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羊羊 (羊羊羊pd)

您看过《喜羊羊与灰太狼》动画片吗?那里面的喜羊羊、美羊羊、慢羊羊,虽然性格各异,各有心思,但都可爱可亲,因为它们都是羊。羊在中华文化里总是软弱可欺,悲情可怜的符号,“温顺的绵羊”,“任人宰割的羔羊”是此类形象的贴切写照;羊又是单纯、纯洁的象征,“羊脂”玉,不但温润,还显圣洁。

对于羊的这些印象是后来书读得多了才有的。小学毕业前,羊对于我的印象就是,站在漆水河岸边的草地里,远远地朝我“咩咩”地叫;我走近,它会绕着我欢蹦乱跳。它白得像雪,在如毯的绿草地衬托下,真像一小朵白云在蓝天上飘忽不定。我悄悄地给它起名叫“白雪”。

关中平原土地肥沃,灌溉系统发达,是玉米小麦的主产区,不提倡畜牧业。上世纪80年代,刚刚分田到户时,农村人养羊都是一只居多,两只都很少,品种多是奶山羊,为的是挤奶、产羔卖钱补贴家用。

那只我唤作“白雪”的羊来我家时,好像是个春天。我记得母亲手里拿一只长满新叶的杨树枝,引诱着它往前走。他的脖颈上还拴着一条麻绳,算是缰绳。母亲没有用缰绳使劲拉,怕拉疼它。它瞅着眼前嫩绿的树叶,一步一步很不情愿地往前挪。它或许还在留恋它的母亲。乡村集市有牲畜交易,“白雪”就是母亲从那儿买的。

母亲买羊就是为了产羔、挤奶卖点儿钱。我的家庭没有在外工作挣钱的人。分田到户后虽然不再为粮食发愁,但需要钱来购置东西时,母亲总是望洋兴叹,一筹莫展。

我那时十二三岁,对这只突然造访我家的小羊,当成了现在人们心目中的宠物,丝毫没有与“挣钱”挂上钩。只要从学校回来,我就守在羊的身边。饮水,喂树叶、青草或玉米粒,忙得不亦乐乎。那时我家有座麦秸搭成的小棚子,那就是羊圈,就是“白雪”的家,也是我的乐园。我甚至吃喝拉撒都在羊圈里。母亲笑着说,那儿也成了我的“圈”。

从那个春天开始,放羊就成了我上学之外唯一的“事业”。放羊的去处多在漆水河岸边,那里青草遍地,土崖上有许多杨树,洋槐树。小学校也在漆水河岸上,有时大人忙得顾不上羊儿,我上学时就顺便牵着“白雪”去漆水河边。它的缰绳一头有根铁镢,我把铁镢插在草地上,再用脚使劲地踏进泥土中,“白雪”就被限定在以铁蹶为圆心,缰绳为半径的圆形草地内活动,我就可以放心地去学校上课了。“白雪”也很配合,它如果吃完限定区域内的青草,就静静地卧在草地上,看着学校的方向等我归来。

我放学了,“白雪”也吃饱了。回家时还需折树枝,扎成捆。我解开“白雪”的缰绳装在书包里,白雪酒足饭饱、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我左肩斜挎书包,右肩扛着树枝很艰难费力地往回走。那捆树枝就是“白雪”的夜饭。四蹄动物都喜欢晚上进餐。那捆树叶须吊在空中,不然,弄脏了“白雪”就不吃了,羊是很爱干净的。喝水也一样,须是清澈的水,它才喝得畅快。

放羊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最快乐惬意的时光。和羊在一起时,我会给他解脱缰绳。“白雪”在河边自由地吃草喝水,我在树阴下铺一片干净的塑料布躺着,或看书,或小憩。天上白云飘飘,耳边河水潺潺,树上小鸟鸣叫。此番享受,神仙不及也!

大约半年时间,“白雪”就成了大母羊,母亲拉着他去集市上配种的公羊那儿交配。慢慢地,它的肚子大了,肚子底下的*子奶**几乎都能触到地面,走路时摇摇摆摆,显出“行路难”的样子。临产前的一两个月,我给它折树枝、割青草。它几乎不出门,整天在羊圈里生活,我小心地伺候,像照顾一位身怀六甲的孕妇。因此我也有了很大的成就感。

第二年春天,它生了两只小羊羔。这本是喜事,可是因为其中一只是“两性羊”,这于它倒成了灾难,于我也成了痛苦。我们这里农村对母羊生“两性羊”视为不吉利,迷信地认为有“邪”,认为这不公不母的羊羔是鬼魅的化身,会带来霉运。那只两性小羊羔很快就被送到了杀坊,卖了几块钱。“白雪”也要被卖掉,只因为还有一只羔羊需要奶养,就暂时被留下了。我的痛苦在于母亲整天说着要卖掉“白雪”,街坊邻居也常询问卖没卖“白雪”。我每每听到这样的话语,心跳就加速。害怕加上伤心,那种感觉让我常常做噩梦,现在提起心中仍隐隐作痛。

“白雪”产的奶真如玉露琼浆,细腻粘稠,浓度很高,村子里的収奶员总夸我家的羊奶质量好。母亲也曾给我煮“白雪”的奶喝,那种清香让我愈发心痛。能产出这等人间至味的一只母羊与鬼怪何干呢?

人在极度担心的情况下会生出许多灵感。我认为“白雪”生出“两性”羔羊,因它是第一次生产,没有经验,就像我做数学题,第一次往往就容易出错,第二次就能做正确。我给母亲郑重地谈了我的想法,坚决要求留下“白雪”。母亲很犹豫,她的文化程度决定了她的迷信思想。但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她说“白雪”不会卖给杀坊,她会牵着“白雪”去集市上,卖给喜欢养羊的人家。换了人家也就换了风水,“白雪”也许会生出正常的羔羊。

终于,我最担心的那一天到来了。我记得那天,因为考试成绩好,老师奖我一个文具盒。我飞快地跑着,想把这个奖品展示给母亲,也想证明我的好运仍在,“白雪”并没有影响什么。等我跑回家,却发现羊圈里空空荡荡。母亲说今天运气真好,她拉着“白雪”和小羊羔刚到集市,就被一家人看上,给了她一百四十元买走了。此刻,我的心已不是加速乱跳,而是在滴血,哭都没有眼泪了。

我与一只羊之间的缘分就此了结。以后无论是在河滩还是路边,偶遇羊只,只要看我两眼或朝我叫上一声,我都会走上前去仔细地观察它的毛色,看是不是我的“白雪”?

十多年后,一位同学考上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畜牧系,我询问他关于“两性羊”的知识。他说,奶山羊的雌雄同体,也就是“两性羊”,这种现象很多见,原因是*亲近**繁殖。民间养的奶山羊没有科学完备的繁殖记录,最容易出现“两性羊”。我忽然记起集市上那只公羊,多少年来周边村子的母羊都去那儿配种。这么说,我的“白雪”既不是鬼,也不是怪,它是真真正正的“白雪公主”。