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事不顺一事有
黄玉岚
“你每天晚上都很迟吃饭？”
他说：“是的。”说话间，他并不停手，揪着豌豆角。豌豆已经收割在地，上半截是枯黄，下半截已经变黑，不能不摘了。
他接着说：“有一晚，还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迷茫过？我好奇。细听他讲述。
他说要刨大蒜头，又要给玉米上粪，还要浇花园。结果却是哭笑不得。去刨大蒜坨吧，把朝斩头刨断了，这没关系，他自己就能焊。焊好了，再刨，又掉了两根齿。只好丢下大蒜，去给玉米地浇肥，眼看就要结束了，粪勺的柄子却断了，被他颓然扔下。
我笑问：“那是什么时候？我来想想我那时在干什么？”他有点迟疑，想了想说：“就你发信息的那晚”。
是520？不是，30年的婚姻，不会被这样的日子暧昧。应该是5月21日。那晚，我出差在外，儿子顺便走那儿看我。虽然是母子见面，也只是在见到的瞬间惊喜开心，接下来，我开始进入自己封闭的世界。
虽然，几天紧张工作已告结束，领导同事们都已不再受限制，我自己的事却在车停时才刚开始。我也并不顺利--没有电脑在身边，我不会在手机上编辑表格，上传的照片比表格大，还有90秒的视频要拍。幸好，儿子赶到，临时可以帮忙弄弄。
接下来就是借电脑，找视频拍摄地点。视频终是没有拍成，我们看好的场景不让拍摄，同事们庆功晚宴也在催促我赶紧坐下。我心挂两肠地放弃拍摄，却也始终融不进那个庆贺的气氛，被要发的邮件弄得眼睛直直，不知身边人所云。
直到放弃视频，只传完表格，决定回沭再弄，这才稍安心些。食不知味，进院吹风。给他发一些就餐院子的图片，想给他一个参照，我好不贪心地也想一个更美的院子。
有院子和园子的生活是我强加给他的，是我命里带来的。我的父母靠着园子养活我们兄妹8人，看到长在地里的东西，我就媚眼迷离。园子就是我的命根子。他的命里并没有这些，是我执意要这样带个园子的院子的。他知道新鲜果蔬对我的意义吗？不光是吃在嘴里的生鲜、长在地里的灵动，更是我与母亲的链接，是我生命的鲜活所在。
也许不知道吧。尽管如此，他还是穿着一身旧衣，裤腿沾泥，用已粗糙的双手极快地揪着豌豆角，鬓角的头发已是稀枯。
我想帮他，围着豌豆堆转了几圈，不能弯腰，也就下不了手，就此作罢。心中的歉意就直直地来了，是我把他硬扯进我想要的生活，却没有考虑他从来就不会挖地栽苗。婆婆去世之后，他只好学着侍弄。我即使是经常回园子，也只是拍个美图发发朋友圈，根本就做不了什么，我在享受着现成的果实，剥夺着他的劳动。
事实上，不仅如此，还竟给他添麻烦，经常央求他：“买几只鹅养养吧。”哄他的理由是鹅蛋可以治我的头疼。事实是我忘不了，在我小时候的家，有一只看门的大鹅整天跟着我，遇到生人就啄，总在保护我，让我很自得。我的命，始终在跟着我走。看起来，他的心情也不坏。
他当然不会养，买了三茬，也只是留下了两只。我看着好玩得很，却是他在最初的时候，每天端进来、捧进去，鹅屎恶臭。他不是不嫌弃，只是因为我每次看着两只鹅时眼睛总是亮亮的，他也就给我讲它俩学会钻鸡圈的事了。不仅有鹅，我还把侄女给我炖汤的小母鸡也带回去，搞了个“鸡鹅同笼”。
放弃摘豌豆，我还是拿起锄头，铲了两棵大点的草盘子，挑进鹅圈。夏季已经来了，对于种园子的人来讲，夏天就是和草们“肉搏”的时候。现在好了，有鸡鹅，不急着拔，养大点，锄了喂鹅。
他说：“你不要弄。”我明白他的意思，怕我的腰再出问题，那就不是园子没人侍弄的事，而是这个家的灾难，那才是他天大的麻烦。他宁愿我什么也不干，能站在他的身边就行，就看他干活，看着他做饭，哪怕什么也不说。事实上我会说，叽叽咕咕说东南西北的闲话。他出着耳朵听，手里不停，偶尔问一句或者愤一句。
半世风雨，也曾有过电闪雷鸣，如今只剩下相伴，在身边喘气、眨巴眼地相伴。我和他，不是人们说的秀恩爱，但也渐渐化解了仇恨，他留在园子里，照顾好老爷子，让我和孩子在县城安心上班。园子是我灵魂的源泉，他在学着为我守护。劳心费力，摧毁了容颜。
事事不顺，也许是他始终被“困”在我的园子里，一步也不得离开，他也想和儿子一起在遥远的地方与我汇合；事事不顺，也许是我总是想念新收的蚕豆、新开的月季和总是黏在脚底的狗狗。
每个人都有疲累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想逃的时刻，但最终还是在自己的场景中重新提气振奋，也总不是想逃就能逃得掉的。我不指望要逃，唯有园子才能包容我满目疮痍的身体和灵魂。
退休已进入倒计时，一并不远的是越来越明显的衰老。我从出生到现在，始终不能习惯失去，失去的会更让我痛不欲生，所以，无论如何艰难，我都抓住现在--园子在，我在，不用他深知。
有一次，我称他为小书童，他明白意思后，哈哈大笑，回复我三个字：“老书童”。
此刻，这个老书童，就坐在暮色里摘豌豆。左边是呼啦啦的玉米，已是半人高，油亮油亮的叶子，条条下垂；右边是淹不死的“石榴小强”，开着白花，是玉石榴，吃肉吐骨，酸酸甜甜；前面是开了太多串的葡萄花，昨夜大风，地上满是一层青绿；葡萄架边，有梨子青涩的小样，三五成群，靠着细细的叶柄撮在一起，憨憨的像未睡醒。
这世界，和谁在一起，基本已来去自由。我的日子，自己做主，好坏都已不谈，谁在也不重要。我无处可去，总要回到园子才安心。这里复制了我小时候的家，也是我老去的地方，自己给自己封个岁月的土皇帝，好天天看他的花、吃园里时令果蔬，和他养的鸡、鹅、狗嬉闹，看阳光舞动院子里晾晒的衣衫，听杨树哗啦大风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