓狂。“操爱”。她看见了。她想中间还有一个句点:“操。爱”。
她的女儿,她们的女儿。那个两个星期前和她的姐姐莎娜一起挤坐在沙发上看她们喜欢的电影的可爱的孩子,那个和塞巴斯蒂安哼唱《小美人鱼》的孩子。那个一听说要打针就紧张得要命的孩子不见了,文身了。也不是因为她去了某个肮脏的文身店,让自己完美的肌肤任卫生状况堪忧的针头摆布(难道没有法律规定这种事情需要成年人同意吗?)。主要是因为泰萨选择的图案,悲伤而又愤世嫉俗。文的字就更加让人伤心了,而且还不得不带一辈子。
泰萨的心里到底有什么事情,让她选择那种受伤的心,那些黑暗的字?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之间,一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在她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让莫莉不能理解的事吗?某种悲伤、刺痛,真正黑暗的事吗?
车里的电话响了,是赛瑞纳的来电,莫莉没接。赛瑞纳第二次打的时候她也没接。如果赛瑞纳再打,她就不得不接了。赛瑞纳不知道文身的事。她没看见。莫莉不打算在电话里告诉她。
会谈达成了一致。每周做一次*品毒**测试。协商。
“我们得记住,泰萨功课真的很好。”莫莉说着,转向了她的女儿。我希望——不,她需要泰萨微笑,耸肩,或者任何承认她们之间关系的动作,说“我知道我惹麻烦了,妈妈,你还相信我,我很开心”。可是,泰萨看了一眼,眼里写满了“少管我”。
就在校长的办公室,莫莉一直控制着自己站起来说“停止”的冲动,控制着大哭着说“不管你是谁,我希望我的女儿泰萨回来,我希望她回来,把那一切鬼东西都洗干净了回来”的冲动。
为人父母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神志正常的人要选择忍受这些焦虑和不安?难道就没有人预见到,那个可爱的婴儿,那个爬着、走着、跑着、涂指甲、读书、大笑、依偎、搞怪的孩子,那个奇迹般的孩子,那个说“我好爱你妈咪”的孩子,会变成用抑郁、恶劣、没时间搭理你的眼神而让你心碎的人吗?
莫莉拐到了出口,往米勒斯福尔斯方向开去。那里曾经是个繁忙的工业小镇,以瀑布闻名。现在有些破败。一个没有工业,到处都是破烂建筑,每一个衣衫褴褛的人都有文身的肮脏的地方。有各种文身。并不是说,她和赛瑞纳的朋友里面没有人文身。她们的朋友中有人总是会找机会画一些新的图案。但这个却是永久的。“操。爱”,“操”和“爱”这两个字中间的句点是表示性和爱之间冷静的分界吗?连接吗?还是如泰萨教给莫莉,在发消息时句点表示强调。她真的不希望她的女儿,身体上带着这个印迹走完一生。
莫莉穿过了小镇,街道很窄,两边松树的树荫把路染成了蓝灰色,路边的房子都远远地躲在石墙后面。她独自一人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开车路过蒙塔古书坊。她是否应该停下来喝杯咖啡,给泰萨挑本书?没门儿。书太容易被歪曲了。然后路过了她和海伦一百万年前住过的房子,那座让她们为了保暖的问题伤透了脑筋的房子。
等她到了安娜那里,她就不用再掩饰了。告诉她的朋友们她被学校召见。*麻大**,还有文身。她需要帮助,需要安娜的帮助。这就是安娜的完美之处,是她的朋友里最善于处理当家长的压力,最能帮助莫莉摆脱困境的人。安娜总是能够让莫莉不再苛求完美,不再惶恐不安,总是支持莫莉做出坚决的判断。
“别着急。”在许多关键的时刻安娜都会这样说,这样让莫莉宽心平静。
莫莉需要这个下午和安娜单独散步。我明白了。是有点让人着急,她想象着安娜的回答。但我发誓,百分之八十五是因为青春期愚蠢的冲动,茉儿。就像九十年代是把头发都染成蓝色,或者是文眉。这肯定和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真吸毒的男孩子们不一样。他们是要逼迫我们。那是他们的工作。
但是海伦告诉她别对这次会面抱太大希望。安娜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通常没有反应。莫莉不太相信海伦的话。她也许可以和她长长地散步,谈心。安娜会像妈妈一样让莫莉平静,相信自己的直觉。
车上的电话又响了。
她不能回避赛瑞纳。
“嘿,亲爱的。”莫莉听见赛瑞纳在抽泣。赛瑞纳从来不哭。哭不是她的风格。在困难面前,她一直非常冷静。她就像外科医生那样平静。莫莉知道赛瑞纳什么时候害怕,因为她越害怕,就越钢铁般坚硬。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赛瑞纳哭泣的声音在车载电话的扬声器里很微弱。“需要我回家吗?泰萨呢?”
莫莉放慢了车速。灾难性的想法涌来。每一个都比文身严重。
“你得和我说啊,亲爱的。”莫莉的语气严厉了起来,“泰萨怎么样?”
“你告诉我。”赛瑞纳干巴巴地说,语气里添了些抱怨,“你是医生。”
“她没事儿。”
莫莉随意把车拐到某一家的车道,是正在修葺中的低矮平房,一个男人站在脚手架上,车道上停着两辆卡车,旁边的院子里堆着木头。
“我们是当父母的。我们得相信泰萨,这样她才能相信自己。”莫莉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她在告诉赛瑞纳该怎么做,她在治疗室也是这么叮嘱自己的病人的。可是,这远远不够。作为家长,她希望自己能有做治疗师时一半的冷静。她看着脚手架上的那个男人,看见他把重心都放在一条腿上,探出身子在干活,莫莉想,这个白痴,居然相信脚手架那个玩意儿。
赛瑞纳说:“我爱你。问候你的伙伴们。帮我吻安娜一下。”莫莉在电话里做了个吻的声音,然后按下了挂断键。
她把车倒了回去,然后脚踏在刹车上。她一直在梦想着单独和安娜一起散步。不是今天,以后也不会了。她得相信自己的直觉。莫莉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发短信。苔丝,我们得谈谈。是你的身体。但是。不要。再。文身。如果你觉得我这是虚伪也无所谓,但我还要说。我爱你。给我打电话。然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卡洛琳,奔赴
整个一周,卡洛琳都很平静——有点瞬间冷静的味道——她想着如何讲述这个故事。她可以想象,她的朋友们听到这一次埃利斯如何飞到了圣马丁岛用杰奎琳·布维尔的名字入住了拉萨马纳酒店。
说实话,她们张大嘴巴并不奇怪,因为,说服饭店的守门人在卡洛琳买到机票飞到那个小岛之前,不把埃利斯轰出酒店的大门就是一件让人发疯的事情。为埃利斯的沙滩装、客房服务,还有让人难以想象的物品的损坏而大把大把地花钱,这也让人抓狂。然后是在回程的班机上,埃利斯已经彻底发了狂,解开安全带,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胡说八道,从“草丛里有杀手”说到更加隐晦的“这是俄罗斯人的连环恐怖行动”。
埃利斯之前并没有关于上帝或是外星人的幻觉。她向这方面发展了,这不错。但是这次也太离奇了。卡洛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大家猜猜圣马丁岛的这次奢华的发疯到底花了她和丹尼多少钱。
埃利斯每次发疯都干得很漂亮。你不得不承认。
别忘记她花了200美元梳了个沙滩发辫。
但是,杰奎琳·布维尔!
在她入住酒店时,难道酒店工作人员不应该发现她不对劲儿吗?当她梳着缀满珍珠的大辫子,戴着手套,穿着高跟鞋去订晚餐时他们就不震惊吗?
对,女士们,她就是那个装扮!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对于她的朋友们来说,还是个好故事吧。卡洛琳很乐意给大家讲,“就是辫子、手套、高跟鞋。”
可是抵达圣马丁,看到埃利斯脸上那熟悉的发疯后的表情,她每咀嚼一次都像猫一样舔舔嘴唇,她抖动的用铅笔描出来的浓眉,这一切都没什么有趣。
显然,与其说是个好故事,还不如说是个悲伤的故事。
但还是值得的,能够回到安娜的起居室,卡洛琳扮演着各种角色——法国看门人、大惊小怪的空乘、讨厌的护士——卡洛琳看着朋友们脸上又害怕又开心的表情。这就够了。其实,这也是种可怜的感觉。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希望在朋友中间能够让自己的位置更重要些。甚至不惜使用埃利斯发疯的故事。但是,这么多年,埃利斯的发疯让她经常囊中羞涩,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开车穿过了哈特福德,卡洛琳决定慢一点讲——为了配自己的比基尼和沙滩袍,埃利斯把饭店的蓝色透明纱帘剪了,她蘸着番茄酱在套房的墙上写了上帝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当卡洛琳描述埃利斯如何把腿弄得青一块紫一块,还裸露着去跳迪斯科时,安娜会说:“嘉丽,你得承认,埃利斯每次发病都很有创意啊。你看,还杰奎琳·布维尔!”
开车一路向北,卡洛琳感到精神饱满。她把整个车程每二十分钟切成一块儿——哈特福德到斯普林福德,斯普林福德到北安普敦。其实她也有点小疯狂。但是二十分钟后,开过斯普林福德,看见左边康涅迭戈河上横亘的拜县纪念桥时,她感到精疲力竭,四肢百骸都懒懒的,只有脑子还很活跃,疯狂地计算着这些年她和丹尼为了埃利斯的医疗费和保健费花掉的成千上万的美金。还有,为了保证姐姐的安全,她花了多少时间啊。
这是她急着去安娜家,急着去见她的朋友们的另一个原因。这几周她很成功,不知多少次地讲述了埃利斯的古怪行为。她们也由着她讲。就让卡洛琳搞笑、无情、卑鄙、愤怒、深刻、充满希望、暴跳如雷好了,总比一味地伤心要好。因为她超常的大姐,她的生活越来越疲惫而缺憾,这让她好心酸。莫莉、海伦、安娜还有茗,都理解她,也由着她充分表达做埃利斯的姐妹是件多么复杂的事。
然后卡洛琳猛地向左一拐,开上了通往安娜家的路,她穿过泥泞的车道,停在海伦的车旁边。
“嘿,嘿,女士们。”她嚷着用脚打开了厨房的金属门。她把手包和三瓶夏敦埃酒重重地放在厨房的操作台上。好像没有人。整个房子都出奇的静。但是车都在车道上啊。她们去哪儿了?不带她?她们知道她要迟一点到啊。
卡洛琳把酒塞进冰箱。她不相信她们会甩下她离开。不,其实,她相信她们会甩下她。以前就有过一次。高中时,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后来就再没有完全融入过。就像是个惩罚。好像团队经过了重组,她再也无法成为核心了。她到底需要多长的时间来证明自己呢?
她奔向起居室,看到茗和海伦蜷在沙发上,旁边堆着枕头。
海伦闭着眼睛。
茗冲卡洛琳点了点头。“你来了。”茗的声音很轻,这让卡洛琳觉得一定是海伦的偏头疼犯了。
“安娜呢?”
卡洛琳看见莫莉在门廊上打电话,手在空中挥舞,好像在做着强调的手势。
“没事儿吧?安娜呢?”
她太晚了吗?不可能吧?
“进去吧,卡洛琳。”茗冲着卧室的方向点点头。说话和点头好像都让茗感到很费劲。“等护士做完全身保健,安娜就会醒。她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的。现在就这样。”
“别担心,女士们。我会让她起来的。”卡洛琳不想听茗悲观的话。
“上周我们来时,她就不到起居室来了。”
“我这周有惊天大消息。”她去了加勒比海,又回来了。她拯救了埃利斯,那么她就一定能够拯救安娜。安娜会咯咯低笑,“杰奎琳·布维尔。”卡洛琳要让她们看看她有多么重要。
“进去吧。她喜欢听见我们的声音。”
海伦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而后又闭上了。“至少我们喜欢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