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田笠翁
天气变幻莫测,前些日子接连打雷、下雨、下雪,心情起伏不定,日记也不想写了。前天开始天气放晴,心情骤然好了许多。翻看微信,看到中西医结合对抗病毒疗效越来越好的报道。看罢,不禁想写写几十年前老家中医的那些事。
五六十年代,老巢县还处于工业化初期时代。虽然已经有三康和城关医院等以西医为主的医院,中医还保留了不少。过去中医多半是私人开业,大都承继祖上留下的医术,有的有独门绝技,或祖传秘方。我记得的中医有以下几位:

第一位是徐祚春医师,她是我家老邻居,我们一直叫她姥姥(姑妈的意思)。这位徐家姥姥是主治肿毒和疽疮方面的名医,采用的是祖传秘方。徐医生的父亲五十年代初期在东门开药店,我小时候经常在药店玩,喜欢看老人家制作中药。印象最深的是他用的工具,有铜制的大碾子(用双脚蹬)、小碾子(用双手来回推动)、捣药的罐子,还有几杆称药用的盘秤。最小的那杆秤做的很精致,秤杆是白色的,我估猜是象牙做的。
徐家爹爹五十年代中期过世,医术传给了女儿。徐医师继承了祖传医术,为很多病人治好了西医治不见效的肿毒。找她治病的大多数是农民,因为过去农民做田,风吹日晒,经常接触肥料等脏东西,还有毒蛇等伤人的动物,患肿毒的人很多。徐医师用一种特殊配方的膏药,疗效非常好,几乎是药到病除。公私合营之后,徐医师到了医药公司上班,搬到我家后院居住,找她治病的人仍是络绎不绝。
我小时候害过“蛤蟆气”(发音xia ma qi,得了这个病,腮帮子肿得像蛤蟆,故名),现在才知道叫腮腺炎。还得过带状疱疹,当年叫“蜘蛛疮”,说是晒衣服时,有蜘蛛撒了尿在裤腰上,所以疱疹长在裤腰一带。害“蜘蛛疮”疼的要命,我吃西药好多天不见效。后来徐姥姥给我贴了膏药,很快就不疼了,一两天就好了。徐医生现在大概有九十岁了,仍健在。我希望她的医术能被后代继承下来,为民造福。

另一位中医大夫名叫戴勤鑫,在离我家不远的东门城门口桥边开私人诊所,主治接骨和跌打损伤,找他看病的人不少。戴医生的大哥在含山县东关医院,医术比他弟弟更好,名气很大,很多病人慕名而去。
1970年一天半夜,大风大雨,我家表姑的屋顶突然坍塌,膀子被砸骨折。她儿子女儿都下放农村,家里没人。第二天一早,我陪她乘火车到东关找戴医生治疗。戴医生当时已经是东关镇人民医院的大夫,不再私人行医。我去的那天,病人很多,大都是农民和体力劳动者,也有远道而来的病人前来求治。戴医生医术高,看病很有耐心,他有独门绝技,疗效很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还有一位老中医是烔炀河镇的杨景伯先生,我六十年代末期曾跟随伯母去过他的诊所。杨医生是“峏山杨”的传人,尤其擅长治疗妇科疾病。老先生治愈了很多不孕症,为不少家庭排忧解难。我那次去,看到很多人找他看病,还有治愈的病人登门感谢他。

老巢县还有一些业余中医,他们是传统文人,懂中医。就像过去的文人,会一些琴棋书画。这些中医虽是“客串”行医,有的医术还很高明。我小时候得了浮肿病,是陶近庵老先生帮我看好的。陶老先生是旧时代文人,不对外开业,只给至亲好友看病。那年我堂姐带我去找老先生。他帮我开了药方,然后去药店抓了几副中药,吃了一个星期,就消肿了。
中医治病离不开药店,两者相互配套。老巢县的药店主要有西河街的吴仁和北大街的王南记药店。当年的药店就像现在黄山市老街上还能看到那样,店堂里靠墙的一排山架是分格子的小抽屉,每个抽屉有一种中药。店堂前面的柜台是玻璃橱柜,摆放着西药。
当年的药店不仅售药,还帮顾客治一些小毛小病。比如,背上长了大疖子,在药店买了膏药,药店人当场就帮着贴好,等疖子养熟了,再去药店开刀放脓。有的老病号生病,自己知道该吃什么药,不去医院,直接去药店买药。病人如果买了针剂,药店还提供注射服务,帮顾客打针,病人可按时去药店注射,直到病愈。记得王南记药店有一间诊疗室,配备了高温消毒锅等医疗设备,在那里打针,安全有保障,受到病人的信赖。当年药店提供的这种便民服务,节省了医院的医疗资源,也降低了患者的个人消费。

说起中药,我想起了老巢县一句赌咒的毒语:“抓药吃!”比如,某人丢了钱,怀疑被别人偷了,就会指桑骂槐地咒骂:“哪个没良心的!要钱抓药吃啊!”如果有人被人指责得了不义之财,被冤枉,也会赌咒:“我要是拿了你钱,拿家去买药吃!”在街头做买卖的人,如果觉得价格不公道,或是怀疑一方有欺诈行为,也用这句话赌咒发誓,以表明自己清白。“抓药吃!”这话听起来毒辣,却能反映出过去的人对良心,对诚信,对个人品德的看重。
老巢县人吃中药还有个习惯,中药熬过以后,药渣子要倒在街头巷口行人多的地方,让路人踩踏。据说经过众人踩踏,病人的病就被一点一点地带走了。我小时候在上学路上,时常见到路上有药渣子,踩上去很滑,总是绕开走。

老巢县有名的中医除了本地人,也有外地人。六七十年代,巢湖铸造厂医院有位名中医,姓季,上海人,是厂里留用人员。此人医术高明,找他看病的人很多。我的老朋友小王原本出生于中医世家,家里有很多中医典籍。无奈他父亲去世早,他没来得及得到父亲真传。我们插队落户期间,小王把家里的医书带到乡下,自学中医。他多次去铸造厂医院登门拜师,季医生起先不愿意教他,后来被小王的诚意所感动,成了忘年交。我出于好奇,跟小王去过几次。季医生教得很认真,每次给病人搭脉之后,叫小王再搭一次,然后让小王先开个方子给他看,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他再正式给病人开方子。就这样,小王边拜师,边自学,终有所成。后来也能为村子里的病人搭脉开方,还真的把人家的病给治好了。

那几年,我和小王同住一间屋子,每天听他朗诵《汤头歌》、《药性赋》,还听他讲古代医案故事。听了有些兴趣,我不时也翻翻他的医书:《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和《千金方》等等,渐渐对中医也有所了解。小王后来对《易学》有深入的研究,现在在上海颇有名气。近些年他应邀赴日本、韩国和新加坡讲学,与欧洲一些学者研究交流……。他取得的成就起源于他早年的中医学习。

我因为当年与中医有“近距离接触”,不知不觉也被“感染”,直到30多年之后,才在工作中“发作”。2005年,我校招收留学生,需要开设一门《中国文化》课程,我自报奋勇担任教学,并自编教材,罗列了一堆话题,包括中医。教了五年之后,教材在国内出版,又过了六年(2016)在美国出版。2013年教育部下文,要高校申报留学生优秀课程。学校要我申报,送审要求提供全套教案和不少于5课时的授课录像。我提交了8节授课录像,中医占了两节。当年8月,教育部公布首批国家级“来华留学生英文授课品牌课程”,我的课程荣幸获选。

此后,这门课成了全校选修课,以系列讲座的形式,面向中国学生。每年上课,我必讲中医这一章,因为中医最能体现中国文化精髓,中医的思维方式与西医的完全不同。中医的思维方式是对西方的思维方式重要的补充。有人认为中医不科学,排斥中医。选修这门课的大多是学理工科的学生,我也担心学生不接受中医观点。出乎我的意料,学生却很喜欢。有的学生甚至说他最喜欢中医这一讲,感觉收获很大。

中医虽说是中华文化的瑰宝,但随着社会发展,逐渐被边缘化,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相信中医,倒是在日本、韩国仍然盛行。韩剧《大长今》经常出现喝中药的镜头,日本的汉方药也大行其道。
几年前,我应邀在南京市图书馆做一场公益讲座,题目是“中国文化如何走出国门?”因为要讲的内容太多,讲到中医,我说:“今天时间不够,关于中医,我只讲一句话:谁相信,谁受益!”没想到,这句话打动了一位听众。报告结束后,他来找我,给我名片,他是金陵制药集团副总。他约我找时间单独面谈。我问他想谈什么?他说:“现在日本的中药占领了国际上80%的市场,我想跟你谈谈中国的中药怎样才能走向世界?”

在17年前抗击“非典”的战役中,中医发挥了很大作用,在当前抗击新冠肺炎战役中也正显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作用,国人已经开始重新认识中医的价值。就在本文写作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人转发央视报道:中医药文化进校园校长研讨会日前在北京举行,与会的大中小学的校长、教师和专家学者,共同发出了“中医药文化及推拿养生保健技术进校园、进课堂、进教材”的倡议。” 我上央视网核实报道的真实性,发现这篇新闻报道的发布时间是2017年02月16日。
我希望这次抗击新冠病毒取得胜利之后,这个倡议能真正得到采纳和实施。中医教育如若能从孩子们抓起,复兴中国传统文化就多了一条实施途径。将来再出现疫情,人们又多了一层自我保护的屏障。
2020年2月18日 于 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