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真好看。
简画夜晚下班,回到出租屋时,看到远处正在放烟花。简画边刷牙边倚在窗边看烟花。看着看着,简画就有些难受起来了。
白天老姐打电话过来,问她过年又不回家么。她说,不回。超市过年期间特别忙,没有假期的。
忙又怎样?你不过是帮人家打工,超市又不是你的。不想回就不想回呗。
她想跟老姐解释一下,比如老板很重视她呀,或是过年期间回去难买车票啊之类。但想想也还是别说罢,年年都是同样的说辞,说来说去也没意思。
现在的问题不是回不回家的问题,而是为什么不想回家。简画也总是问自己,也问过别人。问自己问不到答案。问别人,别人说,不想回,就不回呗。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别人老问她,你为什么还不把自己嫁掉?都三十六七的人了,难道还要等到四十岁才肯把自己嫁出去?
简画笑笑说,嫁是想嫁的,但总要有合适的才嫁啊。如果嫁一个人合不来,两人连话都没得说,那多没意思啊。
这么多年难道就没遇到合适的?是你自己太挑吧。你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也不好看,脸型上下窄,中间宽,眼睛又小。脸上还留下那么多暗紫色的痘疤。身材也不好。人家不挑你就好了,你还挑人家。
这话够磕碜人的。但简画确实长相不好看。偏生又在那个年代读了点书,受了点教育,偏生又没考上大学,家里又没钱供她复读。别人就觉得她是有点文化的缘故,就心气傲,眼光高。其实,简画未必觉得自己心高气傲,只是自己的性格使然罢了。
家里没钱,不能复读。简画也就死了心,在二十岁那年随打工大潮南下广东。
简画虽没遇到合适的人谈对象,却和超市的男员工合得来。她担任保安组长,手下也有四五个兵,大家都听她的。简画行起事来颇具男人范。一次一个小混混在超市里偷东西,被发现后,小混混带着物品冲出超市,跑到大街上,有同伙在外等着。简画冲上去,揪住小混混脖颈处的领子不放。混混的同伙被这女汉子的架势镇住了,溜腿跑掉。简画一直揪住混混,直到警察来。简画的勇猛赢得了超市老总的高度赞美,却赢不了男人的一颗芳心。
但大家都喜欢和简画玩的,是属于哥儿们的那种感情。简画生日时,手下的兵就吆喝着去搓一顿。大家下夜班后去了一家KTV,喝冰镇的啤酒,吃脆嘣嘣的花生粒,吼跑调的歌。
简画一罐啤酒喝下去,晕晕乎乎的。一个比简画小六七岁的四川小伙子,长相清秀,性格温和。简画叫他小四川,对他抱着几分幻想的深情。却不知人家对她是浅情,不过把她当姐姐看,因而才有目光的交会。犹如春风儿拂过花蕊,只博取一点芳香,是不*花采**酿蜜的。
简画朦胧着眼,几个人又举起手中的啤酒,叫简画干杯,祝她三十七岁生日快乐。
真要喝么?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简画晃动着手中的啤酒罐,口中说着不喝,酒却倒进嘴里。
好,好,痛快!大家叫叫嚷嚷的,小四川凑到简画跟前,说,我的广西姐姐,我的这杯,你喝不喝?
喝,喝!大家起哄着。简画脸色绯红,禁不住大家的怂恿,和小四川碰杯,又喝下一罐。
大家都觉得尽兴,扯开喉咙唱歌,打拍子,跳舞。在这一个闭合的空间里,他们暂时找到了某种感觉,那是一种凌驾人生之上的优越感与豪迈情。在酒精的刺激与音乐的放纵中他们仿佛俨然融进这个灯红酒绿的南国大都市。
那天晚上简画他们玩到很晚才离开。一拨人歪歪扭扭地走过大街,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往出租屋那狭窄的弄堂走去。简画似乎记得某个人牵了她的手,但到底是谁,她又想不起来了。她暗暗希望是那个小四川,心里就热腾了一下。
虽然找不到合适的人结婚,但如果遇到一个有点感觉的人,恋爱总是要谈一下的。
简画之前就遇到这样一个人,彼此都生出七八分的情爱,还保留两三分在心里。谁都怕受伤害,三十好几的人都知道自己伤不起,适当的自我保护是需要的,毕竟不再是十八九岁的小青年一心奔着爱情去。也许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爱起来也就有些不温不火,若即若离。接触的时日久了,就感觉在一起也行,不在一起好像也不曾十分牵挂。这不像是爱情,倒像是两个夜行人走夜路,要壮胆才彼此需要。
若真能够贴心照应也是好的,就怕贴不了心。下班后简画赶去赴男友的约会,急匆匆地,差点被巷口窜出的快递小哥撞了。
见到男友时,简画说,好险,来的路上走得急,差点被撞。
男友没什么反应。简画又再说了一遍,男友这次望了她一眼,还是没什么反应。简画也就不再说了,心中生起几分不快,但也这样想,大约他是木讷老实之人,不大懂宽慰人,也罢,也没太往心里去。
男友是属狗的。一次和男友逛地摊时,简画看见一个小狗钥匙扣,很可爱,就买了下来,要送给男友。男友说,你喜欢,就自己留着吧。简画就很珍惜地留下了,带在身上。一次搬运货物时,简画将小狗钥匙扣弄丢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心有不甘,就对男友说,小狗被我弄丢了。
什么小狗?男友问。就是那个小狗钥匙扣啊,我很喜欢的那个。男友没再说话。连句“丢了就丢了有啥要紧”的话都没说。简画也就无言了。但她想,本来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何况她也是男孩般性情,多半大大咧咧,哪里就成了情思细腻的大小姐呢?
春夏之交,是出游的好时节。简画和男友没有富裕的假期,两人只同到半天的休假,便也出去浪漫浪漫。
在城外近郊的小河边,杨柳依依,蔷薇花开;蜂飞蝶舞,煦风拂面。两人牵挽了手,不觉生出些痴情,目光与目光热望着了。河水儿清清的,浅浅的,两人都说起小时候在家乡玩水的情景,就一齐走到水边去。简画捡起河边的小石块,往水面上撇。小石子在水面腾跃,激起一串小水花。两人都开心地笑着,比赛看谁打的水漂在水面上漂的距离远。
玩闹了一会,两人不知谁说,对岸风景好像更迷人呃。是呢,是呢。到对岸去。好在水也浅,两人便脱了鞋,挽起裤腿,一只手提着各自的鞋,一只手牵着另一人的手,肩并肩涉水过河。
春末初夏的水有点凉,两人小心翼翼探着往河心走。水越来越深,到了河中心,眼看河水就要浸到卷起的裤管。男友松开了简画的手,去卷他的裤管。简画站着,等男友把裤管卷高。男友将裤管往膝盖上方卷了卷,大约是怕卷起的裤管松落下来,便用手扶挽着,径自往前走。
简画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等着男友来牵手呢。也罢,自己是河边长大的,过一条河算什么!简画三步两步快速往前走去,赶在男友的前面上了岸。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也就淡淡地处着了,再过了些时日,好像彼此都没给对方发信息了。在微信里看着男友的头像,简画只管发呆,想说点什么,愣了好久也不知说什么。
后来就再没联系。虽然他就在她的微信里,虽然她也在他的微信里。
不能趟过河的爱。简画每当想起这段波澜不惊的牵过手的爱情,就自嘲一番。
不上晚班的时候,简画多半呆在出租屋里,躺在床上,也不开灯,在暮色中看着墙上的李玉刚发呆。她喜欢李玉刚,将李玉刚的照片从电脑里打印下来,贴在墙上。一个男人,长成那样的清俊清秀,唱歌声音那么好听,男声、女声都动听到极致。老天爷真是眷顾寂寞的人啊,为简画带来了李玉刚。一曲《莲花》,听了一遍又一遍,那种旋律与音质,是要把人的骨头化掉的。
但也不能老呆在屋里看李玉刚,听李玉刚,出去走走吧。穿过狭窄的弄堂,来到大街上,却也无处可去。旁边一处小广场,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大姐,随着《最炫民族风》的旋律,灯光下的影子分明是群魔乱舞。跳得热了,大家纷纷把衣服脱下来,挂在广场中心的铜像上。
这铜像真是不堪重负,胳膊、肩膀、头顶全都是衣物、包包、围巾、帽子,手心里塞着纸巾,脖子上挂着水杯。
前阵子老姐打电话来说,乡村也跳广场舞了。小孩子也跟着去跳,热闹得很。简画跟老姐说,你也去跳啊。
我去跳,我去跳个鬼!老姐气呼呼地说。
简画忘了,老姐刚刚生下第五个孩子才两个月。生了五个孩子?这个年代了,为什么还生那么多啊?
那个逼窄的家真是乱,什么都乱。这大概就是简画不肯回去,也不愿结婚成家的原因。心理学家说,每个人的家庭成长经历会影响到成年后的决策决断。
简画的父亲嗜酒,一天两餐酒,有时候早上还喝一盅。喝了酒就东讲西讲,话特别多,还骂人。骂老婆只生了两个女儿,生不出儿子来,让自己成了绝代鬼,在村里抬不起头。
骂女儿没出息,招赘进来的男人留不住,走了,还留下一个拖油瓶。然后又骂第二个入赘的女婿仔,来了不帮干活,只晓得回自家干活,在自家那边修房子。又骂女儿,连生三个都是女,连个儿子也生不出。
老姐只好继续生,好在第四个是个儿子,却不知这第二个女婿仔太有心机,竟把儿子户口落到自己男家方去了。这就等于简画父亲这边还是没有接代的人啊。
简画父亲知道后气的头发都白了,喝的酒更多了,骂出的话更毒了。亏得简画母亲和老姐气量大,性情好,一天天地受着。
村里一些刁钻人遇到简画父亲就拿话刮他一下,戳中他的痛处。简画父亲不敢对村人怎样,回家喝酒消愁。酒后指着女儿道,你再生一个,必须是带把的,户口落这边。你要是不再生个男孩,我死不瞑目。我的这些家产、田地,全给我的两个外甥去。你一分都别想要,你就带着你的女儿讨米去!
老姐气得眼泪直流。简画母亲也天天恼着,受不了丈夫的恶言,说,你天天骂她,你是要把女儿逼死吗,逼死她你就甘心了?与其你来逼死她,不如我现在就跟你拼命。
一向懦弱忍让的简画母亲动了真气,冲进厨房扛出一把菜刀,朝着简画父亲就要砍。老姐赶紧丢下怀里的孩子,去抢刀。两个大些的孩子吓得哇哇哭,吓得院里鸡飞狗跳。
刀被老姐抢下,简画父亲看安全了,又嚣张起来,撒着酒疯说,好,好,恶毒的女人,竟要砍死我!这家我也不要了,我走!我走!说着,就歪斜斜地往门外走去。
老姐要去拦,简画母亲伤了心,说,别拦,由他去!让他死外头!
喝醉酒的简画父亲走出门口不远,就在路旁歪倒,软瘫瘫地睡在地上了。
酒是简化父亲的命啊,喝了酒就有了威风,有了威风就有了撒泼的胆量。酒醒后,简画父亲倒不记得发生的事情,拿了镰刀,牵了牛,依旧上山干活去了。
简画父亲每天清早起来,都要去田地里干一通早活,才回来吃早饭。他回来时赤着双脚,卷起的裤管一高一低。腿又黑又细,像两根捶衣服的棒槌。小腿肚上沾着未洗干净的泥巴。有时候脚踝处还吸附着一根瘦蚂蝗。
简画母亲在厨房烧火,老姐在伺候那个奶娃子。和前夫生的女孩十来岁了,蹲在门槛边,一副永远睡不醒的样。第二个女孩六岁,第四个男孩三岁,第三个女孩送给别人领养了。六岁的女孩和三岁的男孩在床上玩闹,一会哭一会笑的,嘴里不住地叫妈妈,叫得老姐头晕。而怀里的女娃子才几个月,又尿湿了。院子里的鸡鸭走来走去,也闹着,要吃的,到处拉下鸡屎鸭粪。
简画父亲凑头往厨房里望了望,见还没煮好早饭,就蹲在过道里卷起一支旱烟来抽。抽着抽着,就烦躁起来,忍不住又骂开了。
妈的,一个个死不吧几的,老子干活回来了,连吃的还没煮好!大丫,蹲在门槛边做什么?看你那蔫样!你那个亲爸不要你,还要我们养着,你找你亲爸去。那个老木仔(老姐的第二任丈夫)只晓得在自家做事,在俺这边啥都不管。大妹仔,你是瞎了眼,又找了个白眼狼……
简画母亲在厨房听不下去了,说,你一大早发什么癫,骂这个骂那个,又想灌马尿了不是?
你这个老婆子,我还没骂你呢,磨到现在还没煮好早饭,你做啥去了?
我做啥去了?你没看见?天没亮我就起来砍猪草,煮潲,喂猪,喂牛。哪天不是这样,你还说我做啥去了!
在广东的简画熟知家里的情形,永无休止的忙乱与吵闹。她是厌烦的,她无力改变,只能逃避。老姐电话里对她也有怨言,你为啥不结婚?一个人在外头逍遥自在,什么事都我一个人扛着。你若结婚了,生个儿子,老爸也就不会老盯着我来骂了。
若自己结了婚,生个儿子,老爸就真开心了,就不会骂人了吗?简画苦笑了一下。那若妈妈生的是儿子,不是她这个女儿,妈妈的日子定然就好过了吧?外婆,外婆,你为什么要救我?!
想到这里,简画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在出租屋里,简画的眼泪流了一地。墙上的李玉刚望着她,然而他也只望着,简画此刻的心境又谁知呢?
三十七年前的一个黄昏,在墙壁破落斑驳的屋子里,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是个女婴。昏暗的火光下,一个嘴巴干瘪的老婆子失望地说。
妈的,头个已经是女了,这个又是女。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婆子努了努嘴,眼睛望向墙角的木脚盆。
女人衰弱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你们要把她怎样?不能动她,你们不要,我要,我养着!
女婴已经被一个用来洗脚的木盆反扣着了。用这种木盆反扣的方式让刚出生的婴儿缺氧而死,是那个时代老家农村常用的方式。
女人从床上挣扎而起,摔在地上,你们不要那样……,把她……留着……
好几分钟过去,反扣的木盆底还传出女婴嘤嘤的哭声。男人干脆站到木脚盆上面,使劲儿踩,使木盆与地面贴紧实。
你们在做什么!门口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来!是女人的母亲,女婴的外婆来了。她一声断喝,把屋里人吓一跳。她冲进来,掀开木脚盆,女婴的脸憋得青紫,发出低低的小猫般的*吟呻**。外婆用一块布将孩子裹住,赶紧去生火烧水,然后将孩子洗干净,用被单包裹起来,放到女人身边。
孩子就这样被救下,这个孩子就是简画。外婆是妇女主任、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两次参加区里的劳模表彰大会。那天她去乡里开会,开完会天晚了,回家山路远,又想起女儿该到生产日期了,就来女儿家看看,偏偏就撞到孩子出生了,偏偏就撞到生下的孩子被反扣在木盆底下,偏偏就到得及时,将孩子救了。
简画长大后,她这个生死劫并不被忌讳,大家都当着她说,说她的命真大,是外婆救的她。谁也不会去想当简画明了这样一个真相后内心的滋味。大家不想隐瞒事实,却不知事实真相也会变成一把刀。这把刀藏在无痕的岁月里,会时不时地弹出来,把人杀一杀。
此刻,这把刀又刺进简画的心。简画口里叫着,外婆,外婆……外婆却早已化成泥灰,长眠在高山上的荒草中。
简画后来也问过母亲,既然你们那么想要一个儿子,你和爸爸为什么不再生一个?
母亲说,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啊,超生的家庭连房子都被拆掉,东西也砸烂,人要拿去结扎。
可村里还是有人躲出去生了不是!你为什么不躲出去生?
简画再问,母亲的眼泪就下来了:哪里是我不想躲出去生,是我后来根本生不了。我在月子里无人照顾,除了要管你,我还要下水洗衣,做饭做菜喂猪喂牛。你爸在月子里也还要那个……我就得了血崩,一直流血不止,又没钱去看医生,子宫就坏了。
日子这么苦,也忍着,是吗?受尽屈辱,也忍着,是吗?
农村的女人能怎样?想走,又舍不得你两姐妹,可怜你俩个。再说,一个农村女人,在那个年代又能走到哪去?不像现在,女的可以去城里打工。年轻的进厂,年纪大的去城里种花种草。在那个年代,女的要是走了的话,房子带不走,田地带不走,还要被人指着说东道西。所以,农村的女人你看哪个不能吃苦,哪个不变得坚强,都是逼出来的。逼着逼着,日子就过去了。逼着逼着,那个死鬼就先自己走了。农村很多女人都走在男人后头,比男人活得长,是一口气憋的。
所以,老妈,你要走在老爸后头。你要在老爸走后过几年舒心日子。
到那个时候也七老八十了,活着也没啥味道了。简画母亲说。
简画就一直想这个问题,活着到底有啥味道?尽管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思考这个问题,简画也不知问了自己多少次,然而就是没有答案。后来想,为什么要去追寻一个答案呢,活着就活着吧。
又到过年了,超市里万分忙碌,简画忙了一整天,精疲力尽。超市老板为员工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大家心里想着远方的家,饭也就吃得心不在焉。尽管有酒有肉,大家终归不是一家人啊;尽管也欢声笑语,彼此祝福,大家终归不是血脉相连啊。
简画突然就很想念那个吵闹不休的家了,想念过年时家里放烟花,还有放噼噼啪啪响的鞭炮。想起漂浮在空气与尘埃里的那股*药火**味儿。闻着这味道就知道是过年的味道,听着爆竹的声音就生起过年的氛围。
这点儿漂浮的心思够让人受折腾的。吃过超市的年夜饭,简画回到出租屋,给家里打电话,是老姐接的。
老姐说,你吃了饭没有啊,又不回来过年,家人都想你啊,老爸老妈在看春晚,老侄啊,他们在吃糖,吵得很。我都快被他们吵死了。老爸没喝醉,他今天高兴,也喝了蛮多酒,都一把年纪了,爱喝就喝吧,谁知道哪天就喝不到了呢。你打过来的钱收到了。我们都很好,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啊……
妈妈,妈妈,快带我去放烟花。
简画听到电话里传来侄子的声音和老姐的呵斥声:走开,妈妈在给你姑姑打电话,来,跟姑姑说,新年好,新年快乐!
姑姑好,姑姑新年快乐!电话里传来童真的乡音,妈妈,快点,我要放烟花!
好,好。老妹,就这样说啦,你老侄在这吵得厉害。我带他放烟花去啦。
简画没挂断电话,她听到电话里传来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爆裂的那一声响,听到侄子雀跃的欢呼。简画倚着门框,看见远处也不断闪耀的美丽的烟花。她便想起一次与那个小四川一起看烟花时他说的话。
小四川说,看烟花总是令人有看时热闹、精彩,落时悄无声息、繁华散尽的失落感。人生也是如此吧,得意时人逢顺境,精彩纷呈、慷慨激昂;须知人生起落无常,犹如烟花散尽,虚浮繁华退隐,此后的黯淡与寂然才是真正的人生。
简画是很欣赏小四川这几句话的,必是有深度有内涵的人方能说出这话来。想到这里,简画便打开手机,微信里有几条未读的信息。有一条就是小四川发来的:广西姐姐,过年好!吃过年夜饭了么?我在老家看烟花。
沉默了一会儿,简画回复:我也在看烟花,但不在老家。
信息发出去后,简画就盯着手机屏幕,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屏幕很安静。简画也很安静。
烟花,在远处,在近处响着。将寂寞的天空点亮,让黑暗的天空唱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