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未都说承德李海涛*物文**盗窃案
1.
说承德,人们肯定都要说避暑山庄。
说避暑山庄,一定会说里面的*物文**。
说*物文**,在现在的中国,肯定要说马未都。
他现在是搞文博最牛的人,之一。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马未都说承德时,除了说李海涛盗窃*物文**案外,还骂过承德的一个司机:
你拉一辈子煤都赚不回那一块儿丢失的牙板。
什么事情把老马惹毛了骂人呢?什么是“牙板”呢?
南方木工匠师称的“牙板”,一般指家具面框下设置连接两腿之间的部件。北方木匠工艺粗糙,一般细致不到那个程度,家具两腿之间的一般叫“称子”,懒人坐椅子时撘脚的地方。
那么大的一个人物,和一个司机叫什么劲呢?他又不是黑滴滴的司机。
是因为承德的这个司机得罪人了,
得罪的这个人比马未都重要若干倍。

2.
这个人叫王世襄。
是多个领域专家,更是那个时代最大的“顽主”。
他有一句名言:人要是连玩儿都玩儿不好,还能做好工作吗?
在两块大洋能买一袋白面的时候,他花一百块大洋买了一个鸟(白鹰)玩儿。
这一百块钱还有几十块钱是借来的。
就是喜欢,尤其是古玩。
爱好是最好的老师,
于是,身世显赫的王世襄“玩儿”成了一个大家。
著名*物文**专家罗哲文说:“在文博界,王世襄可以说是第一流的专家,年高、资深,当然术业有专攻,很多专家某一方面的研究可能很深,但是能够像王世襄那样既深又博的,却很难找到一个。他的生活环境、经历、个人关系很多方面造就了他‘京城第一玩家’的地位,现在很难再能够出像他这样的人。”
人们常说,到了深圳,才知道钱少,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
意思是深圳钱多,北京大官多。
其实,北京不但官多,官宦子弟更多,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有很深的背景。
这篇文章里提到的这几个人物,都有显赫的家世。
八十年代,马未都33岁那年,认识了大他41岁的王世襄,从此不离不弃。
马未都后来就成了专家,也成了*物文**收藏家。
马未都骂承德这个司机,是因为王世襄在一本书里提到了一件事,这件事让玩儿了一辈子的王世襄觉得这个世界都“不好玩儿”了。

一代大师朱家溍
3.
让王世襄觉得不好玩儿了的事,是朱家溍三兄弟给承德避暑山庄捐献家具这件事。
1976年,北京图书馆版本专家朱家濂、历史所宋史学家朱家源、 北京故宫博物院清史专家朱家溍三兄弟,将其先父朱文钧老先生收藏的家传的珍贵*物文**——明、清之际的家具,捐献给了避暑山庄博物馆,分别陈设于避暑山庄的四知书屋、 烟波致爽殿及慈禧居住过的西所等展室。
朱家三兄弟身世显赫的不得了,他们是朱熹的第二十五世孙。
本来,朱家是兄弟四个,大哥朱家济也是*物文**大家,抗战时曾经和故宫博物院的马衡院长一起历尽千辛万苦护送*物文**南下,可惜在1969年去世了。
那时朱家济还在杭州郊区的五七干校,听说第二天宣布“解放”的干部里有他,晚上一兴奋,突发心脏病去世,年仅67岁。
所以,到1976年,是朱家三兄弟而不是四兄弟捐献明清家具给避暑山庄。
看朱家的家世,感慨万分:
中华民族的脊梁,除了那些叱咤风云的历史正面人物外,真的还有这些把民族文化、民族精神世代传承的人。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国文化界惨遭浩劫,心痛之情难以言表。
王世襄的文章《萧山朱氏捐赠明清家具之厄和承德避暑山庄盗宝大案》:
“*革文**”中朱氏家具和其他藏家一样,全部被抄。拨乱反正后,大部分发还。时朱伯母和豫卿兄(季黄长兄家济)已逝世,炒豆胡同前、中两院归某机关所有。后院狭窄,家具无法存放。朱氏昆仲(家濂、家源、家溍)毅然决定将全部珍贵家具捐赠承德避暑山庄。我为此化私为公义举深受感动;而山庄缺少室内陈设,朱氏家具入藏将大大增色,故亦庆其得所。
后来有知情人说:
承德这批家具也是朱老先生生前的家居收藏和使用器物,现陈列在四知书屋东间的紫檀罗汉床后来据查,这器物就曾是山庄原邦旧物,晚清后流散出宫,被朱家老老先生收藏,辗转几十年又回到宫里,这也算是一件巧事和幸事!

4.
本来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却被承德方面办成了一地鸡毛。
于是,朱家溍伤心,王世襄愤怒,马未都骂人。
1982年,王世襄著《明式家具研究》脱稿,将由*物文**出版社、香港三联书店联合出版。但港三联认为在《研究》问世之前,宜先编印一本全部为彩*图色**版的家具图册,对《研究》之推广更为有利。其意甚坚,于是又着手编写《明式家具珍赏》一书。
王世襄遍访京、津公私藏家,力求拍摄不同品种及造型的明式实物。
朱氏旧藏亦在入选之列,为此遂有王世襄的承德之行。 王世襄说:
我持介绍函到达承德山庄,发现朱氏家具陈设在澹泊敬诚殿等处,仅有明紫檀架几案、乾隆蝠磬纹罗汉床及清式扶手椅等三五件。接待人员称余均在库房。我要求前往一观,刚进门便大吃一惊。多年来认为最典型之明式坐具又最能显示明代神韵的紫檀坐墩,竟缺少一块牙子。库房一角,堆着几件纹饰一致但认不出是何器物,仔细一看,原来就是曾放在朱氏书斋的乾隆紫檀叠落式六足画桌。因遭支解,一分为三,几桌分置,故一时未能认出。
此桌原为海公府物(姓富察氏,名海年,乃乾隆时期以武功显赫而位极人臣的福康安之后),是一件经过特殊设计的用具。
......
库中还有一件乾隆御制紫檀四开光坐墩,瘦而高,乃清代标准形式,雕西洋番草花纹,接近“洛可可”式。原本完整无缺,也遭灾厄缺了一块牙子。库中其他朱氏所赠,不少件有不同程度的划伤开裂。
... ...

避暑山庄*物文**库房
离开山庄之前,库房接待人员在我的一再询问下,说出了家具遭受损坏的原因和经过:
1974年园中领导得知朱氏捐赠家具,派司机(姓名已记不清)开一辆有篷布卡车去京运回,经过兴隆,在客店吃饭,有人和司机商谈,希望卸下家具为他们跑五天运输(拉煤)。交易谈妥后,司机把卡车上的家具全部卸下,堆在客店院中,只把篷布盖上,并未找人看守。五天后,把家具装上车,开回承德。因起运时未缠草绳或其他包扎,上下车时又野蛮装卸,致使家具损伤开胶,脱落的牙子也被人捡走。
为了不可告人的不法收入,使这批珍贵家具遭受祸灾。
我听说后为之发指。
回京后告知季黄兄,他面色突变,半晌说不出话来。长叹一声:“没想到捐赠竟送进了屠宰厂!”
我曾向关心*物文**的同志反映司机违法之事,但无人出面主张立案追查。

5.
后面的事情更是不可思议,王世襄在文章里说:
上文写到末尾,本拟对司机违法行为事,详加叙述,恐与说明体例不合,故只一语及之,意在留一线索,有待日后追查。不料《竹木牙角器卷》一书,于1984年12月、1996年2月重印时,未经本人同意竟将说明中“人为破坏”一语删去。其意何在,恐难辞包庇违法犯罪之嫌。
2006年夏,中国*物文**研究所派人去避暑山庄调查研究修复某殿的楠木门窗,询及当年派司机运回朱氏捐赠明清家具事件,回答竟和当年库房接待人员所云完全不同。
据称明清家具系由部队卡车运回。
不论真相究竟如何,本人只能接受当年亲自听到库房接待人员的回答。

承德人应该记住这一家好人, 从左至右:朱家源、朱家济、母亲张宪祗、朱家濂、朱家溍 摄于1956年
6.
一代大师朱家溍于2003年9月29日在北京溘然长逝,享年90岁。
2009年11月28日,著名*物文**专家、学者、*物文**鉴赏家、收藏家、国家*物文**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王世襄在北京去世,享年95岁。
都带着遗憾。
承德人给他们留下的遗憾。
我又想到了韩愈老师写的那篇《马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对于磨豆腐的人来说,千里马不如驴好使,因为千里马比驴吃得多,还不如驴听话。
*物文**也一样,专家眼里是宝贝,而当时住在离宫里的人家还会嫌这个凳子硌屁股。

1978年7月26日《人民日报》的第二版的文章
7.
那是1974年,避暑山庄里还是乱哄哄的一片。
1975年统计,进驻山庄的单位共计有21个:承德军分区、二六六医院、行署文津阁招待所、行署畅远楼招待所、行署烟雨楼招待所、市幼儿园、地区教学仪器供应站、地区基建局、人防办公室、供水公司离宫水场、地区鱼种场、狮子沟林场、战备防空洞看守处、地区人防103看守处、铁道兵某所属特务连、空后某雷达站、承德地区基建局、地区知青办公室、天津市知青办公室、虹桥区白铁加工厂、爱民制药厂、德汇门派出所等。
有身份的住户有500多户居民,据说,连现在的博物馆里那些康熙乾隆住过的房子,也都住进了人家。孩子放学,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就回皇宫了。
丢了牙板没人当回事,都很正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