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岁,我开始和上了中学的大孩子们一起学游泳。教我们游泳的李东进,是什刹海体校舢板队和游泳队的双料教练,20多了。没他带着,家长们不可能让我们去玩水。
7月的一天,我们照例在大门口集合。个个赤膊短裤,人手一条毛巾,此外别无他物;游泳裤是在家就换好了的。人齐了,东进哥推着自行车出来。他慢慢骑车,我们步行跟随。十几个半大小子,也算浩浩荡荡了。
没走多远,我发现多了一个人,是我们院林科长的侄子,放暑假来玩的。这家伙十四五岁,精瘦黢黑,一口冀中乡音。在他嘴里,昨天叫“夜个”;上午下午,就是“头半天”和“后半天”。我们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黑蹦筋儿。因为年龄相仿,很快就混熟了。
我问他:你干吗去?
他反问:你们干吗去?
游泳。
那我也去。
我上下打量他:你会吗?
他满脸不屑:嘁!
正规的游泳场收费,我们游野泳。场地是东进哥选好了的,南岸边一片狭长水域。这片水域下边铺有大方砖,水草少,水深也就一米多。此地几十米开外就有什刹海管理处的小船游弋,天天在那儿捞水草和水面杂物。今天想,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玩水,东进哥也是不敢轻忽。有他,有本单位的小船,双保险。
黑蹦筋儿头一回来,东进哥问他:你会水?
这家伙在东进哥面前不敢托大,老老实实说:会不会的,反正多深的水也淹不死。
游一个我看看。
黑蹦筋儿脱了衣裤,剩下个花布大裤衩子,惹得我们一阵哄笑。
东进哥忍住笑,拽了拽花裤衩的松紧带:这可不行,下水就掉了。你光屁股游啊?
我们又是一阵大笑。黑蹦筋儿也笑了,看看我们的游泳裤:俺们那儿凫水,都光屁股。
这儿可不行,驴大的孩子了,光屁股不成。东进哥左右看看,把自行车上自己的裤子拿起来,抽出皮带给黑蹦筋儿系在腰上,猛一推,黑蹦筋儿顺势入水。
我们不再笑,看这个“会水的”怎么游泳。
只见黑蹦筋儿急急火火手划脚蹬,动作频率和速度严重失调,颇显滑稽。我们没见过这种奇怪的姿势,忍不住哈哈大笑。黑蹦筋儿扑腾回来,站在浅水处抹了一把脸:你们笑什么?
东进哥说:你这是狗刨,太原始,太不标准。
哈哈,狗刨!我们再次哄笑。
黑蹦筋儿说:标不标准的,淹不死就行呗。
东进哥不再理会他,命令我们:蛙泳30米,跟着我,注意换气要领。
我们纷纷下水,跟在东进哥后面蛙泳。
回到原点,发现黑蹦筋儿在模仿我们的蛙泳,姿势笨拙古朴,跟他那个狗刨差不多。东进哥去教他:划手腿不动,收手再收腿……
没人指导,黑蹦筋儿好歹还能照猫画虎游两下蛙泳。一教他,他反而手忙脚乱没了章法。东进哥不耐烦了,说:给他念念口诀!
我们顿时来了精神,齐声大喊:手脚配合需注意,腿臂呼吸要适宜……
黑蹦筋儿懵了,一路狗刨回到岸边,喘着粗气傻笑。
从此,黑蹦筋儿天天跟着我们到什刹海。东进哥耐着性子教他,他总是游不了几下就不知不觉改回了狗刨。东进哥说:你这叫带艺投师,更难。忘不了你的狗刨,就学不会蛙泳。
黑蹦筋儿谦逊点头:俺学得慢,肯定能学会。他们都能学会,俺怎么就学不会呢?
行,那就慢慢练吧。
又是一个早上,我们结束训练,穿戴整齐准备回家的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救命呀”。循声看,只见一个女人先喊救命后跳水,入水后就拼命扑腾起来。东进哥已经骑着车子走出老远,我们这帮号称会游泳的孩子一时吓懵了,呆若木鸡。唯有黑蹦筋儿,沿着岸边甬路飞跑过去,一头扎进水里。闻声回头的东进哥和捞水草的小船还没赶到,黑蹦筋儿已经单手抓着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回浅水处。
定睛一看,这女人是我们院老田的老婆。她一直为户口进京的事到处折腾,三天两头哭闹。事后听大人们说,她就是专门挑人多的时候来“自杀”,意不在死,施压而已。
东进哥和我们七手八脚把这个女人拉上来。黑蹦筋儿一直躬身站在水里不动弹,一双吊眼四下踅摸。问他,他说裤子掉水里了。这回我们笑不出来了,纷纷脱衣下水,好半天才找到他的裤子。
李东进疑惑:你裤子掉得挺快啊!
黑蹦筋儿说:俺怕碍事,下水就把裤子蹬下去了。
李东进拍拍他的肩膀:行,你以后还是狗刨吧,我也不教你了。
黑蹦筋儿翻翻眼皮:怎么呢?
我怕你新的学不会,再把旧的忘了,那可就淹死你了。
过了几年,听说黑蹦筋儿当了兵。他有时候一身戎装来看他叔叔,我们当面叫他黑蹦筋儿,叫他狗刨,他都答应,不以为忤。(作者 吴金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