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故事已由作者:四时好,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深夜奇谭”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再入古饵
枯枝败叶与难以辨认的小型动物尸骨堆积成两指深的腐殖层,头顶塔松高大遒劲,阳光躲在树冠之外。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虬枝峥嵘的丛林里。
沙、沙、沙。
“你有没有听到林子里有什么声音?”
施瑭走在前边,左脚吃力,略显单薄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几缕发丝贴在渗出细汗的额头,垂在淡漠的眸子前。
“嗯?”
后面那人神情慵懒缱绻,一双长腿愣是把上坡这种体力活演绎出饭后茶余散步般的气定神闲。
“比如——有什么东西在啃骨头……”
唐无一扫散漫的神态,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沙、沙、沙。
丛林里发出轻微响动,细细看去,除却树木什么都没有。
“是树——”
半晌,男人才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施瑭的目光落在旁侧的树干上,只见树干凹凹凸凸,遍布疙瘩,就像全身流脓流疮的病人的身体。每个疙瘩表面攀附一条细口,又粘又稠的黄色液体从口子里流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泥腥味。
黄色液体中参杂细碎的骨渣。
沙沙沙。
口子蠢蠢而动。
施瑭立马明白过来,沉吟道:“树在磨牙。”
唐无抽出短刃,割开其中一条口子,疙瘩叮咛一叫,似是吃痛。刀刃在青黄的树皮下翻搅出参差不齐的牙龈,幼小的白色颗粒物窝在牙床上。
唐无抽回刀揩拭干净:“先去村子。”
村子在山脚,被一群小山围在中央。
离上次进入古饵已过去半个月,施瑭联系到福利院的老院长,用自己仅有的积蓄租下荒废已久的福利院,就此落脚。
不知搭错了哪条筋,唐无这家伙丧心病狂地一起搬了进来。
“原先的房子到期了,找不到下家。”交代完,男人还不忘打量屋子,讥讽一句:“呵,寒碜。”
也不过问主人意见,唐无随便找了间向阳的房间,不客气地安置好自己的东西。
对于唐无的无礼入住,施瑭没说什么。反正地方大,不差房。他一个瘸子半条命,不怕别人谋财害命,两个人聚在一起更能方便搜寻古饵的线索。
唐无的行李极简。
施瑭不知道普通人搬家时的物什有多少,但唐无的全部家当还不如自己在铜墙铁壁般的四十四号累下来的东西多,虽说其中叶子良的遗物占了一大半。
唐无的行李除了两三套衣物,只剩他随身携带的那柄蛇形短刀。
他对刀爱惜至极,形影不离,黄昏时刻必定拿出来对着落日细细保养一番。保养完了,也不放下,魂就像被刀勾走了似的,直勾勾盯着刀发呆,一直到夜幕遮天。
施瑭难得见到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回家么?”虽然这位客人没有客人的样子,可作为主人,施瑭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便像模像样地给他倒了杯水。
超忆症的缘故,他能清楚回忆起幼年时期发生的所有事情。当初院里来客人,叶子良就是这样招呼来院里的客人的:拿出一个纸杯,搁在玻璃茶几上,把橘红水壶的瓶塞打开,水就咕噜咕噜往杯子里倒。
唐无轻笑道:“家?我万恶不赦,众叛亲离。你害怕吗?”
“不怕。”青年摇摇头,揉了揉眼角,像一株清冷的白梅抖落了枝桠上的雪。
“万恶不赦,众叛亲离,算我一个。”
不同的是,他的亲人只有叶子良一个。
唐无露出个饶有兴趣的表情,看到施瑭脖颈处的三条疤痕,动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施瑭大半的时间都磨在网络上,混迹于各大网站论坛搜寻古饵与叶子良的消息,结果均是一无所获。唐无昼伏夜出,回来时一副疲倦相,倒头便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对方的个人情况,双方都默契地未曾多嘴问过。他们因古饵相遇,各怀目的,除了古饵,没必要进行过多接触。况且,施瑭不善交际,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实在恰到好处。
进入第二个古饵世界之前,施瑭仍旧坐在电脑桌前,忽感全身一阵熟悉的冰寒刺骨,昏暗中看见一朵幽幽泛光的红珠菌盖,眨眼间便身处丛林。
唐无手中捏着西餐用刀叉站在不远处,嘴角紧抿,分明是为被打断的用餐感到不爽。
沙沙沙
树冠轻微晃动。
热气蒸腾,松林层层叠叠,蝉鸣不绝于耳,一声高过一声,像定时*弹炸**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敲在匆匆行者的心上。
2.善德村
很快,两人抵达村子的边界。
砂岩石上的字体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眼神不够灵敏的人需要花费好一番功夫才能勉强辨认出“善德村”三个字的轮廓。
村口的空地聚集了七八个人。这群人大抵可分成两拨,一波紧张严肃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分麻木的惧色;另一波要么瑟瑟发抖地蹲在墙角哭泣,要么焦虑狂躁,崩溃地拉住旁人问东问西。
施瑭迅速明白了,后者是这一批第一次进入古饵的新人。
新人约莫三个,其中有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妇女,穿着一身跳广场舞的那种红绿色锦缎衫,脖子上一根发黄的珍珠项链,两只金耳环在肥厚的耳垂上晃来荡去,炸眼得很。
她横眉倒竖,指天指地,大有骂街的气派:“去——把你们负责人叫来!电视台拍节目是吧?告诉他们,把我怎么弄到这里来的就把我怎样送回去!我儿子可是局里的人,上边有关系!我要告你们侵犯我肖像权,到时候搞得你们倾家荡产……”
戴眼镜的文静女孩冯盈劝了几句:“大妈,说起来有点灵异,这还真不是在录节目,在这里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锦缎衫大妈眼睛一瞪:“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娘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冯盈吃瘪,眼睛里呛出几滴泪珠,悻悻走开。
其余几位老人皆是一副冷漠表情,看到施瑭、唐无二人走来,眼神里充满警惕。他们立马停止了讨论,赶紧把刚才收集到的线索藏在身后。
看来这几位已经组成临时联盟。
哪怕是在现实中,这种小团体也具有极强的排他性,更何况是生死攸关的场景。
施瑭与唐无二人本身便对拉帮结派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如果不是两人偶然被绑定在一起,他们身旁绝容不下其他人的位置。
小团体里为首的是个叫齐羽乾的武术教练,自以为二人是来入伙的,对精壮的唐无颇为满意,眼神打量到施瑭,脸垮下来三分,对唐无道:“这瘸子是你弟弟?我劝你趁早放弃他,凭他的身体迟早会死在某个古饵世界里。你条件不错,加入我们团队好处很多。”
转头对施瑭说:“讲真,你加不加入我们团队都没什么意义,我觉得你还是好好珍惜现在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
齐羽乾话还没讲完,忽被一股大力推至一旁,五大三粗的身躯晃了晃,几欲摔倒。
唐无拍掉手上的灰,大步流星从他身边跨过:“吃屎吃撑了的苍蝇,就不要出来挡路。”
“什、什么?”
“不好意思,你挡到我们的路了。”施瑭指了指齐羽乾背后的村庄导示图,面无表情。
施瑭虽然不赞成*力暴**,但如果*力暴**能省去不少麻烦事的话,何乐不为呢?
“呸,两个怪胎,你们会后悔的——”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齐羽乾本想还击,碍于唐无刚才那一掌,才不敢出手。男人随便这么一推,力量和发力点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可想而知这个男人全力爆发时的身手会多么凶悍。
“当——”
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哀怨的锣鼓声。
广场尽头走来一个提工具箱的瘦高男人,他对众人点头介绍到:“我很欣慰,大家能准时在村口集合,是我雇你们来的。我叫陈松山,你们可以叫我老陈。村子里的树木砍伐工作需要争分夺秒进行,我的要求是三天内清除规定范围内的全部树木,以便我们能赶在立秋之前开工建造学校,不耽搁工期,后续方便孩子们能及时上学。当然,大家今天一天奔波劳累也辛苦了,今晚大家可以好好休息一晚,明早再开工。”
“提供住宿的活动板房安排在我们需要砍伐的基地旁,就是村子南面的那片塔松林。”
3.树下的人
有过上次的经验,施瑭立马捕捉到任务线索的关键点。
一是找到“饵”的期限是三天,二是他们作为伐木工的身份需要每天完成自己的工作量。
郑霞是齐羽乾团队里的一个萌妹子,似乎和齐羽乾关系很不错,她颤声道:“我看过恐怖片,里面房间号的选择很重要,最好不要选什么四啊零啊之类的数字,古饵可比恐怖片恐怖多了,不知道是不是也遵循这样规则……”
人群的脚步顿了顿,旋即不甘后人地朝住宿板房跑去,仿佛抢到一个好的房间号就能在此间古饵中存活下去似的。
不明所以的几位新人亦趋亦步,也不管绊倒了谁,一溜烟蹿得比兔子还快。
唐无道:“他们怕是来的路上没长眼睛,林子不简单,个个赶着去投胎。”
施瑭补刀:“不说古饵,光是恐怖片里,每一部恐怖片怪物或鬼的杀人限制条件都不一样,房间数字号限制仅仅适用于其中某一种特定的怪物条件。这样看来,他们除了没长眼睛,可能也没脑子。”
唐无听罢哑然失笑,捕捉到施瑭投来看白痴般的目光,觉得有趣极了:“别人都说我嘴毒得像把刀,你是比我更毒的那把。”
施瑭反驳得很认真:“我说的是事实,没什么好笑的。”
唐无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玩笑而已,犟脾气的小先生。”
路上的村民很少,走个二十米偶尔能碰到一两个劳作的村民。
黑袍似乎是这里的统一着装,他们把自己的身体捂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双警觉的眼睛打量着外来者。他们站得远远的,没有人主动上前招呼外来者,甚至见到他人靠近就躲开。
屋舍空缺的地方暴露出松林的边界,施瑭总觉那些树也像长了眼睛似的,钉子般钉在自己背后,浑身不自在。
他朝那地方看去,吓出一身冷汗——那地方果然长着一双双眼睛!
但细细看清楚之后会发现,那些眼睛不是长在树上的,而是属于树下站着一群群黑衣的人。
他们相互间远远地站着,在盘桓扭曲的枝桠下,像一尊尊黑色的墓碑。
他们不说话,空气静悄悄的,诡异到极点。
陈松山埋头跟在队伍后面,一朵愁云飘在他头顶。
施瑭靠近陈松山:“陈哥,我们对村子里的情况不是很熟悉,劳烦你给我们讲讲。”
陈松山语重心长道:“小伙子,我看你年纪不大,提醒你一句,接活时,提前把项目背景打探清楚,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顾客负责。此次,我们打算在村里建造一个小学,第一步就是要先行处理场地内的树木,这就是我们伐木工作。”
施瑭连忙附和:“是是是,陈哥教育得对。对于建造学校的事情,不知道村民们有什么看法?村民们似乎不太热情啊?”
陈松山额头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蹙起来:“村子闭塞,村民们孤陋寡闻,脾气性情越来越古怪恶劣,这全都是教育条件落后的原因。他们现在不支持,等日后学校办起来他们自然会明白教育的好处。”
陈松山走后,唐无围过来:“看来砍伐队与村民有矛盾。”
施瑭扫了一眼林下的黑袍村民:“村民这状态,想不与他们有矛盾都难。”
一路上,两人又多次试图与树下的村民交流沟通,结果村民们看到他们走近了,就立马逃开,跑到一棵更远的树下站住,直勾勾盯着他们。
像一场*猫猫躲**的游戏,重复几次下来,他们连黑袍的边儿都没挨到,唐无无奈道:“他们在害怕我们。”
施瑭思考了几秒:“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躲避。”
4.嘴巴
“你们是哪儿来的臭虫?快把老娘送回去,敢戏弄老娘?老娘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远处,两人连黑袍的边儿都没挨到的时候,锦缎衫大妈却逮住了一个路过的村民,并对其“谆谆教诲”。
施瑭一怔,他在网上搜寻资料的时候见到过网民对中国大妈的吐槽,当时他只当玩笑,没想到大妈果然强悍,一招制敌,一个顶俩!
自己是个跛子就算了,可唐无……
想到这里他眼神不自觉往唐无那边飘。
唐无咳了一声:“管理好你的眼神,有点变态。”
“哼!装神弄鬼,套个黑色麻布口袋就敢出来吓唬老娘!”
被拉住的村民异常惶恐地甩开锦缎衫大妈的手,奈何她肉膘体壮,村民挣扎半天也没能逃脱。
锦缎衫大妈伸手便要去扯他的黑袍,那人急了眼,反倒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
锦缎衫大妈没料到自己问个路对方还动起嘴来了,哪受过这样的气,把那人往后一推,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怎知村民的身体竟轻飘飘的像块木头,这一推便直直往后倒去,脑袋磕到台阶,白眼一翻,竟晕过去,不知死活。
“喂,装什么死?!”
锦缎衫大妈用脚推了推那人。
见他半晌没了动静,这才慌了神:“这、这是怎么了?我就轻轻推了他一下……不,不是我的错,都怪你们节目组……”
锦缎衫大妈向其他村民投去求助的眼神:“喂——你们快过来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叫辆救护车吧,或许他还有救!”
几位老人还算镇定,出出入入几个古饵世界,血淋淋的事情见得不少,倒是不常见一开局就搞死一个原住民的参与者。
因为万一死的这个是关键NPC或是死亡触发点,那么团灭都是很可能的事情。
众人看向锦缎衫大妈的眼神更冷三分。
出人意料的是,其他村民仍旧像块木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动于衷。他们躲在各处的树荫下冷冷看着锦缎大妈和地上的尸体,并没有死者的亲属上前认领。
“你、你们都是群怪物……”
锦缎衫大妈面如土色,落荒而逃。
要说面对一具尸体,施瑭不是不害怕,况且因为他身体的特殊性,这种恐惧感会一直深深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可是在深渊凝视你的时候,唯有以更加如炬的目光扒开迷雾找出真相,才是对付恐惧最可行的方法。
施瑭蹲下检查尸体,他将尸体的黑袍散开,终于看清了黑袍下的真面目——
那是一种几近棕绿色的肤色,遍布密密麻麻的小口子,不似刀伤,更像无数小虫从身体内部破土而出的痕迹。
跟松林的口子一模一样。
“你看这些口子——”唐无手法熟练地用刀尖挑开皮肉,杂乱无章的牙齿横七竖八地长在血管、神经、肌肉之上,两排牙齿之间还蜷着一条红色软肉:“是嘴巴,每个口子都是一张嘴巴。”
“从村民对死者的反应来看,他们不仅对我们保持距离,相互间也不亲近。”施瑭暗自思忖:“难道是他们发现自己得了全身长‘嘴’的怪病,怕传*染给其他人?”
唐无像看穿了他心思似的,轻蔑道:“人是利己的,与其相信他们是好人,还不如反过来思考。”
施瑭反复咀嚼着唐无话里的含义,细思之下认同道:“反过来的情况便是——如果他们靠近我们,他们就会有危险。并且他们会遇到的危险肯定不是指像那位中年女士失手杀人那么简单。”
5.争吵
两人回到宿舍楼时,天已经黑透。
一共九间房,05到09号房皆上了锁,众人把前几间房分得明明白白,独独留下一间04号房。
选到03号房的姑娘坐在休息室里哭泣:“我该怎么办,我们房间离4号房那么近……”
唐无听得有些心烦,领钥匙的时候故意将钥匙在铁架子上狠狠一撞弄出巨响,那姑娘便立马止住了哭声,瞪着圆圆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于是他更加厚颜无耻地把钥匙握在手心冲她摆手,故意将钥匙柄上贴的“4”这个数字亮澄澄地展示出来。
姑娘脸上的惊恐立即转变成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
施瑭不忍直视:“幼稚。”
唐无也不生气,笑眯眯的:“情调。”
强光手电射出的惨白光线透过玻璃窗一闪而过,屋外响起激烈的争吵声。
其中一个声音是陈松山的:“学校是一定要建的!这是造福村民的事情,什么都不能阻止!”
另一个声音听上去苍老矍铄:“泼皮之言!别以为老头子我不知道,你小子分明就是心怀鬼胎,砍树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林子的宝物!作为村长,我用我的生命担保,树是绝对不会让你砍掉的。我们山里人靠山吃山,砍树会触怒山神,到时候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
陈松山怒道:“林子里能有什么宝物?你看看当下的村民们,人心不古,麻木不仁,缺的正是教育。”
村长如枯树皮般阡陌纵横的眼睛流露出嫌恶之色:“别跟我满口仁义道德。你还记得当年的田义吗,说得好听,学医归来回乡建设村子,结果卖假药害人命。你们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满肚子坏水。建什么学校,其实就是想得个校长当当赚取村民的血汗钱吧?陈老师,你也不过是下一个田义,呸,你甚至连田义都不如!”
陈松山听到此时,双眼鼓得像一个立马就要膨胀爆炸的气球。
在屋内的施瑭听到田义的名字,眼前一亮,暗自记下。
见村长又抬起手里的一根竹梆子作势要去打陈松山,却被陈松山使出蛮力一推,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果蔬七零八落地从黑布遮住的背篼里散落出来。
夜晚的松树林远比白日里阴森恐怖,幽凉的月光下,施瑭又看见树下那些错落交杂的闪烁着的眼睛。
——是黑袍的村民。
他们仍旧像一尊尊黑色的墓碑,动也不动地站在林下。
施瑭大气不敢出,他总觉得他们在伺机而动,在预谋着什么,或是准备暴起伤害活动板房里的伐木队,或是准备一拥而上将陈松山撕成碎片。
不出所料,村民果然一拥而上,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将那地上的果蔬一抢而空!
施瑭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到底是何物。
村长倒在原地,人来人往,没人去扶他,像路边的一袋垃圾。
陈松山并不诧异,待人群散去后,走进活动板房。
他鞋底沾满湿土,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扫视了众人一圈:“怎么还不休息?看看屋里乱成什么样,收拾了各自回房吧。伐木是体力活,需要好好休息。”
说完进了五号房间。
窗外,村长他地上爬起来,裹了裹身上的黑袍,整理整洁后,骂骂咧咧离开。
施瑭注意到,两人站过的地方,有一粒黄澄澄的物什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他出门捡起拿在手中掂了掂。
冰凉沉重。
居然是黄金!
忽感手心痒得出其,施瑭抬手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条口子。
浅浅的,像不经意间被书页划出的伤痕。
6.砍树
午夜十二点一过,古饵会使参与者强制进入睡眠。
施瑭因为脑子的缺陷,睡眠一向很浅,自是以为在古饵世界的夜晚铁定睡不好,结果一沾枕头立马睡着。
半夜隐隐约约听到脚步与铲土的声音,后来那脚步声进了房间,施瑭睁眼想去看,耳边却一直有个熟悉的声音柔声道:“睡吧,无碍”。
懒得去想是幻觉还是现实。
于是放心睡去,一夜无梦,难得香甜。
翌日醒来时,掌心的口子除了痒痛些,没有恶化的迹象。
餐后跟唐无讨论了一下线索,便在林子集合。
众人各自选好工具,干起活来。
陈松山指挥道:“学校建设范围是从东边的土坎到西边的灌木丛,刚刚我已经替你们把今日的工作量分好了,你们两人一组,每组挑选自己的砍伐区域,在日落之前完成,剩下的时间你们自行安排。”
郑霞握着锯子,怯怯地说:“我们能不做吗?”
齐羽乾道:“除非你想死。”
郑霞指了指让人毛骨悚然的林子:“这树好吓人啊……”
齐羽乾没有半分打算安慰她的意思:“这是必要任务,不砍还是得死。”
做与不做,都有可能会死。在古饵里,参与者们就是这样在夹缝中乞求生存。
树干上的口子愈发膨胀,人嘴的轮廓清晰无比,黄涎溢出,似乎那些嘴巴下一秒就要暴起咬人。
施瑭一斧子砍下去,树皮上砸出一道浅浅的坑。
“啊——”
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惨叫,树上成十上百个口子竟疼得龇牙咧嘴。
“你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为什么要伤害无辜?”
“是善人就快快停手罢。”
“好人有好报喔——”
“啊,好疼,快停下——”
“……”
婴儿的哭声、老人的哀嚎、女人尖叫、男人嘶号,各种声音凄凄惨惨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头好疼啊……
好想停下……
手里的斧头越来越沉。
叶子良的音容笑貌在施瑭脑子里起起伏伏,温暖得像阳春三月。随后,叶子良的尸体跃到施瑭眼前——施瑭猛然惊醒!
砍树是必要任务,不管此时选择成为一个恶人是否正确,但不砍树必死无疑!
绝对不能停。
稳了稳心神,施瑭目光淡漠如水,举起斧子坚定不移地落在树干上。
另一边,唐无杀伐果决,动作全程未迟疑一秒,丝毫不受哭声的影响。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便合力砍到了一棵树。
耳根瞬间清净下来。
但齐羽乾那边传来骚动——
郑霞怀里揣着锯子:“别,你别哭了,呜呜……我是好人,我是好人,不砍你……呜呜……”
然而齐羽乾还在卖力地挥动斧子砍树。
很显然,郑霞听信哭声,放弃了完成砍树这一必要任务。
在齐羽乾把树砍到的那一刻,离郑霞最近的一棵树忽地伸展枝桠,冠大遮天。树枝上长满的嘴巴齐刷刷张合起来,枝条像弹簧般向郑霞飞来,上百张嘴贪婪地啃噬着她的身体,转眼只剩下一摊血迹。
除了郑霞,还有一个一开始就放弃砍树的新人也遭此厄运。
其余几人全撑着一口气完成任务,一旦结束,立马累得瘫坐在地上,连害怕的时间都挪不出。
沙沙沙。
树恢复原样,树干明显大了一圈。
每张嘴里餍足地回味着食物的残渣。
待所有人都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些吞过人的树密密麻麻的嘴巴一张,竟稀里哗啦吐出无数黄灿灿的金币来!
四下不知从哪儿窜出裹黑袍的村民们,杨辉混在其中,他们争先恐后地抢夺着地上的金币,甚至不惜恶言相向,大打出手。等金币分食完毕,又各自散开去,眼中满是对他人的忌恨。
人群里有人害怕道:“他们……他们还是人吗?”
7.恶化
陈松山来验收成果时,并没发现少了两个人。
他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林场的异状:“工作完成得很不错,数量达标,剩下的时间你们自行安排吧。”
唐无走上前嬉皮笑脸:“陈哥费心为村子建设学校,这份心思,陈哥也是村里人?”
陈松山还是那副全天下谁都欠老子钱的表情:“土生土长的算不上,十三岁时就跟母亲出村了,算半个村里人吧。学了个老师回来,才打算建学校。”
施瑭心念一动,根据自己的推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善德村以向善崇德为祖训,民风淳朴善良。可惜啊,听说村子前些年出了个恶人田义,四处敛财不说,把村里的风气搅成一摊浑水。难不成他以前就住在活动板房的位置,我看那里的地基有*压打**过的痕迹?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我们这些外乡人巴不得去‘瞻仰瞻仰’他。”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陈松山的表情变化。
陈松山垮下脸:“你们说的田义田大夫?我告诉你们,他人已经死了,你们这番消遣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陈松山把工具箱摇得稀里哗啦响,不客气地扭头便走。
“你还真能把谁都气得半死啊,小犟先生。”唐无双手抱臂,似笑非笑。
施瑭不理会他的调侃,自顾自梳理已有的线索:“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树的存在与善恶有关,村民又与树脱不了干系。树会吃掉善人,吐出金子。村民虽然变得非人非鬼,但仍旧活着,并且十分在乎金子——是否就可以得出,全村的人,为了金子,选择成为恶人,并且……”
并且为了金子,杀光了“好人”!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村民不愿为问路的人提供帮助,会不知廉耻地抢夺别人的财务,会正大光明地相互忌恨仇视。
全都因为他们的欲望——金钱和惜命!
这条规则的存在,使得人性之恶被放大。
施瑭难以置信。
四十四号的酷刑让施瑭体会过最孤独绝望的等待,但他仍旧相信,铜墙铁壁之外的世界是会充满美好和温暖的,因为有叶子良这样的人存在。
“有什么不敢相信的,世间的丑陋你远想不到。不是因为这条规则使他们成为坏人,而是这条规则扯下了掩盖人们罪恶的遮羞布罢了。”唐无道,“田义与陈松山关系暧昧,这个人得查。到目前为止,村长言行还算正常,是村子里受异化程度最低的,即使在他那儿找不到关键线索,总能找到一些能够减缓异化的方法。”
两人准备放了工具就去村长家看看,结果活动板房内一片哭天抢地。
“什么啊这是?会死人吗?”
一个女生掀起裤腿,雪白的脚腕处长了两三条口子。
不仅如此,在场的所有人身上至少都有一条口子。
“是不小心被什么带刺的植物划伤了吧……”
这话便纯粹是在安抚人心了——哪有伤口狰狞恐怖成这样的?
施瑭倒不意外。
村民们被树判定为坏人,身上长满了“嘴巴”。而他们这群伐木工人只要砍倒了树,同样会被归为“恶人”之列,身上长“嘴巴”是迟早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的口子,此时那条口子已经初具“嘴巴”的轮廓,并且沿着手腕向上,又疏疏密密新增了几条。
看来,当他在捡到金子时,这个世界的规则已自动把他判为对金钱有欲望的恶人,而恶行加重一次,身上的口子恶化程度便会加重一分。
——得赶在自己恶化成妖魔化的树之前赶紧结束这关古饵世界才行。
“给我看看你的‘口子’,做个参照对比实验。”施瑭对唐无道。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的‘口子’不太听话,它长在了一个你不太想看见的地方。”唐无痞笑着说。
施瑭懒得搭理他的恶劣玩笑,从兜里摸出从村长那儿捡来的金子,来回翻转打量。身旁阴影飘忽而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盖在自己手心。
“你最好别碰这个,这金子会恶化变异——”
施瑭踉跄一步,想躲,却被男人钳住了肩膀。
唐无眉稍上挑,嘴角迁出一抹不屑。他两根指头拈起那粒金子,漫不经心地把玩:“不就是一粒金子,有必要害怕成这样?别担心,死有我陪着。”
8.加速生长的嘴巴
“不用参照实验了,兴许你可以直接得到结果——”唐无下巴点了点另一头。
那里坐着先前那位气势汹汹的锦缎衫大妈。
她没了昨日的锐气,眼睛哭到肿得像颗核桃,见施瑭两人投来了目光,连忙凑上前来哭诉:“两位小伙子,行行好,救救阿姨吧,你们瞧瞧,我这到底得什么病了,这地方太诡异了……”
她撩起一截袖子,只见她短肥的胳膊上已经遍布密密麻麻的口子,跟早上死去的村民情况一模一样。
几个稍大些的口子已经长到一指长,一张一合,露出上下边缘的白色固体——赫然就是长在她胳膊上的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嘴巴。
最熟悉的器官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施瑭想帮她,但又帮不了。想必是她的飞扬跋扈使得恶行多次叠加以至于“嘴巴”飞速成长。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我好饿、我好饿!”
突然锦缎衫大妈脸色一变,*血丝红**布满整个眼眶,她像爬行动物那般,手腿并用地向餐桌奔去。
挖树挖出金币,村民哄抢一空后,却纷纷患上怪病。
她大快朵颐,脸上尽是餍足之色——
只不过不是用的原本她就拥有的那张嘴。
她整个人沉浸于菜肴之中,那些长在她臂膀、腿上、腹部大大小小的“嘴”们飞快地咀嚼着食物。妇女的身体被食物填充得凹凹凸凸的隆起,皮肉整整膨胀了一倍!
所有口子都越长越大,妇女看上去就像一个被戳满黑洞的球。
她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换成黄绿色,最后成为一种同树一般的棕褐色。
众人被吓得停止了哭泣,回过神来方才记起惊呼一声。
有个男子吓得直直瘫软在地上:“第二个就轮到我了!第二个就轮到我了,我的伤疤最严重……”
施瑭记得这人名叫杨辉,是个白领上班族。
杨辉急得眼泪都掉出两滴,见到锦缎衫大妈的惨状后,裤裆湿漉漉一片。
施瑭掀开他的衣服,看到他背后长满的“嘴巴”果然已经成熟。
施瑭冷声问到:“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
“我是好人……我没做过什么坏事啊!”
恐惧使杨辉开始胡言乱语。
施瑭接着问:“那么有没有做过欺负村民的事情?”
“我向他问路,他不回答我,我随口骂了他两句……这也算欺负吗?”
杨辉一个大男人,哭得鼻涕都掉进嘴里。
施瑭沉默良久,才再次问道:“你是不是捡到过金子。”
杨辉一愣,魔怔般:“金子是我的!这可是纯金啊!古饵里的金银是可以带回现实世界的——你们不可以抢走的!不可以的!”
杨辉裹紧衣服磕磕碰碰逃出房间。
施瑭叹出一口气,就像这样,有的人你想救他都救不了。
回过头来,桌子上妇人的尸体凭空消失,只留下一桌狼藉,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窗外,多了一棵遍布“嘴唇”的塔松,塔松粗壮的枝桠上挂了两只金耳环。
9.畏罪自杀
“那个……我刚才好像听到在谈论田义?”
两人正要出门,冯盈偏了个脑袋过来。
施瑭礼貌性地“嗯”了一声。
唐无不耐烦道:“有事?”
冯盈被青年和男人看红了脸,害羞地说:“我这里收集到一些有关田义的情报,或许我们可以共享一下。噢,你们别误会,我没有要跟你们争夺‘饵’的意思。只是有人早点找到‘饵’,我们便可以早一分平安出去。我觉得你们能力强,应该也不是坏人。”
唐无阴恻恻发笑:“那么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偏偏我不是个什么好人。”
施瑭想快点出去搜寻叶子良死亡的线索,一分钟也不想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便道:“你说。”
唐无身边的温度瞬间低了几分,施瑭也顾不得那么多。
冯盈点头:“村子里的人举止太过反常,他们没有任何沟通意向,乡志上也翻不到什么,几乎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我把村子电杆、墙壁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牛皮藓广告统统都看了一遍。”
唐无道:“你可真闲。”
冯盈的脸更红了。
施瑭道:“请你继续。”
“一开始,田义的形象是个品学兼优的医学生,甘愿放弃大城市的优渥生活选择回村建设家乡,他家的药管用又便宜,一时美名远扬,村里的公示牌上贴满了赞扬他的红布条。
“可是两三年后,突然有人揭露他卖假药,并要求他赔偿高达10倍的损失费,他们拉上‘还我救命钱’的横幅游街示众。流言四起,陆陆续续,但凡买过他家药的人纷纷发现自己买到的确实是假药。民愤难平,田义为了赔偿损失费,倾家荡产,最后走投无路,在松林里上吊自杀。”
果然跟施瑭猜想的一模一样。
不管田义的死是罪有应得,抑或是诬告忠良,总之,食人松的变异与田义脱不了干系。
施瑭道:“我们正打算去村长家调查,如果你不害怕,可以跟我们一起。”
10.一箱金子
敲了三下门,村长似乎不在家。
唐无三脚两下飞身攀过院墙,给门外的两人开门。
房内并没见到村长的身影。
村长家布置得井然有序,前厅放置了整整一架子的酒,看得出来村长很爱喝酒,每瓶酒都用白纸条贴上标签,分类放置。
地上是喝光了的空酒瓶,有一半是长颈柱身的啤酒瓶。空酒瓶的开酒方式很奇怪,并没有用开瓶器撬开,而是在瓶盖以下2-3cm处用硬物削开。
再到内室,一口巨大漆黑的木箱子放置在正中央,明目张胆的,实在让人无法抑制住想要打开它的欲望。
施瑭走过去扣住把手,冯盈担心地喊了句:“施哥……”
施瑭没有关心小姑娘的习惯,只是摇摇头,右手一提,面无表情地将那盖子提开。
线索就摆在眼前,需要自己去挖掘,怎么能有因为害怕退却的心理呢?
纯粹的黄光一闪,刺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
黑色皮箱里,堆着满满一箱的金子。
“我们走了吧……”
冯盈谨记施瑭交代的不要随意去触碰金子,看到这么大一箱子金子时实在发怵得要紧。
却见青年挺得笔直的身影忽然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弯下腰,在箱子里不停搅动,似是在寻找什么。
冯盈不仅“呀”一声后退两步。
察看了一圈村长的房间后,施瑭对村长的身份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翻金子的原因无他,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村长的秘密绝对不止藏有一箱金子这么简单,而村长家简约整齐,一眼就能够望到头。这箱金子是唯一能掩藏秘密的物什。
——果然,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就藏在金子底部!
施瑭捡起钥匙放在身上,抬头看见唐无站在一旁仔细研究起木箱子的顶盖。
施瑭凑过去:“有什么情况吗?”
唐无用手抹了抹木盖的边缘:“你看——这箱子顶盖四周一圈积满灰尘,而中心的地方是没有灰的,虽然边界模糊,是多次磨蹭后留下的痕迹,但还是能勉强看出来是个方形。不久前,这大箱子上面一定放着个体型较小的箱子。”
施瑭也拿手蹭了蹭盖子,那上面的灰并不厚,不留神看,确实很难发现:“所以
——装金子的木箱上方其实还有个小箱子?”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小箱金子。
冯盈茫然地挤到两人中间:“那……村长现在拿着那一箱金子去干什么了呢?”
唐无冷笑:“你以为杨辉是怎么捡到金子的?”
传说恶魔擅长以金子引诱人类,得逞后,再将人类吞食。
施瑭道:“砍伐队很危险,我们要赶紧回去——去找田义的尸骨!”
如果他猜得没错,昨晚在林子里埋东西的人正是陈松山,至于埋的什么东西施瑭不清楚,可是假使田义的尸骨也是埋在松林里的话,一定在那附近。
可是,倘使陈松山没能*制抵**住金子的诱惑,这一关,他们这群人怕是出不去了。
“呵——咯——”
就在此时,前厅响起一阵骚动。
三人神色一凛。
施瑭眼神示意床头的窗户,两人先让冯盈出去,等施瑭正准备跳窗时,前厅那家伙“轰隆”一下破门而入。
——来者却是杨辉!
杨辉裸露在外面的体肤长满裹着牙齿的嘴唇,连头顶都有,它们龇牙咧嘴,垂涎欲滴。
不知他私下捡回多少金子,变异竟恶化到这种程度!
“金子!我要金子!”
杨辉四肢并用,来到箱子旁,眼泛精光。
他把身子埋在金子里,无限贪念。
转眼他看到了站在窗边的唐无与施瑭,像嗅到食香的饕餮,全身上下的嘴巴都在嘶喊叫嚷。
“好人,杀了好人,杀了好人就可以得到金子——”
杨辉飞快向两人爬来,那些嘴巴恨不得突破本体的阻碍,狰狞可怖地对两人张牙舞爪。
变成怪物的杨辉力气大得出奇,嘴巴的攻击凶残迅猛。
面对数十张嘴的啃噬撕咬,饶是身手敏捷、出招毒辣的唐无都难脱身。
这是一场持久战,双方势均力敌,相比而言,唐无的体力明显处于下风。
唐无对施瑭厉声喝道:“*他妈你**先出去,别搁这儿碍我眼,浪费空间!”
“要死有我陪着,这可是你说的!”
施瑭咬牙道。
该死。
再这样下去,两者皆难逃厄运。
豁出去了。
施瑭心一狠,挡在杨辉与唐无之间,将长了条口子的手掌举到杨辉面前。
“杨辉,你可认真看清楚了——我们究竟算不算得好人!”
或许是碰触了金子的缘故,施瑭脸上也开始长出浅浅淡淡的口子,为原本清秀的脸庞增添了几分狞色。
他眼中一片寒冷:“我本万恶不赦,自地狱归来。”
杨辉翕动鼻子嗅了嗅施瑭的掌心,竟退避三舍。
“呸呸呸,你们是恶人,你们是恶人……”
杨辉重新跳回箱子里。
“我的金子啊……”
11.诅咒
三人逃回活动板房。
施瑭来不及关心其余参与者的情况,察觉到陈松山还在屋内且没有变异情况,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陈松山在房间似乎在给谁打电话,板房的隔音效果不好,谈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啊,媳妇儿啊,建学校花不了多少钱……不是,你别生气……有钱了当然得想着父老乡亲好啊,咱们得学习学习咱们的前辈们……”
施瑭一边听着谈话内容,一边找来铁锹分发给二人。
唐无不动声色地接下。
冯盈却看不明白了,直直问道:“这,拿铁锹是什么意思啊?”
施瑭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钥匙:“挖土,寻宝。”
凭借昨晚半夜听到的铲土声,确定好方向和位置,找到一处新番的泥土,他拿铁锹一指,道:“就是这里,挖吧。”
“挖什么?”
冯盈不解。
唐无与施瑭二人立马开始动手干活,大约挖到挖到四尺的深度,发现了一件医生的白大褂,看新旧程度,像是不久才埋进去的。
“继续。”
施瑭像早就预料到似的,看也不看一眼,继续挖下去。
“泼皮流氓,你们在干什么?破坏我们的树林还不够么,还要来盗掘我们的土壤。”
一声大喝响起。
村长站在不远处,他的眼白过多,显得瞳仁只有米粒大小,看起来就像一头阴险狡猾的老狼。
“如你所见,正是在掘你的老底——田义先生。”
青年面色苍白,浑身散发着一种冷然之气。
“被你发现了?”
村长桀桀诡笑。
“一、爱好整洁,一丝不苟;二、随手给物品贴上标签;三、习惯性敲瓶颈而不是撬瓶盖。这些都是医生才有的职业病。村长已经不是村长了。”
村长流露出赞许的眼光:“你很聪明,坏人都跟我一样,聪明。”
“为了报答养我育我的村子,我精挑细选上等药品,再拿着极其低廉的利润卖给我亲爱的村民们。我替他们看病,知道他们穷,都只是象征性地收*药收**钱,从来没收过问诊费。”
“你说我是好人吗?我可是大善人呢!可是你看看他们是怎么对我的?”
他谈笑风生,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一家村民通过诬陷我卖假药拿到了损失费,其余的村民接二连三地诬陷我卖假药——仅仅为了那十倍赔偿的损失费。他们知道什么是假药吗?他们对真药都没概念!”
唐无轻蔑道:“我坏,可我从不说自己是好人。”
村长的青黄色皮肤沟壑纵横,泛黄的眼白映射着一层浑浊的油光:“哼。你从未认为自己是好人,是因为你没有爱过人。你不知道怀孕的妻子在自己面前被活活逼死是种怎样的体验。”
施瑭沉吟道:“所以你自杀后,偶然被‘饵’赋予了神秘力量,你利用这种力量对村民下了诅咒。”
“不!不是诅咒!”村长蛮横地打断他,气得双眼都要弹出来了似的:“我只是与他们做了一笔交易而已。”
“——杀一个好人献祭给我,我就送给他们金子。于是所有人都选择做恶人,杀妻杀子,世上再无好人!是他们自己诅咒了自己!”
12.榜样
“村长这副皮囊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我的意识可以寄居于他的尸体行动自如,而不是十年如一日地呆在树的身上。”
“不过嘛,有句话我是骗他们的——”田义躲在村长的身体里,踌躇满志的笑容浮上眉梢:“我不光吃好人,坏人的皮肉我也爱吃!”
轰隆隆——
大地应声颤动,林子的树木忽地轰然生长,长满尖嘴利齿的藤蔓灵活得像一条蛇。
唐无抽出短刀抵挡袭来的藤蔓,护着继续挖土的施瑭。
攻势太猛,情形不容乐观。
感受到震动,陈松山从屋里跑出来了。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看到灵活舞动的巨大藤蔓,他顿时吓傻了眼。
“正好,可以把你这个满脑子想着砍树以霸占金子的挨千刀一起解决了。”
一部分藤蔓向陈松山袭击,后者的注意力却被挖出的白大褂吸引:“怎么回事,我不是昨天才把它埋进去的吗?”
陈松山跑过去,捡起地上的白大褂打理干净。
村长手上的动作迟缓了些:“那不是我生前穿过的……”
此时,施瑭这边挖出了一个铁皮盒子捧在手里。
原来在埋葬白大褂下方两米深的土层里,还埋着一具森森白骨,白骨旁有一个铁皮箱子。
青年冷言道:“你以为田义的尸体是谁埋的?”
“我……”村长哑然。
当日重生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尸体被埋葬在松树下,却不知是何许人藏也。
“流而不返者,水也;不以时迁者,松柏也。”
真是可笑。
施瑭挖出的那个饱经风霜的铁皮盒子正是他醒来的第二日亲自埋在自己的尸体旁的。
施瑭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只是做了个大胆的推测。
从陈松山的话语行动来看,他是真心实意维护田义。村民憎怨田义——至少他们表现出的是这样——所以除了陈松山,没人会替他收尸。昨夜陈松山去林子里挖了土,很有可能的就是去祭奠田义。祭祀之处,必为田义尸骨所在。
此外,既然他们费尽力气才在金子里找到一把钥匙,说明田义一定有难分难舍的东西放在与钥匙对应的盒子里。凭田义的执念和怪癖,一定会把那个盒子埋在自己的尸骨旁。
陈松山又惊又怒:“田义?田大夫是我亲手埋葬的啊!就在小伙子你站的那个位置啊——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田大夫死了这么多年了,你们难道还不让他安息,你们居然在挖他的尸骨!他当年就是被你们这群人逼死的!”
陈松山急切地走到坑旁,重新将那件白大褂放入坑底,与白骨放置在一起,赤手一点一点将土重新刨回坑里。
“田大夫卖没卖假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当初分毫不取地救过我——一个快病死的穷人家的小子!他救回的远远不止我的命,还有我对善良的希望。这也是我选择做老师、要回村建造学校的原因,因为他在我心中,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榜样,一个甘愿舍弃荣华富贵造福乡亲父老的好大夫!”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在田大夫需要我帮助的时候站出来,可恨那个时候我偏偏出村去上学……”
13.拯救
三十年前,善德村的夏天雨水格外多。
陈松山的母亲刘艳丽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这个本就是被卖进村子的女人身无长物,孤苦伶仃,带着遗腹子陈松山艰难求生,最大的奢求不过是一顿饱饭。
穷是他们的牢笼,也是他们的屏障。因为穷,他们把自己活成钢铁战士,理所应当百毒不侵。穷人不敢生病,他们拿不出钱看病买药,他们生不起病。
陈松山的父亲就是这样病死的。
因为没钱,被医馆里的人丢了出来,活活等死。
陈松山十岁那年,复蹈父亲的前辙,身患痢疾。
作为母亲,刘艳丽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后山的松林下给儿子徒手刨个坑。
陈松山躺在坑里,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为何医生药架上的药放到快要发霉腐烂,自己却要病死在荒郊野岭。
直到田义路过松林,把他从坑里捞了出来。
“我们没钱。”母亲哭泣。
“我本就打算回村开诊所,这孩子恰巧不巧是我医治的第一位村民,开门大吉,我不收你们的钱。”田义笑得云淡风轻,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借口。
病好后,陈松山经常偷偷跑去看田义,知道了原来田义是个返乡的大学生,知道了他在村子南边的松林下开了一家诊所,知道了他医术高超、诊费还便宜得离谱。
他想谢谢田大夫。但在后来一次与田大夫的相遇中,他发现田大夫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他曾经免费医治过的小病人,于是答谢在他的迟钝和紧张中不了了之。
再后来,刘艳丽带着陈松山嫁到隔壁村,回到善德村的次数越来越少。
听到田义的噩耗后,他第一时间冲回善德村。
他悲愤交加,丝毫不相信村民口中卖假药的医生是自己认识的田义。村民们满口胡言,又沾沾自喜——看上去愚昧又无知。
田义自尽的尸体还挂在松枝上,无人安葬。
月黑风高,松影攒动,十三岁的少年偷偷将恩人埋葬在那个自己曾被他救起的坑里。
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他跟随继父母亲去了更远的城里,几乎没有回过善德村,在继父的支持下上学、工作、长大成人,最终成为了一名教师。
等结婚生子,生活安定下来后,他再次回到村子。
三十年前,因为洪灾疾病肆虐,村民们的身体健康状况不理想,这也是田义回村的原因之一。
而如今,村民们自私更甚,冷漠愚昧,且一个个看上去愈加身虚体弱,着实令人担忧,简直不堪入目。
田义是否卖假药的事情无从查起,可他全身心地坚信田义是无辜的。
他想起当年田义想要建设村子时的一腔热血,想起田义对这个村子深沉的热爱,决定要拯救这个村子——办学校。
从身体层面治疗他们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医好他们的精神面貌,改变他们自私冷漠的态度。
14.仇恨
堂堂七尺男儿,为小时候的英雄砌筑墓碑,为失意的榜样嚎啕大哭。
“原来,你是那个孩子……”田义心头一酸,嘴角抽了抽。
他从没想过,村子里会有人相信他。
如果当时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哪怕只有一个,他也不至于恨到这个地步。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一个人,会以他为榜样,会在他的影响下选择教书育人,默默无闻地为村子贡献。那个人愿凭一己之力,与邪恶力量作斗争,唤醒自私麻木的村民,甚至想要为自己平冤昭雪。
而自己已经堕落到成为阻碍他的那股邪恶力量……
田义对人性中的善良早已失望透顶。
在他醒来时,填满他脑子的是仇恨,是杀戮。
他突然对金钱生出一种无比强烈的渴望——他想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钱!
他恨他们,自己却成为一个比他们更自私、更冷漠、更贪财的怪物。
曾经的白袍少年如今溃烂成一团朽木。
这个怪物羞愧难当。
施瑭对田义道:“花开花落,自有结果,你不该高看恶的价值,也不该低估人的善良。善意总会传染。”
施瑭拿出在金子堆里找到的钥匙,打开铁皮盒子。
盒子里安放着一本《医典》,竹皮封面上刻着一行笔力劲挺的小字:为医之道,救死扶伤,扶正祛邪。
一朵肥嫩的蘑菇生长在末字之上,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
“我果然还是做错了……”
八百里松林轰然倒坍,从地缝中长出数枝藤蔓将田义缠绕包裹,拉入深渊。
15.红伞
画面一转,施瑭在网吧辗转回过神来。
从进入古饵到现在出来,现实中不过两分钟时间。
施瑭将本次的蘑菇放进虚拟空间内,再在网页上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到前台退网结账。
出门时,竟下起瓢泼大雨。
青年想都没想,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调整好姿势就准备往雨里冲。
没想到这刚一起步,就被人拉住了胳膊——
“小瘸子,跑得赢雨吗?”
红伞下的黑衣男人,眯起锐利如膺般的眼睛,唇边挂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走了——”
青年走到唐无身旁,语气轻飘飘的,像冬日里哈出的一口热气。(原标题:《古饵:食人松》)
点击屏幕右上【关注】按钮,第一时间看更多精彩故事。
(此处已添加小程序,请到*今条头日**客户端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